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屋内又说了阵话,季含漪头有些晕,出去透气,却在廊下见着了站着的孙宝琼。
刚才让孙宝琼回屋子去歇息,却没想到孙宝琼一直站在这里。
孙宝琼见到季含漪出来,含笑唤了一声:“五婶。”
季含漪看向外头的雪,嗯了一声。
孙宝琼没再说话了。
她看着夜色下纷纷扬扬的白雪,知晓她现在的处境便如此刻,她虽身处在沈家,但却被隔绝在沈家之外,身后的屋子里或许正说着怎么对付防备她,可她身前是太后的步步紧逼,用亲情血缘挟制她。
沈肆坐在床沿,指尖停在季含漪脸颊上,久久未动。烛火摇曳,将他侧影拉得修长而静默,映在青砖地上,如一道无声的守候。他凝着她睡颜,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阴影,鼻尖微翘,唇色淡粉,呼吸轻匀,连额角一缕散落的碎发都透着毫无防备的柔软。他忽然想起初迎她过门那夜——红烛高烧,她盖着盖头坐在榻沿,手指绞着喜帕边角,指节泛白,却始终没抖一下。那时他掀开盖头,她抬眼望来,眼里没有怯,没有怨,只有一泓沉静的水,映着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那时便知,这姑娘不是泥塑的傀儡,是活的、韧的、能自己扎根抽枝的藤蔓。
可藤蔓也需雨露,需攀附,需有人为她挡风遮雨。
他俯身,极轻地替她把那只露在外头的脚裹进被里,又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,盖住她微微起伏的肩头。指尖无意掠过她颈侧,触到一点微凉——是今晨她用过的那瓶香露花油余味,清冽中带一丝甜润,像初春山涧浮起的薄雾。他记得方嬷嬷说,这油是宫里尚药局特制,取七种晨露未晞时采的香露花,配以羊脂、雪参汁、鲛绡灰研磨三月而成,抹上三旬,肤若新剥鸡头肉,光润不滞。季含漪素来惜身,连手背裂了一道细口子都要涂两遍珍珠粉才肯罢休。可今日午后她从母亲院中回来,鬓边簪的那支累丝嵌宝蝴蝶钗歪了半分,衣襟上沾了一星泥点,是园中小径雨后未干,她踏过青苔时蹭上的——她竟全然未觉。
沈肆眉心微蹙,起身吹熄了两盏灯,只留床前一盏鎏金莲纹小灯,晕黄光晕柔柔笼着两人。他解了外袍,只着月白中衣躺下,动作极轻,怕惊扰她。季含漪却在他身侧翻了个身,无意识往他怀里拱了拱,额头抵着他胸口,一只手搭在他腰际,呼吸拂过他衣料,温热而绵长。沈肆喉结微动,一手虚揽着她后背,另一手缓缓抚过她脊背,掌心熨帖着那单薄衣料下柔韧的弧度。他想起白日里张氏与白氏在西角门槐树下说话的情形——张氏手里捏着个青布小包,白氏则反复摩挲着袖口一枚银扣,两人声音压得极低,却句句落在巡更婆子耳中:“……三老爷那事,到底谁递的折子?”“还能有谁?刑部右侍郎刚查完盐引案,手上还攥着两条命,如今倒腾起内宅旧账来了。”“可不是?听说前日谢家那位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白氏忽抬头瞥见廊下人影,张氏立刻笑着岔开:“嫂子快看,这海棠开了第三茬,倒比去年还盛些。”
谢家。
沈肆指腹在季含漪后颈处一顿。
谢玉恒。
这个名字自季含漪嫁入沈府后,从未从她口中主动提起过一次。连提及谢家,她也只是称“旧日亲眷”,语气平直如述旁人家事。可沈肆知道,三年前谢玉恒暴毙于赴任途中,尸身运回京时,季含漪正跪在沈家祠堂抄《女诫》,青砖沁寒,她手腕悬在半空,墨滴坠下,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,像猝不及防咬下的伤口。那日她抄至“夫有再娶之义,妇无二适之文”,笔尖顿住,墨迹拖出长长一线,仿佛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。
他当时站在祠堂门外,看着她单薄背影,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灼痛的念头:他要让她把从前所有不敢落笔的字,一笔一笔,写回自己命格里。
次日清晨,季含漪醒来时天光已透窗棂,沈肆早已起身,案上搁着一方素绢帕子,一角绣着小小一朵并蒂莲——是她前日随手描的花样,沈肆竟真寻了绣娘连夜绣了出来。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墨迹遒劲而克制:“巳时三刻,寿辰礼单送至你案头。昨夜糕点,改日另备。——沈肆”。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并蒂莲,针脚细密,莲瓣舒展,蕊心一点朱砂未干,似还带着他指尖余温。她心头微热,忽听窗外容春压着声儿禀道:“奶奶,魏夫人遣人送了东西来,说是昨日宴上见您腕上那支赤金绞丝镯子素净,特寻了对嵌碧玺的钏子,配您那件月白褙子最宜。”
