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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刚才见到了沈长钦那般,季含漪就觉得沈肆是真真的好。
沈长钦是世家子弟,身上带着背负家族负担的严肃刻板的长子。
他底色应是好的,只是太过分死板,没有变通,身上有一股骄傲气,觉得自己是内宅的天,带着天之骄子的倨傲,看不上内宅琐事,觉得内宅诸事简单不过,只能妇人去做。
与这样的夫君相处的确会很辛苦。
因为他永远不能体谅你在内宅过得的不容易,更不能理解。
沈肆也骄傲,总是在她面前端着架子,也高高在上冷冷......
沈肆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,烛火在窗棂上投下轻轻摇曳的影子,映得她眉目愈发柔和。他指尖悬在她面颊上方寸许,未敢落下,唯恐惊扰这难得的酣眠。她睫毛浓密,覆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痕,鼻尖微翘,唇色是自然的樱粉,微微张着,呼吸绵长而温热——竟还含着一点未化尽的甜意,像春日枝头将坠未坠的蜜桃,熟得恰到好处,又怯生生地裹着青涩。
他忽然记起去年冬至,宫中赐下新焙的雪顶云雾茶,季含漪尝了一口便皱眉说太苦,偏又不肯喝白水,只缠着他讨糖吃。他那时正批着西北军报,案头堆叠如山,手边一只青瓷盏里浮着三片茶叶,水色清透见底。他搁下朱笔,命人取来蜜渍梅子,亲手剥开一枚,去核,再用银匙碾碎,调进她那盏冷了半截的茶里。她捧盏啜饮,眼睛倏然亮起来,像被星子撞过,笑盈盈道:“夫君调的茶,比御膳房的点心还甜。”他当时只垂眸一笑,并未应声,可夜里灯下翻检旧档,却无端想起她舌尖抵着上颚,把那点酸甜细细咂摸的模样,竟比奏疏里“大捷”二字更令人心头一热。
此刻她睡着,手里还攥着半块拔丝糕,糖丝已凝成细韧的银线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,缠在她指尖与糕体之间,仿佛一道无声的、甜蜜的契约。沈肆轻轻托起她手腕,指尖小心绕过那几缕糖丝,将糕块从她掌心抽出来,又取了帕子,蘸了温水,极轻地拭去她指腹沾着的糖渍。她睡梦里似有所觉,眉尖微蹙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,脚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,又把脸往枕上蹭了蹭,乌发散开,像一捧泼洒的墨玉。
沈肆喉结微动,俯身替她掖好踢开的薄被角,又将她那只露在外头的脚轻轻拢回锦被之下。指尖触到她足踝时顿了顿——纤细,温软,踝骨伶仃,分明没有一丝赘肉。他心头忽地一沉,方才她委屈诉说“腰粗了”“穿衣紧了”,原来不过是少女心性,对镜自照时多看两眼,便疑心自己丰腴失度。她哪里胖了?她只是在他日日带回来的桂花糖芋苗、玫瑰酥、牛乳糕、栗子茸卷里,活得越来越鲜活,越来越有分量,越来越……真实地、沉甸甸地,落在他掌心。
他起身吹熄大半烛火,只余床头一盏,昏黄光晕温柔笼住她。他解了外袍,只着素白中衣,悄然掀被躺下。季含漪背对着他,蜷成一小团,呼吸均匀,发尾扫在他小臂上,痒痒的。他伸手,极缓地环住她腰身,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腹部,隔着薄薄一层寝衣,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下暖融融的体温,以及那细微却有力的起伏。她腰肢纤韧,不盈一握,他拇指在她腰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里有一颗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小痣,像被月光无意点染的朱砂。
就在这静默里,窗外忽有极轻的叩击声,三下,短促而规律。
沈肆眸色一凛,手臂未松,只侧首望向窗棂。夜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那叩击声便停了。片刻后,窗纸微动,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,无声无息滑落于地,单膝触地,垂首,气息全无。
沈肆的手仍稳稳环在季含漪腰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:“说。”
那黑影声音沙哑如砂砾相磨:“白家三老爷昨夜戌时三刻,自天牢西角门抬出。身上无伤,脉象平和,唯右腕内侧,有三枚针尖大小红点,呈品字排列,已验过,是‘醉仙散’余毒之征。狱卒只道他午间饮了送来的药汤,之后昏睡不醒,直至抬出方醒。”
沈肆指尖微顿。醉仙散?此物产自岭南瘴地,非官家特许不得流通,药性奇诡,服之如醉如眠,三日方醒,醒来神智清明,却忘却服药前后三个时辰之事。寻常人只当一场深睡,唯有行家能辨那腕上隐秘红痕。
