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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肆的声音徐徐里带着沉稳，季含漪听完，心下便缓缓放心了。
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的，这下也能安安稳稳的在沈肆怀里睡下。
沈肆抱紧季含漪，从她眉心往下吻，又吻住她的唇，用他最温柔的方式，叫她别担惊受怕，不管如何，他都在她身前。
另一头孙宝琼回了院子，紧接着就被婆母万氏叫了过去。
孙宝琼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，但万氏高坐在屋内，一直静静等着孙宝琼回来。
万氏的脸色很差，脸庞在灯火摇曳的烛光下显的格外的严肃。
沈肆臂弯一收，季含漪便轻飘飘离了贵妃榻，裙裾拂过青砖地面，像一缕被风卷起的云。她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，指尖触到玄色锦缎下紧实的肌理，心跳忽地漏了一拍——不是因失衡，而是因他俯首时压下来的气息烫得惊人，喉结在烛光下微动，眼尾斜飞，分明是清冷眉目，偏生噙着三分不容推拒的灼热。
她挣扎了一下：“账本还没看完……铺子上月新进了三处胭脂庄子，单子列得密，我怕底下人混水摸鱼……”
“混水？”沈肆脚步不停，已跨出内室门槛，声音低哑沉缓，像浸过陈年松醪，“你当我眼皮底下，真容得下泥鳅钻缝？”他顿了顿，侧首看她一眼，烛火在他眸底跳动，“明日叫管事把胭脂庄的流水另誊三份，一份送你案头，一份送我书房，一份……”他忽而一笑，拇指擦过她耳垂，“烧了。”
季含漪怔住：“烧了？”
“烧了。”他步履沉稳穿过游廊，夏夜的风裹着荷香扑来，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，“烧了，才显出谁的手最稳，谁的墨最匀。若连誊个账都抖着手写歪了字，还配管我的庄子？”
季含漪终于不再挣，只把脸埋进他肩窝，闻到他袖口淡淡的沉水香里，竟混着一丝极淡的硝石气——那是今日宫中演武场刚散的味儿。她忽然想起白氏前日憔悴的眉眼，想起崔氏怀中复哥儿软乎乎的小手，想起沈长龄蹲在湖边时那截绷得死紧的脊背，还有李漱玉在诗会上执笔点墨、唇角含笑却目光如刃的模样……这些碎片在胸中翻涌，却一句也吐不出来。沈肆的怀抱太暖，步子太稳，连廊下灯笼投下的影子都安安静静伏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，仿佛这世间纷扰，真能被他一步踏碎。
沈肆的书房在梧桐院西跨院，素来禁绝闲人。推门进去，一盏羊角灯悬在紫檀书案上方，灯罩蒙着薄纱，光晕柔得像一捧温水。案上堆着几卷《武经总要》，一角压着半幅未题跋的《锦州边防舆图》，朱砂圈出的烽燧标记还带着新痕。季含漪被他放在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上，身下是冰凉的湘妃竹席，暑气顿时退了三分。她刚撑起身，沈肆已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，转身时腰带垂落，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，随即取了案头一只青瓷小罐，挖出指甲盖大小的膏体，在掌心揉开，一股清冽的薄荷与雪参混合的气息便漫开来。
“伸手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季含漪迟疑着摊开手——指尖微汗，指腹还沾着方才翻账本时蹭上的墨渍。沈肆却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。他将药膏细细涂在她指腹、虎口、甚至每一道因久握笔杆而微微泛红的细纹上。他的拇指指腹粗粝，带着薄茧，刮过皮肤时激起细微战栗。季含漪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，浓密如鸦羽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。这双手曾挽强弓破狼烟，也曾执玉圭立朝堂，此刻却正专注地替她揉开指尖的酸胀。
“疼么？”他忽然问。
季含漪摇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不疼。”
沈肆抬眼，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心，又落回她手上：“你皱眉，像在忍刀割。”
她心头一跳，下意识想抽回手，却被他攥得更紧。他忽然将她指尖凑到唇边，就着灯光细细看那点墨渍：“顾婉云的婚事，你外祖母信里怎么说？”
季含漪静了一瞬，才道：“只说荣国公府二爷身子弱，常年服药，府里规矩又严，连丫头递茶都要跪着。大舅母……只当攀上了高枝，连聘礼单子都拿去给街坊炫耀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可荣国公老夫人年轻时是先帝废后娘家的侄女，性子最是刻薄阴鸷，当年废后宫变，她亲手绞死了三个通消息的宫女……顾婉云去了，怕是连哭都不敢出声。”
沈肆没接这话，只将她指尖的墨渍用帕子蘸了温水拭净，动作轻缓。窗外忽有蝉鸣陡然撕裂寂静，又戛然而止，仿佛被谁掐断了喉咙。他搁下帕子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。月光如练，泼洒进来，照亮他半边侧脸，也照亮窗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——纤细，却倔强地顶开砖石，在月下泛着幽青光泽。
“程琮昨日出城了。”他忽然道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往南，走的是官道，押着三车‘贡墨’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：“贡墨？”
