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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4章 还在自欺欺人


更新时间:2026年03月28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皇后说的这话季含漪不好回,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,中午用了膳才回去。

只是回去的时候,看到宫门口等着她的沈肆,季含漪心头又有些难言的触动。

或许是害怕太后在这些日对她下手,所以这几月来,每回不管季含漪去哪里,沈肆总是会来接她。

季含漪也已经习惯了,有时候她也在想,要是忽然有一日沈肆仅仅是因为太忙没有来接,那她心头也一样会有难过。

习惯有时候真真让人无法抗拒。

坐上马车时,季含漪靠在沈肆怀里才微微松了口气......

沈肆臂弯一收,季含漪便整个人腾空而起,轻纱袖口滑至小臂,露出一截凝脂似的腕子,她惊得低呼一声,下意识攀住他颈后微硬的发尾,指尖触到一点微汗——他刚从宫里回来,衣领处还沾着初夏傍晚未散尽的暑气,袖口也略皱,却掩不住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墨痕的气息。季含漪耳根发热,嘴上仍不饶人:“放我下来!账本还没看完,铺子上月底的进出银子对不上三两七钱,管事说是东角门新修影壁多支了料钱,可账面没附工部批文……”话未说完,沈肆已跨过门槛,足尖轻点,竟将她抱进了书房。

门在身后合拢,沉木相叩一声闷响。窗外蝉声骤起,如沸如涌,反衬得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沈肆将她轻轻放在紫檀嵌螺钿的宽案一角,自己却未退开,一手撑在她身侧,另一手竟真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——正是她方才看的那本东角门账目。季含漪愕然:“你……怎会带着这个?”

“方才进门时,见方嬷嬷搁在廊下青砖上,怕被风掀了页,顺手捡了。”沈肆翻至夹着青竹叶书签的那页,指尖点了点一行朱批,“这里漏记了一笔:工部侍郎周大人上月来府查勘老槐树移栽,顺带验了影壁地基,亲批‘用料厚实,工法合规’,批文存于内务司备档,三日后才送回咱们户房——你今日核的,是昨日的账,自然对不上。”

季含漪怔住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绣的细竹纹:“原来如此……可这等事,管事为何不报?”

“报了。”沈肆将账册推至她面前,另抽出一张薄笺,“这是今早户房主事呈来的补注,附了周侍郎手书节略副本。我压着没给你,就想看你急成什么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额角沁出的细汗,忽然伸手替她拨开一缕垂落的碎发,“你管账,像当年管我一样——寸步不让,连我多喝一口酒都要记在心上。”

季含漪霎时红了脸,想起初嫁时确曾偷偷在他酒壶里兑过温水,只为防他宿醉误事。她别过头去,声音却软了:“谁、谁管你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沈肆忽将她手腕翻转,掌心向上,拇指摩挲过她虎口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秋日她亲自去庄子查验新垦田亩,在坡上滑倒时被枯枝划的。他嗓音低下去:“这疤还在,可见你做事,从来不是做给旁人看的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喉头微哽,竟说不出话来。窗外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斜阳穿过雕花窗棂,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缓缓流淌。沈肆却忽然松开她,转身取了砚台,亲手研墨,墨香氤氲中,他提笔蘸饱浓墨,在账册空白处写下几行字——字迹凌厉如剑锋,却比平日多了一分圆融:“东角门影壁用料,准予追加三两七钱,另赏工头银五钱,以励勤慎。”末了,盖下他随身携带的紫檀小印,朱砂印泥鲜亮如血。

季含漪看着那方印,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你早知道长龄的事……也早知道太后不会强夺已定之亲。”

沈肆搁下笔,墨迹未干的纸页在晚风里微微颤动:“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孙宝琼,是沈家一个低头的姿态。长龄若拒婚,便是打她脸;可若他应下李漱玉,再由沈元瀚紧跟着订亲——两桩婚事齐发,既显沈家恭顺,又守住了体面。太后满意,程琮那边,也断了借题发挥的路子。”