他目光沉沉,落在季含漪沉静的睡颜上。白氏……竟敢用此等阴私手段,抹去白家三老爷的记忆?为的,怕不是要斩断那桩旧案里所有能指向她自己的蛛丝马迹。她倒真是沉得住气,一面在府中对他恭敬有加,钥匙交得利落,账目查得清爽;一面却暗中布网,将亲族性命当作弃子,只为护住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沈肆的指腹在季含漪腰侧缓缓画了个圈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倦。不是案牍劳形之疲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沉甸甸的疲惫——这偌大沈府,这京华烟云,这层层叠叠的锦绣帷幕之下,竟无一处干净。他护着的人,正睡在他臂弯里,毫无防备,连梦都是甜的;而欲毁掉这安宁的刀锋,却早已无声淬毒,悬于她头顶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深水。他低声道:“传令下去,天牢西角门守卫,即日起换防。所有经手白家三老爷的狱卒、医官、厨役,名单誊抄三份,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存刑部密档,一份……封缄,明早卯时,放在我书房案头。”
黑影无声领命,身影一晃,已如墨痕般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里,再无痕迹。
沈肆却未动。他依旧环抱着季含漪,下颌轻轻抵在她微凉的发顶,嗅着她发间清浅的茉莉香膏气息。这香气,是他半月前亲手挑的,因她说过,这味道让她想起幼时母亲院中那株老茉莉。他记得她说话时眼睛弯起的弧度,像初春新月。
他忽而想起今晨离府前,张氏遣人送来的一匣子陈年普洱。匣底压着一张素笺,墨迹清雅,只书一行小字:“含漪聪慧勤勉,持家有道,吾心甚慰。然春闱在即,四郎学业为重,内宅诸事,亦需张弛有度,勿使过劳。”
张氏的话,看似褒奖,实则如一枚裹着蜜糖的银针。春闱?沈肆的胞弟沈珩,确在备考。可张氏特意点出“四郎学业”,又强调“张弛有度”,是在暗示他,季含漪管得太多,已碍着沈珩的前程?还是……在敲打他,莫让一个继室,真坐稳了沈府内宅的主位?
他指尖缓缓收紧,又松开,终是化作一片温存的摩挲。季含漪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这无声的安抚,小小地喟叹一声,身体更往他怀里依偎了些,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过来,抓住他中衣的前襟,攥得紧紧的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
沈肆的心,骤然就软成了春水。
他低头,嘴唇轻轻印在她额角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。含漪,含漪……他心中默念她的名字,一遍,又一遍。这名字曾是他案头最棘手的一纸婚书,是朝堂之上同僚们讳莫如深的闲谈,是沈府上下揣测不安的焦点。可如今,它只是他怀中这个会因一块糕点委屈落泪、会因一句“配得上”而眼眶发烫、会攥着他衣襟才能安睡的姑娘的名字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并非无所不能。他可以雷霆万钧,斩断白氏暗布的毒网;可以运筹帷幄,让张氏的弦外之音消弭于无形;甚至可以只手遮天,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。可他护不住她心底那一丝丝易碎的惶惑,护不住她照镜时对自己容颜的犹疑,护不住她深夜里独自吞咽的、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不安。
他所能做的,唯有更深地拥抱她,更紧地握住她的手,用自己全部的温度与重量,告诉她:你无需完美,无需强撑,无需时时顾及旁人目光。你只需做你自己——那个馋嘴、爱笑、偶尔使小性子、会为一句真心话落泪的季含漪。而他沈肆,就是她身后那堵墙,无论风雨如何摧折,永远屹立,永远坚实。
窗外,更鼓遥遥传来,已是三更。秋夜渐凉,沈肆却觉得臂弯里暖得惊人。他小心翼翼将季含漪往自己胸前带了带,让她整个后背都贴紧自己起伏的胸膛,又拉高被角,严严实实盖住她肩头。她发间茉莉的香气,混合着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与冷冽雪松的气息,在寂静里悄然交融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两人温柔围困。
他闭上眼,不再想白氏腕上的红点,不想张氏匣底的素笺,不想天牢西角门的守卫轮换。他只想记住此刻——她呼吸的节奏,她指尖的温度,她发丝拂过他颈侧的微痒,她攥着他衣襟时,那微微颤抖的、属于活生生的、热腾腾的生命的力度。
他吻了吻她鬓角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:“含漪,别怕。我在。”
这句话,不是承诺,不是誓言,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就像呼吸,就像心跳,就像此刻她安稳地躺在他怀里,这事实本身,便是他存在于此世最不容置疑的意义。
季含漪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甜的弧度。她攥着他衣襟的手,也松开了些,却顺势滑落,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,五指微张,像一朵悄然绽放的、小小的花。
沈肆的呼吸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平静下来。他环抱着她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像抱着他漫长孤寂人生里,唯一被神明垂怜赐下的、滚烫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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