季含漪坐起身,容春已捧着紫檀托盘进来。盘中锦缎上卧着一对银丝缠枝钏,每只嵌三粒鸽血碧玺,剔透如凝固的晚霞。她伸手拈起一只,冰凉沉坠,光线下流转幽微虹彩。魏夫人这是在提醒她——昨日席间崔三姑娘腕上戴的,正是同款,只是崔家那对镶的是蓝宝石。世家女间的暗流,从来不在言辞,而在一截皓腕、一枚耳珰、甚至鬓边一朵绒花的颜色深浅里。
“收着吧。”季含漪淡淡道,“告诉来人,多谢魏夫人费心,改日登门道谢。”
容春应声退下。季含漪却望着铜镜中自己微肿的眼皮,昨夜哭过,眼下泛着淡淡青影。她唤人打水,亲自调了珍珠粉与牛乳膏,细细敷在眼周。指尖按压时,忽然触到耳后一处微凸——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旧疤,米粒大小,颜色比周围略深。她怔了怔,取过妆匣最底层一只黑漆小盒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琥珀耳珰,内里封着一缕极细的乌发,发尾用金线细细缠绕。这是谢玉恒当年亲手所赠,说“发者,血之余也。以此为信,永无离断”。她婚后第二日便将它锁进箱底,再未示人。如今取出,那琥珀在晨光里温润生辉,乌发却已泛出陈年纸笺般的浅褐。
她盯着那缕发看了许久,终是重新合上盒盖,推入匣底,动作轻缓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巳时末,礼单果然送到。季含漪展开细阅,沈老夫人寿辰定在八月廿三,宾客名录列得密密麻麻,单是宗室女眷就有十七位,各府贺礼清单更是厚达三叠。她正逐条核对,忽见一行小字夹在沈家旁支名下:“谢氏族学捐银五百两,另奉‘松鹤延年’缂丝屏风一架”。季含漪执笔的手顿住,墨珠悬于纸面,迟迟未落。谢氏族学?谢家早已败落,族学早荒废多年,如何突然重开?又如何凑得出五百两现银?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礼单边缘,目光却飘向窗外——沈府后巷尽头,隔着一道矮墙,便是昔日谢府废园。如今墙头爬满枯藤,风过时簌簌作响,像无数细碎叹息。她曾远远望过一次,园中假山倾颓,池水浑浊,唯有那株百年老槐,枝干虬曲,依旧倔强撑开一片浓荫。
“奶奶?”容春端着新沏的玫瑰露进来,见她神色恍惚,轻声道,“厨房来问,寿辰那日的‘四喜八宝攒盒’,是照往年样式,还是……”
“照往年。”季含漪收回视线,提笔在礼单“谢氏”二字旁画了个极小的圈,墨迹圆润,不留痕迹,“另加一句——谢氏所赠屏风,择吉日请老夫人亲验。”
容春应下。季含漪搁了笔,起身走到西窗边。窗外竹影婆娑,风过处,竹叶沙沙,恍惚间竟似听见幼时在季家后园,谢玉恒蹲在竹丛边,用竹枝拨弄一只迷路的萤火虫,仰头对她笑:“含漪你看,它飞不高,可光是亮的。”
那时她不信,踮脚去够,萤火虫却倏然振翅,没入青黛色的暮霭里,再不见踪影。
午间沈肆并未归府用饭,只差人送来一食盒。季含漪掀开盖子,三层食盒里,最上层是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,中间是翡翠白玉羹,最下层竟是一小碟油润酥脆的糖醋排骨——正是她幼时季家厨娘最拿手的滋味。她拈起一块,酸甜咸鲜在舌尖化开,熟悉得令人心颤。食盒夹层里,静静躺着一张纸,墨字简净:“幼时你总嫌我挑食,如今换我喂你。——沈肆”。
她指尖一颤,糖醋排骨的酱汁蹭上指尖,黏腻微甜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她说“你是最好的”时,那嗓音低沉得如同古寺钟鸣,震得她心口发烫。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她藏在心底的每一处褶皱,知道她为何对着谢家名字沉默,知道她为何半夜偷吃拔丝糕后又懊恼踢被子,甚至知道她耳后那粒旧疤的位置,和季家厨娘熬排骨时必放三片陈皮的老规矩。
他并非无所不能,却将她当作自己疆域里唯一需要穷尽心力去丈量、去守护的国土。
午后,季含漪换了一身藕荷色杭绸褙子,领口袖缘滚着细密银线缠枝莲,素净却不寡淡。她去了沈老夫人院中请安。老夫人正靠在紫檀嵌螺钿榻上,由两个丫鬟捶着腿,面前小几上摊着一本《大般若经》。见季含漪进来,眼皮未抬,只慢悠悠道:“坐罢。前日你嫂子说,库房新进了几匹云锦,颜色鲜亮,你挑两匹,做身秋裳。”
季含漪福身谢过,在下首绣墩上坐下。老夫人这才抬眼,目光扫过她腕上那支赤金绞丝镯,又落在她耳垂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粒小小的痣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朱砂泪。老夫人眸光微闪,忽道:“听说魏夫人送了钏子给你?”