季含漪手指抚过那行墨字,凉意渗入指尖:“可长龄心里……”

“心里如何,是他的事。”沈肆截断她的话,语调却不似从前冷硬,反而沉缓如古井,“就像你当年替婉云拦下那封退婚书,可拦得住外头的闲言,拦不住她自己选的路。人活一世,有些苦,非得自己尝过才知滋味;有些路,非得自己撞过南墙,才肯信那堵墙是真的。”

季含漪默然良久,窗外蝉声不知何时歇了,唯余荷风拂过水面的簌簌轻响。她忽然想起前日湖边,沈长龄扔石子时溅起的水花——那水花散得极快,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哽咽。

次日清晨,季含漪照例去老太太处问安。刚踏进垂花门,便见白氏的丫鬟青梧蹲在阶下抹泪,手中攥着一方帕子,帕角绣着半朵将绽未绽的玉兰。季含漪脚步一顿,容春已上前递了块碎银,柔声问:“可是夫人身子不适?”

青梧抽噎着摇头,压低了嗓子:“昨儿夜里三爷又没回来,夫人守到四更天,熬着等消息,结果听闻三爷在醉仙楼与几个武营同僚赌骰子,输光了银子,还是侯爷家的二公子替他垫的……夫人气得砸了那只缠枝莲青瓷盏,今早起来就咳了血丝。”

季含漪心口一沉,抬眼望去,正见崔氏抱着复哥儿自抄手游廊过来,孩子睡得香甜,小脸粉扑扑的。崔氏见了季含漪,慌忙行礼,可眼神躲闪,手指无意识抠着复哥儿襁褓上的金线盘扣,指节泛白。季含漪没问,只接过复哥儿,指尖触到襁褓内袋里硬邦邦的一角——是张叠得极小的纸。

她不动声色将孩子还给崔氏,转身时袖口拂过崔氏手腕,指尖一挑,那张纸已悄然滑入自己袖中。回到房中屏退众人,展开一看,竟是张药方,墨迹尚新,写着“化瘀宁神汤”,底下朱砂小字注:“三爷醉后坠马,右腿胫骨微裂,瞒着未报,已敷三日草药。”

季含漪捏着药方的手指微微发颤。原来那日湖边,沈长龄低头疾走,并非因羞赧,而是右腿使不上力,每一步都牵扯着隐痛。她竟全然未察。

午后,她遣容春悄悄去城西仁济堂抓了三副药,又命厨房炖了一盅乌鸡枸杞汤,亲自端去了沈长龄院中。院门虚掩,她推门进去,却见沈长龄正倚在廊下美人靠上,右腿搭在矮凳上,裤管卷至小腿,露出一圈青紫淤痕,皮肉下隐隐透着暗红。他闭着眼,额上全是冷汗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——是沈府小辈满月时长辈所赐的压胜钱,上面刻着“长乐未央”。

季含漪将汤盅搁在石桌上,轻声道:“三爷这伤,该请太医的。”

沈长龄猛地睁开眼,眸底血丝密布,却强撑着想坐直,牵动伤处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季含漪也不劝,只将汤盅推过去:“趁热喝吧,里面加了鹿茸片,对骨伤好。”

他盯着那盅汤,忽然冷笑一声:“五婶倒比我娘还操心。”

“你娘操心的是李家四姑娘的才名,是文远侯府的兵权。”季含漪望着他眼中那点自毁般的光,声音很轻,“我操心的,是你腿上这道伤,是你昨夜赌输的银子,还有……你袖子里那张撕了又粘上的庚帖。”

沈长龄脸色骤变,右手闪电般探向袖口——那里果然藏着半张被反复揉搓的红纸,边缘焦黑,似被火燎过。他动作太快,牵动右腿,整个人从美人靠上滑落,单膝跪地,手肘撑着青砖,指节咯咯作响。季含漪没有扶,只静静看着他额角滚下的汗珠砸在砖缝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“李漱玉的庚帖,你烧了?”她问。

他不答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渗出血丝。

季含漪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,轻轻放在他膝头:“崔氏给我的。她说你坠马那日,她亲眼看见你从演武场策马狂奔,马鞭抽得马臀见血……你是在躲什么?”

