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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7章 依旧在试探


更新时间:2026年03月3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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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已经察觉到皇上依旧在试探自己。

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试探她。

她努力镇定维持住自己低眉顺目的表情,让自己看起来恭敬又自然,轻声应话道:“臣妇会尽量画的让皇上满意。”

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脸上的表情,又点点头,不再说话,慢条斯理的拍拍袍子,又从季含漪的身前离去。

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形走了很远,季含漪才从那种压迫感里解脱出来。

她扶住身边容春的手,手心发凉。

一直到梅林中只能听得见一些风声,季含......

沈肆这话落得极轻,却如一枚烧红的烙铁,猝不及防按在季含漪心口。她喉间微动,竟一时失语,只觉那句“你是我的人”沉甸甸压下来,不是束缚,倒似一道金线,将她与他密密缠绕,勒进骨血里去。

她垂眸,鬓边一缕碎发滑落,遮住半边脸颊,也遮住眼底忽而漫上的水光。不是委屈,是震动——震得她指尖微颤,震得她呼吸微滞。她嫁沈肆三年,他护她、纵她、宠她,却极少这般直白剖心。从前他惯用行动说话:她嫌谢家老宅阴冷,他便连夜调来江南暖玉铺满她卧房地面;她随口一句“想看雪中梅影”,他次日便命人在腊月里凿冰引泉,在沈府西角辟出一方寒潭映梅;她因张氏一句刺心话蹙了眉,不过半个时辰,荣国公府便派人来传话,说三老爷病中思子,欲接白家幼子赴南养老——明眼人都知,这是沈肆递出去的刀,削的是白家面子,护的是她耳根清净。

可今日这几句,却像把未出鞘的剑,锋刃藏于温言之下,寒意却透骨而来。

季含漪轻轻吸了口气,抬手勾住沈肆颈后一缕散落的墨发,指尖绕着发尾打了个结,声音软得像浸了蜜:“那夫君方才说‘关我在院中’……是真想关,还是吓我?”

沈肆没答,只将她往怀里又收拢几分,下颌抵着她发顶,气息拂过她耳际:“你若真愿被关,我倒真敢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跳,仰起脸来,鼻尖几乎碰上他唇角:“夫君敢,我偏不从。”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像春溪里跃起的银鳞,“我明日就去园子里走三圈,再让容春拿新裁的褙子来试,腰身若还紧,我就……”她顿了顿,故意拖长音,“就把你昨日送来的那匣子金丝蜜枣全喂给阿墨。”

阿墨是沈肆养的那只通体乌黑、唯独四爪雪白的猞猁,性子极傲,向来只认沈肆一人,连季含漪伸手指它,它都懒洋洋甩尾巴不理。

沈肆果然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胸腔震动,震得季含漪贴着他胸口的额头微微发麻。他指尖摩挲她耳后细嫩肌肤,嗓音带着笑意的沙哑:“你倒会挑它撒气。”

“谁让它连我都瞧不上?”季含漪哼了一声,却又忍不住笑,眼睛弯成月牙,“不过它昨儿夜里倒是蹲在我窗下守了半宿,爪子搭在窗棂上,一双绿眼睛亮得吓人。我推窗想摸它,它倒一跃就没了影——分明是夫君派去盯梢的。”

沈肆笑意更深,终于松开她,却顺势托起她下巴,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:“它只听我的,可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,“你的心,早就不由你了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脸颊浮起薄薄红晕,正要开口,窗外忽传来几声清越鸟鸣,接着是容春压低的声音:“夫人,顾家三姑娘遣人送来一个青布包袱,说是……说是赔罪礼,还附了一封信。”

季含漪与沈肆对视一眼,沈肆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却未言语,只松开手,示意她自便。

季含漪理了理衣襟起身,接过容春递来的包袱。布面粗粝,针脚歪斜,显然不是顾府绣娘所制。她拆开系带,里面竟是一方素白帕子,叠得整整齐齐,帕角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朵半开的茉莉——针脚稚拙,花瓣歪斜,却倔强地挺着茎秆。帕子底下压着一封信,字迹清秀却略显僵硬,是顾婉云亲笔。