“是。”季含漪垂眸,“魏夫人厚爱。”
“厚爱?”老夫人冷笑一声,指尖捻起经书一页,纸页发出细微脆响,“魏家女儿前日在我这儿,夸你‘持家有度,谦和知礼’,话音未落,转头就对你嫂子说你‘小门小户出来的,规矩倒是学得快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含漪,你告诉我,你心里,恨不恨谢家?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一声,清越刺耳。
季含漪抬起眼,瞳仁澄澈如初春寒潭,映着老夫人苍老而锐利的面容。她轻轻摇头:“不恨。谢家于我,已是隔世烟云。孙媳如今姓沈,心亦在沈。”
老夫人盯了她足足三息,忽而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:“好孩子。”她招手,身旁嬷嬷立刻捧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。老夫人亲手掀开盖子,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一张,赫然是谢玉恒当年亲笔所书的婚书副本,墨迹依旧如新,落款处“谢玉恒”三字力透纸背。
“这婚书,”老夫人声音低沉下去,“当年谢家交来时,我便使人拓了一份。原想留着,万一哪日你受了委屈,也好有个凭据。”她将匣子往前一推,“如今,它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季含漪没有伸手去接。她静静看着那叠纸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祖母,这婚书,若真有用,当年谢玉恒暴毙之后,它便该出现在顺天府衙门的案卷里;若它真能护人,您也不会把它锁在匣子里,等到现在才拿出来。”
老夫人神色一僵。
季含漪却笑了,那笑容清淡如茶烟:“它早已失效。就像我腕上这支镯子,金子是真金,可刻的字,早被岁月磨平了。”
她终于伸出手,指尖拂过那叠纸页,并未拿起,只轻轻按在最上面那张婚书上,仿佛按住一段沉入水底的旧梦。纸页微凉,墨字坚硬,而她的指尖温热,带着活生生的、不容置疑的暖意。
“孙媳只要现在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只要夫君在身边,只要沈家一日待我如家人,我就一日是沈家的好媳妇。”
窗外,一缕秋阳斜斜穿过竹影,落在她按在婚书上的手背上,肌肤莹白,血脉隐现,鲜活得令人心悸。
老夫人久久未语。良久,她挥了挥手,嬷嬷悄然退下。室内只剩祖孙二人,檀香氤氲,时光缓慢流淌。老夫人忽然叹道:“你比你母亲,活得明白。”
季含漪垂眸:“母亲一生,都在等一句回音。孙媳不想等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沈肆活着,沈家安稳,我要自己站得笔直,不靠任何人的施舍,也不欠任何人的恩情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更要这沈府之中,无论谁提起季含漪,都说一声——她配得上沈肆。”
阳光移转,恰好落在她眼睫之上,投下蝶翼般的暗影。老夫人凝视着那暗影之下熠熠生辉的瞳仁,仿佛看见十年前那个跪在祠堂里抄《女诫》的少女,墨迹未干,脊梁已挺。
她终于点了点头,将紫檀匣子推至季含漪手边:“既如此,这匣子,你收着。不是凭证,是念想——念你未曾辜负这一场重生。”
季含漪双手接过,匣子沉甸甸的,压得她手腕微弯,却稳稳托住了。
她告退出来时,日头已西斜。经过后巷,她脚步微顿,驻足于那堵爬满枯藤的矮墙前。风起,枯藤摇曳,露出墙内一角残破飞檐。她仰起脸,望着那株老槐浓密的树冠,夕阳熔金,将每一片叶子都染成透明的琥珀色。
忽然,一阵窸窣声自墙内传来。
季含漪侧耳细听——是竹枝刮擦青砖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缓慢而执着,仿佛有人正用一根细长的竹竿,一下一下,叩击着墙根下某块松动的砖石。
她屏住呼吸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。
那声音,和十五年前,谢玉恒蹲在季家竹丛边,拨弄萤火虫时,竹枝轻叩泥土的声响,一模一样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