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这两日在为皇上画梅花。
坐在书房的长案上,案上的瓶子里放着园子里折来的梅花,梅花清香四溢,满屋子都有清香。
季含漪几回动笔,都找不到心里的那股感觉,她想要草草了事,又担心皇上挑出不满意处。
可若是认真动笔,她又觉得不值得。
这种矛盾的心思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了。
枯枯坐了半上午,浪费她好些时光后,才终于落了笔。
总之要好好画的,不然又是麻烦事。
她画了一日,反复斟酌细看,她得了魏先生指导,画技比从前......
沈肆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,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颤动的影,像蝶翼微翕。他指尖悬停半寸,终究没再落下,唯恐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。窗外梧桐叶影被风推着,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,如同无声流淌的墨色溪流。他静坐良久,直到更漏声从西角门幽幽传来,三更已过,才俯身将她露在外头的脚踝轻轻裹进薄衾里。指尖触到她足踝处温软细腻的肌肤,忽忆起前日午后,她穿那双新制的藕荷色绣蝶云履,在后园曲桥上踩碎一池倒映的流云,裙裾翻飞如初绽的莲瓣——那时她正与方嬷嬷核对寿礼单子,声音清亮,眉梢眼角皆是活气儿,哪似此刻这般静得令人心尖发紧。
翌日清晨季含漪醒时,沈肆早已不在榻上。枕畔尚存余温,案头青瓷盏里搁着半盏温热的银耳莲子羹,底下压着一张素笺,墨迹遒劲却极简:“晨会廷议,巳时归。勿等。”她指尖抚过那“勿等”二字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,又想起昨夜自己伏在他肩头落泪的模样,耳根倏地烧了起来。容春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盯着素笺出神,忍俊不禁道:“夫人昨夜睡得沉,奴婢进来添香都没醒呢。”季含漪慌忙将素笺折好塞进袖袋,佯作镇定道:“今早厨房送来的杏仁酪可还热着?”容春笑道:“热着呢,还按夫人吩咐,少放了两勺糖。”季含漪颔首,忽又顿住:“……多谢你记得。”容春一怔,随即垂眸掩去眼底微澜——夫人自打嫁入沈府,何曾对下人说过一句谢字?这谢字轻飘飘落在晨光里,倒比那杏仁酪的甜意更熨帖几分。
用过早膳,季含漪便往沈老夫人院中去请安。甫一踏进垂花门,便见白氏正扶着老夫人手肘缓步穿过回廊,两人鬓边簪的都是同款赤金累丝海棠,连衣襟上缠枝纹的针脚疏密都如出一辙。白氏抬眼瞧见季含漪,笑意未达眼底,只微微颔首,那姿态仿佛施舍给晚辈一点体面。老夫人却不同,见她来了,竟松开白氏的手,朝季含漪招了招:“含漪来,替我揉揉太阳穴,昨儿夜里梦魇,今早头重得厉害。”季含漪忙上前,指尖沾了点桂花头油,力道轻重适中地按揉起来。老夫人闭目养神,忽然道:“听说你舅母昨日来过了?”季含漪手下未停,只答:“是,说些家常话。”老夫人鼻尖轻哼一声:“家常话?怕是话里藏刀,专挑你心口上扎。”白氏在一旁立着,指尖绞紧帕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季含漪却只柔声道:“母亲说得是,往后若再有外客来,媳妇定先禀明母亲再行接见。”老夫人这才睁开眼,目光扫过白氏僵直的脊背,又落回季含漪脸上,意味深长道:“你明白就好。这府里有些事,面上是茶烟袅袅,底下却是暗流涌动。你既管着中馈,便得有双能辨水色的眼睛。”白氏喉头微动,终于低声道:“母亲说的是,媳妇记下了。”老夫人却不再看她,反将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下来,套进季含漪手腕:“这镯子水头好,衬你肤色。”那镯子冰凉沁润,季含漪心头微震——这是当年沈肆生母、已故的沈大夫人遗物,向来锁在紫檀匣中,连白氏都未曾得见。
回到自个儿院中,季含漪遣退众人,独坐于窗下拆开沈肆留下的素笺。背面竟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稍淡,显然是后来补上:“张氏递了帖子,邀你三日后赴崔家诗会。我已使人查过,崔三姑娘近日偶感风寒,诗会恐难成行。若去,切记莫饮第三巡酒。”季含漪指尖抚过那“第三巡”三字,心口突地一跳。昨夜她不过随口提了句崔三姑娘貌美,沈肆竟真记在心上,还暗中打探得如此细致?她将素笺凑近烛火,看着那墨迹在火苗舔舐下蜷曲变黑,灰烬簌簌落进青瓷炉里,像一场无声的焚心之祭。