季含漪展开信纸,沈肆并未回避,只端起茶盏慢饮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。
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:

“前日失言,实非本心。然事已至此,唯愿姐姐珍重自身,勿为旁人牵累。此帕乃我亲手所绣,茉莉虽微,亦有清气。若姐姐不弃,愿留作念想。

——婉云顿首”

季含漪看完,指尖无意识捻着帕角那朵歪斜的茉莉。清气?她无声笑了笑。顾婉云从前最厌茉莉,嫌它香气太寡淡,不如玫瑰浓烈,不如牡丹富贵,曾在顾府后园亲手掐断一丛,说“看着就晦气”。如今倒学着绣它,还是绣在素帕上——素帕无纹无饰,是待嫁女儿备下的“初礼”,意为洁净无瑕,敬奉夫君。

她忽然明白过来,这帕子不是赔罪,是投名状。

是顾婉云在向她表明:她已知晓白家真正图谋,亦看清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可弃可换的子。她绣这朵茉莉,是割断从前那个骄纵无知的自己,以素帕为证,求季含漪伸手拉她一把——哪怕只是借她名头,在白家站稳脚跟,也好过沦为弃子,任人践踏。

季含漪将帕子折好,连同信纸一起递给容春:“收进妆匣第三层暗格。”

容春一愣,迟疑道:“夫人不回信么?”

“不必。”季含漪摇头,转身却见沈肆正凝着她,眸色幽深难辨,“她要的不是回信,是台阶。”

沈肆放下茶盏,瓷底轻叩案几,一声脆响:“她若真懂事,就该知道,台阶不在你手里。”

季含漪心头微凛,看向沈肆:“夫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白家三老爷下月释归,白氏必趁机大办洗尘宴。”沈肆起身踱至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,园中晚桂香气裹着凉风涌进来,“届时京中贵妇云集,顾婉云作为准白家妇,须得露面。她若还想活成个人样,就该在宴上让所有人看见——她与你,并未生分。”

季含漪倏然明白。沈肆要的不是私下调停,是要一场堂皇昭示。让整个京城看见:顾婉云的婚事,是季含漪点头允准的;顾家的体面,是季含漪施舍的;就连白家,也不过是借着季含漪的光,才能勉强维持体面。

这才是真正的权柄。

不是藏在深闺里的算计,而是摆在明面上的恩威。

她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……若顾婉云在宴上失仪呢?”

沈肆侧过脸,夕照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眼神却冷冽如初:“失仪者,自有规矩处置。你只需端坐高位,看戏便是。”

季含漪指尖微凉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在顾家长住,张氏教她绣花,总说“针尖要稳,线头要藏”,一针一线,皆不能露怯。如今她坐在沈府正位之上,手中握的哪还是绣花针?分明是柄寒光凛凛的尺,量人高下,定人生死。

她垂眸,看着自己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,内壁刻着极细的“漪”字——是沈肆亲手所刻,嵌在金丝纹理里,唯有她自己抚过时才触得到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明日我就让容春去库房取那套‘月魄’头面,送去顾府。”

沈肆颔首,忽又道:“对了,宫里刚送来的那盒‘雪魄膏’,专润肤泽肌,你晚间沐浴后用。”

季含漪一怔,抬眼看他:“夫君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今早容春替你更衣时,袖口沾了点粉,”沈肆眸光微闪,似笑非笑,“我路过廊下,恰好看见。”

季含漪耳根顿时烧起来。她竟不知自己这点小心思,早已落入他眼中。

沈肆却已转身走向书房,背影挺拔如松,只留下一句:“胖些无妨,但若瘦得太快,怕是你又在偷偷节食。我让人炖了燕窝羹,半个时辰后送来你房里。”

门帘落下,隔开内外。

季含漪独自立在窗前,晚风拂面,吹得她鬓发微乱。她抬手抚过腕上金镯,指尖触到那枚细微的“漪”字,忽然觉得这方寸金丝,比世间任何锁链都更牢。

翌日清晨,季含漪未梳繁复朝云髻,只挽了个松松的惊鹄髻,簪一支白玉兰簪,素净得近乎清冷。她去了沈府祠堂,焚香三炷,静静跪在蒲团上,看青烟袅袅升腾,飘向梁上悬着的沈氏先祖牌位。

她并非祈福,亦非忏悔。只是想清楚一件事:她今日所做一切,究竟是为了护住自己,还是为了护住那些早已消散在风里的、名为“家人”的幻影?