“嗯。”沈肆转身，月光跟着他移过来，映得他瞳仁幽深如古井，“太后钦点的墨，专供尚书房。程家墨庄三年前就倒了，如今这‘贡墨’，是孙宝琼陪嫁的庄子产的。”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凉薄如刃，“孙家陪嫁，却贴补程家，程琮还敢大摇大摆运进京……这墨，怕是比砒霜还毒些。”
季含漪指尖无意识蜷起，指甲陷进掌心。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今夜非要拉她来书房——不是为缠绵，是为这一句。孙宝琼的婚事虽作罢，可程琮与她的牵扯，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，鳞片还沾着沈府的血。而李漱玉……文远侯府四姑娘，其父在锦州握兵权，其母出身太医院院使嫡支，精擅医理，尤擅调制安神宁心之剂。上月沈老太太偶感心悸，正是李夫人亲送的“静心丸”见效奇速。
她喉头微紧：“李四姑娘……她母亲，是不是给老太太开过方子？”
沈肆目光倏然锐利，如鹰隼锁住猎物。他没答，只踱回罗汉床边，从案头取过一封拆开的密函，纸页边缘带着火漆印的焦痕。他将其递到季含漪眼前——字迹是沈肆亲笔，内容却是一份药方残稿，墨迹新旧不一，夹杂着朱批小字。季含漪一眼认出其中一味“九节菖蒲”，正是静心丸主药之一；而旁边朱批赫然是：“此物性烈，久服损脾，尤忌与山茱萸同煎——李氏方中，山茱萸量逾常制三倍。”
季含漪指尖冰凉，顺着朱批往下看，最后一行小字如冰锥刺入眼底：“李漱玉诗会当日所饮‘雨前龙井’，茶汤色滞，浮沫久聚不散——茶具经年未洗，积垢成毒，非一日之功。”
原来那日李漱玉咄咄逼人时眼中闪烁的，并非才情锋芒，而是淬了毒的耐心。她早知顾婉云心虚畏茶，故而选了那套专为病弱者备下的旧茶具，壶嘴内壁附着的陈年茶垢，遇沸水即溶，与山茱萸同食，恰是搅乱心神、诱发惊悸的绝配。沈老太太的心悸，或许并非偶然。
“她为何要……”季含漪声音发紧。
“为何？”沈肆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井水，“文远侯府在锦州的兵粮，去年冬，有三成是走的江南盐道——那条道，归程家管。李漱玉若嫁不成沈长龄，程琮便少个在京中牵制文远侯的钉子。可若她嫁进来……”他指尖轻叩案沿，笃、笃、笃，像丧钟初响，“沈长龄的兵符，将来要调锦州兵马，得经她父亲点头。而她母亲，恰好能替沈长龄‘调理’身子，让他永远离不开静心丸。”
季含漪如坠冰窟。她想起白氏夸李漱玉“才情高，正好管管长龄不着调的性子”，想起崔氏说“李四姑娘常来沈府，三姑娘与她是手帕交”……原来手帕交的丝帕，早已浸透毒汁，只待新人入门，便一层层裹住沈长龄的脖颈。
“那长龄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沈肆忽然道，目光沉沉，“那日湖边扔石子，不是为伤心，是为试水。他在试文远侯府送来的‘镇宅金蟾’——蟾酥抹在石子上，沉水即散。他试了七次，第七次，蟾酥未散，反凝成珠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窒。
“白氏以为他不懂事，其实他懂。”沈肆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，月光被隔绝在外，唯有他眼底一点幽光，“他只是不愿撕破脸。沈家要的是体面，白氏要的是安稳，老太太要的是阖府太平……所以，他宁愿自己醉，自己摔，自己把骨头硌在青砖上，也不愿让‘李四姑娘不好’这句话，从他嘴里说出来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他，忽然明白沈长龄蹲在湖边时，为何始终不肯回头——不是羞耻，是悲悯。悲悯这满府朱门，竟连拒绝一门亲事的力气，都要靠一个少年用自毁来换取。
窗外蝉声又起，嘶哑而执拗。沈肆俯身，额头抵上她的额心，体温熨帖，声音却沉如磐石：“明日，你替我办件事。”
季含漪仰起脸，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“去趟文远侯府。”他道，一字一顿，“替我向李夫人问安。就说……沈肆记得她三年前在慈宁宫替太后诊脉时，用的‘银针引气法’，精妙绝伦。再问一句——”他停顿片刻，指尖抚过她微凉的颊，“李夫人可愿收个关门弟子？学的，正是调制‘静心丸’的古方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缩。
沈肆却已直起身，转身走向书案，背影在烛火下挺拔如松：“记住，只说问安，只提银针，只问收徒。其余一字不许多言。李夫人若问起缘由……”他拿起一支紫毫，蘸饱浓墨，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
“长龄”。
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
季含漪看着那两个字，忽然想起沈长龄关门前，那句低哑的“五婶，我先走了”。原来他早知自己会被推至悬崖，却仍留给她一个体面的转身。而沈肆，这个向来只信刀锋与权谋的男人，竟以“拜师”为名，将一把淬毒的匕首，轻轻搁在了李夫人掌心——收，便是承认静心丸有玄机；不收，便是默认沈长龄的病，需另寻良方。
这哪是求医？这是亮刃。
她指尖发颤，却慢慢攥紧了裙裾。窗外月光忽然漫过窗棂，流淌在青砖地上，像一泓无声的寒潭。潭中倒映着两人身影，一个挺拔如剑，一个纤细如竹，影子边缘却融在一处，模糊了界限，也模糊了朱门内外那道森然高墙。
沈肆搁下笔，转身时，烛火在他眼中燃起两簇幽微的焰：“去吧。明日辰时，我陪你到二门。”
季含漪没应，只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起身，理了理微皱的袖口，一步一步走出书房。夜风拂过面颊，带着荷香与远处槐花的甜气，可她尝到的，却是舌尖泛起的、一丝铁锈般的腥甜。
她知道，从今夜起，沈府这口朱门，再不会为任何人轻轻开启。而她季含漪，亦不再是那个只会端坐于内宅、拨弄算珠的五少奶奶了。
她要踏出去，踩碎那层薄薄的窗纸，让所有藏在静心丸里的毒，所有写在庚帖上的谎，所有蛰伏于锦州与京城之间的黑雾……统统曝晒于这轮清冷月光之下。
哪怕，月光之下，尸骨成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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