午后去园子散步,季含漪特意绕道经过西侧库房。果然见张氏的贴身丫鬟正鬼祟地往库房墙根下埋什么,动作极快,转瞬便用枯叶盖严。她佯作赏花驻足,待那丫鬟走远,才命容春去取铁铲。翻开浮土,赫然是一只青布小包,解开层层包裹,里面竟是几枚浸了药汁的枣子,果肉已呈诡异的褐紫色。季含漪面色骤寒,将枣子仔细包好收进袖袋。容春吓得脸色发白:“夫人,这……这是要害谁?”季含漪望着远处白氏院中飘出的袅袅香烟,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:“害谁?自然是害那个最该死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捻起一枚干枯的海棠花瓣,任其在指间碎成齑粉,“可惜啊,这毒枣,怕是要烂在土里了。”
暮色四合时沈肆归来,季含漪正坐在灯下拆那包毒枣。见他进门,她将青布包推至案角,只捧起一碗银耳羹慢慢搅动。沈肆一眼瞥见那包,眉头微蹙,却未开口,只解下外袍交给容春,径直坐到她身边,伸手探她额头温度:“今日可累?”季含漪摇头,舀了一勺羹递到他唇边。沈肆就着她手喝下,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青布包上。季含漪知他心思通透,索性道:“张氏想害人,却不知那药性烈,服下三刻钟内必腹痛如绞,七日内便会呕血而亡。”沈肆接过她手中汤匙,反手喂她一口:“谁?”季含漪垂眸,银匙边缘映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光:“魏夫人。她昨日刚得了宫中赏的玉兰膏,据说能润肺止咳——可惜啊,崔三姑娘的风寒,怕是治不好了。”沈肆眼神倏然一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汤匙柄上雕琢的云纹:“张氏为何针对魏夫人?”季含漪轻笑一声,将空碗搁下:“自然是因为魏夫人前日当众夸我‘持家有道,比某些人强百倍’。白氏听了,回去就摔了三只官窑茶盏。”她抬头直视沈肆,“夫君,你说这府里,到底是谁在借刀杀人?”
沈肆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踱至窗前。月光正漫过窗棂,在他玄色锦袍上淌开一片清冷银霜。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如古井:“张氏背后是崔阁老。崔阁老昨日递了折子,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军饷——那侍郎,是我岳父旧部。”季含漪呼吸一滞,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原来如此!白氏与张氏联手,表面争的是后宅鸡毛蒜皮,底下却是朝堂上刀光剑影的厮杀。她们拿魏夫人开刀,实则是要断沈肆在户部的眼线,更要借魏夫人之死,将“沈家内宅混乱、主母失德”的流言散播出去,动摇沈肆根基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那句“你是我的妻子,是我将来孩子的母亲”,原来他早已把她的命,系在自己权柄的刀锋之上。
“那……魏夫人可知晓?”她声音有些发干。沈肆转身,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:“她知道。今早递了辞呈,明日便携幼子回江南老家。”季含漪怔住,魏夫人竟早有防备?沈肆却走到她身后,双手覆上她肩头,力道沉稳而熨帖:“含漪,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无论这府里掀起多大风浪,我护得住你。”他掌心温度透过薄衫渗入肌理,季含漪却觉得那暖意并未抵达心底,反而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。她仰头看他,烛光在他瞳孔里燃起两簇幽微的火:“若有一日,你护不住呢?”沈肆俯身,额头抵住她额角,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:“没有那一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,“除非我死。”