香燃至半,她睁开眼,目光扫过牌位前列祖列宗的名字,最终落在沈肆父亲、沈老侯爷的灵位上。那位传说中雷厉风行、六亲不认的老侯爷,曾亲手将年仅十五岁的沈肆推上容安侯之位,只因他说:“权势若不染血,便如蜜糖裹刀,甜得越甚,割喉越快。”

季含漪指尖捻灭香尾,灰烬簌簌落下。

她起身时,容春悄然立在门口,捧着一个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卧着一套头面——银丝缠枝,嵌以月光石,清辉流转,仿佛将整片夜空凝于方寸之间。正是沈肆当年迎娶她时,亲手挑中的“月魄”。

“送去顾府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告诉顾三姑娘,此物不赠新人,只赠旧人。”

容春躬身应是,却在转身时,听见身后夫人极轻的一句:

“告诉她,茉莉虽微,亦需朝露滋养。若她只想着攀附高枝,忘了自己根在何处……那朝露,便再不会落向她。”

顾府那边,张氏接到头面时手抖得几乎捧不住匣子。她自然识得这套“月魄”——当年季含漪出嫁,京中多少贵女艳羡,都说这是沈肆情深似海的明证。如今竟送给了顾婉云?

她急召顾婉云来,打开匣子的手都在哆嗦:“快!快试试!”

顾婉云却未伸手,只盯着那流转的月华,良久,忽然道:“母亲,您还记得我十岁那年,季姐姐从谢家带回一匣子胭脂么?”

张氏一怔,下意识点头。

“她说那是谢家老太太赏的,可我后来偷看到她悄悄用那胭脂,在谢家小姐的帕子上画了只歪嘴兔子。”顾婉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时我就知道,她笑着的时候,心未必在笑。”

张氏脸色霎时惨白。

顾婉云终于伸手,指尖拂过冰凉的月光石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头面……不是恩典,是绳索。”

她抬头,目光澄澈如初,却再无半分少女的懵懂:“母亲,从今日起,我不会再给您绣帕子了。您若想保全顾家,就请管好自己的嘴,也管好自己的膝盖。”

张氏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青瓷花瓶。

瓶身碎裂之声清脆刺耳,溅起的瓷片如冰晶四射。

顾婉云却看也不看,只将紫檀匣子抱在怀中,转身离去。裙裾扫过满地狼藉,未沾半点尘埃。

同一时刻,沈府西角寒潭边,阿墨蹲踞在假山石上,绿眸幽幽,凝视着水面倒映的云影天光。忽而,它耳朵微动,转向通往季含漪院子的小径。

小径尽头,容春提着食盒缓步而来,盒中燕窝羹温润生香。阿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,尾巴尖轻轻一晃,却终究未动。

它知道,那扇门后,有人正等她一生。

而季含漪倚在榻上,正翻着一本泛黄的《岭南异物志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。她指尖抚过花瓣边缘细小的锯齿,忽然觉得,这花倒是像极了自己——看似柔弱无害,细看之下,脉络里却藏着不容轻犯的锋芒。

她合上书,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
桂花香愈发浓郁,甜得发稠,却压不住檐角新悬起的铜铃,在风里发出清越微响。

那铃声,是沈肆今晨亲自挂上去的。他说:“风起时,你若听见,便是我在想你。”
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,唯余沉静如渊。

她唤来容春,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:“去告诉厨房,今夜的燕窝羹,多放两颗枸杞。”

容春低头应是,却在转身刹那,瞥见夫人腕上金镯内壁——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“漪”字,在夕阳余晖里,正静静泛着微光。

风过,铃响。

一声,又一声。

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承诺,在朱门深巷里,绵延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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