沈长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,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嘶哑开口:“我躲……躲那日宫门口的圣旨。躲李家派来的媒婆,躲我娘塞进我枕头下的定情诗——是李漱玉亲笔写的,写她仰慕我‘英姿勃发,有古名将之风’。”他猛地抬头,眼眶赤红,“可我连她眉梢痣生在哪边都不知道!我只知道……我知道她上月在皇后宴上,当众笑顾婉云的诗‘辞藻堆砌,匠气横生’,可顾婉云那首《咏梅》,分明是我替她改的第三稿!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原来那日诗会上的针锋相对,早有伏笔。

沈长龄喘息粗重,忽然一把抓起膝头药方,狠狠撕碎:“这药,我不吃!这亲,我不成!他们要沈家低头,就让他们砍了我的腿——反正……反正我也配不上李四姑娘!”

话音未落,院门轰然洞开。沈肃铁青着脸站在阶下,身后跟着两个面色肃穆的锦衣卫。他目光扫过沈长龄膝上碎纸,又落在季含漪平静的脸上,最终停在儿子染血的唇上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长龄,太后懿旨已下,三月十八吉日,你与李漱玉,必须拜堂。”

沈长龄仰头大笑,笑声嘶哑如裂帛,笑到最后咳出一口血沫,溅在青砖上,像朵突兀的残梅。他抹了把嘴角,盯着父亲:“父亲可知,您当年迎娶娘亲时,偷偷将定亲信物换成了她最爱的茉莉簪子?可您今日,连给我换一支簪子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
沈肃身形一晃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声音,只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转身离去。锦衣卫随之退下,唯余满院死寂。

季含漪默默拾起地上碎纸,一片片拼凑。沈长龄忽然伸出手,指尖沾着血,轻轻按在她手背:“五婶……若真有来世,您教我怎么选?”

她没答,只将拼好的药方折好,放进他汗湿的掌心:“先治伤。别的……等你能自己站起来再说。”

三日后,沈长龄右腿缠着厚实绷带,拄着拐杖出现在祠堂。沈老太太亲自为他系上沈氏嫡支传下的蟠螭玉佩,玉质温润,螭首衔珠,珠子却已黯淡失光。白氏在旁强笑着,眼角细纹里盛满疲惫。季含漪立在人群最后,看见沈长龄抬起左手——那只手背上,赫然烙着一枚小小朱砂印,形如未绽莲苞,位置正对着他常年握剑的老茧。

那是沈氏宗族暗规:嫡系子孙若违抗父母之命订婚,需以朱砂莲印为誓,此生不得纳妾,亦不得休弃正妻。
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独自走过湖心亭。水中倒影里,她忽然瞥见李漱玉的贴身丫鬟正鬼祟将一封素笺塞进假山缝隙。她不动声色绕至假山后,指尖探入石隙,取出信笺。烛光下,只见笺上墨迹清绝:“……君若执意守约,妾愿焚稿断念,自此青灯古佛,不问世事。然君须知,孙氏女腹中已有程家血脉,若君强娶,程琮必以‘谋害皇嗣’构陷沈氏——此非虚言,妾有程府暗档为证。”

季含漪指尖冰凉,将信笺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那行字迹,灰烬飘落水中,瞬间消散无痕。

她转身时,月光正漫过湖面,将满池碎银轻轻推向岸边——那里,一朵白莲悄然绽放,花瓣上露珠晶莹,映着天上孤月,清冷而决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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