三日后崔家诗会,季含漪盛装赴约。茜色云锦褙子上用金线密密绣着百蝶穿花,发间一支累丝嵌宝衔珠步摇,行走时珠玉相击,泠泠作响。满座贵妇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有人艳羡她妆容无瑕,有人暗叹她身段丰盈却不显臃肿,更有年轻姑娘偷偷掐自己腰肢,咬唇嘀咕:“怎的她吃那么多糕点,倒愈发娇艳了?”季含漪端坐于首席,举杯浅酌,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席间崔三姑娘果然未至,张氏频频向她举杯,笑容亲切得近乎刻意。季含漪坦然回敬,杯中酒液澄澈,映出她眸底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诗会散场时,张氏亲送她至垂花门外。马车旁,季含漪忽觉脚踝微凉,低头见自己所穿绣鞋竟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头素白绫袜。她蹙眉欲语,张氏却已抢步上前,亲手为她整理裙裾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脚踝,低声道:“妹妹这双鞋,倒是与我昨日砸碎的那双一模一样。”季含漪垂眸,看着张氏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——腕骨凸起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唯独小指第二关节处,有道新愈的浅褐色疤痕。她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,面上却愈发柔和:“嫂嫂说笑了,这鞋是府里针线房新制的,怎会撞巧?”张氏直起身,笑意森然:“是么?那妹妹可要小心些,莫让鞋跟……松了。”她意味深长地扫过季含漪足下,转身离去时,袖角掠过季含漪腕上那只翡翠镯子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马车辘辘驶离崔府,季含漪掀开车帘回望。暮色里崔府朱漆大门缓缓合拢,像巨兽阖上血盆大口。她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原来那日埋毒枣的,并非张氏丫鬟——是张氏自己。那道疤痕,是她挖坑时被碎石划破的。她们以为她只会哭哭啼啼,以为她只会讨好沈肆,以为她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。可没人知道,九岁那年她躲在祠堂供桌下,听着嫡母与管事婆子密谋如何克扣她娘亲的汤药钱;十二岁那年她跪在雪地里抄《女诫》,冻僵的手指被炭火灼伤,却仍把每个字写得如刀锋般凛冽;十七岁和离那日,她将休书叠成纸船,放入护城河,看着它载着半生屈辱漂向远方……她不是不会恨,只是懂得把恨意熬成蜜糖,甜得让人卸下防备,再猝不及防刺出最致命一刀。
回到沈府,季含漪径直走向祠堂。守祠的老嬷嬷见她深夜而来,忙点燃三支清香。季含漪却未拜,只静静立在灵位前,目光扫过沈肆生母的牌位,最终停驻在角落一只蒙尘的紫檀匣上。她取下匣子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三件东西:一枚褪色的桃木符,上面刻着歪斜的“漪”字;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;还有一张泛黄的纸,是当年谢玉恒亲手写的和离书,末尾按着一个鲜红指印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她将那张纸取出,在香火上点燃。火舌贪婪舔舐纸页,谢玉恒的名字在焰中扭曲、蜷缩,最终化为灰烬。她将灰烬撒入香炉,对着沈大夫人牌位深深一拜:“大嫂,您放心。这沈家的天,我会替您撑住。”香灰簌簌落下,混着未燃尽的纸屑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回到寝房,沈肆正在灯下批阅公文。见她进来,搁下朱笔:“崔府可有异样?”季含漪走到他身后,手指搭上他紧绷的肩颈,力道适中地揉按:“一切如常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滑至他后颈处那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查办盐引案时,刺客匕首留下的痕迹,“夫君,若有一日我做了错事,你会如何处置我?”沈肆反手握住她手腕,掌心滚烫:“你不会做错事。”季含漪轻笑:“若呢?”他抬眸,烛光映亮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那便由我来担。”她俯身,唇瓣擦过他耳廓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好。那我便信你这一回。”沈肆蓦然收紧手指,将她拉入怀中。窗外月华如练,倾泻满室清辉,照见他紧扣她腰肢的手背上青筋微凸,也照见她垂眸时,眼底掠过的那抹近乎悲壮的亮色——她终于明白,所谓情爱,并非蜜糖裹着砒霜,而是两把利刃彼此交锋,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最坚韧的鞘。她季含漪,从来就不是待宰的羔羊。她是执刀人,亦是铸刀者。而沈肆,是她此生唯一愿意交付刀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