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很快没有几日就要到了沈长龄大婚的日子。
这日季含漪上午坐在屋内看着门房送来的帖子,居然看到封谢家送来的。
季含漪倒是诧异,取了出来细看,居然是谢玉恒要娶李眀柔为妻的帖子,婚期就在沈长龄大婚的后一日。
季含漪不由想到那日李眀柔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头。
容春忍不住道:“谢家居然还有脸送这样的帖子来。”
季含漪看着那帖子上的字迹,这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字,应该是李眀柔特意写来给她看的。
谢家应该没这么傻的非要写帖......
坤宁宫的朱红宫墙在雪后初霁的天光下泛着微青,檐角悬着未化的冰棱,风一过便叮咚作响,如碎玉坠地。季含漪踏进宫门时,脚底踩着薄薄一层新雪,鞋尖微陷,发出细碎轻响。她抬眼望去,坤宁宫前垂手立着四名尚宫,领头的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刘尚宫,见了季含漪,不等她行礼,已快步迎上来,唇边含笑,声音温软却自有分寸:“二夫人可算到了,皇后娘娘早吩咐过,您来不必通禀,只管往暖阁去。”
孙宝琼落后半步,垂眸敛袖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——刘尚宫连正眼也未向她投来一瞥。她早知自己与季含漪不同:太后虽赐婚,却从未将她真正纳入中宫羽翼;而季含漪,不过随沈肆入府一年,便已得了皇后亲口唤一声“含漪”,连宫人嘴里的称谓都带了三分亲近。
暖阁内炭火融融,金猊炉里焚着沉水香,清冽中透出微甜。季含漪刚掀开织金云纹锦帘,便听见里头一阵笑语。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紫檀雕花榻上,身旁是穿着家常银红遍地金妆花褙子的皇后,二人正执手低语,见她进来,皇后竟亲自起身,携了她的手,引至自己身侧坐下:“听五爷说你亲手熬了腊八粥,还送了老太太三碗?这可是大孝心,本宫昨儿还跟皇上夸呢,说沈家这新妇,是把日子过进了人心缝里。”
季含漪忙欠身:“臣妇不敢当娘娘夸赞,不过是些粗笨活计,老太太慈爱,肯尝一口,已是臣妇天大的福分。”
皇后笑着捏了捏她手背,指尖温热:“你啊,嘴上谦着,心里可半点不怯。方才静敏那丫头还拉着本宫的手说,今儿宴上定要跟你坐一处,免得被崔家那几个小狐狸精缠住问首饰——”话音未落,外头崔静敏已掀帘而入,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映得她双颊生辉,一见季含漪便扑过来挽住她胳膊:“我就知道你准在里头!太后赏我的蜜渍山楂,我偷藏了一匣子,专等你来分一半!”
满室皆笑。季含漪眼角余光扫过孙宝琼——她正被两位尚宫引至次席,离皇后三步之遥,离季含漪六步之遥。那位置挑得极妙:既显体面,又绝不会近到让人生疑;既给了尊荣,又守住了界限。孙宝琼垂首谢恩,鬓边珍珠耳坠纹丝不动,唯有袖口下,左手食指正缓缓摩挲着右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她及笄前夜,为求太后允婚,在佛前跪了整宿,额角磕破后留下的印子。
宴席设在坤宁宫东暖阁,长案分列两旁,沈家女眷与宗室命妇混坐。季含漪左侧是崔静敏,右侧是皇后亲赐的座次——竟挨着太子妃。太子妃年约二十许,眉目端肃,见她落座,只微微颔首,目光却在她耳上那对双雁耳坠上停了半瞬。那耳坠是南诏贡来的血玉雕成,雁颈相衔处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蓝宝石,映着宫灯,幽光流转,宛如凝着两滴未坠的泪。季含漪察觉那目光,略侧首,却见太子妃已转向皇后,正低声禀报着什么,仿佛刚才那一瞥,不过是烛火偶然跃动。
酒过三巡,歌舞未起,殿外忽传来内侍高亢唱喏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满殿顿时寂静如水,众人俯首,唯闻炭火噼啪轻爆。皇帝着玄色常服,未戴冠冕,身后跟着沈肆与几位皇子。季含漪垂眸跪拜,余光却见沈肆自始至终未曾看她,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身上,待皇帝落座,才缓步踱至她身侧,低声道:“冷么?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季含漪尚未答,沈肆已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玄狐皮领,不由分说围上她颈项。那皮毛厚实柔软,带着他体温与淡淡松墨气息,瞬间裹住她半张脸。周遭几道视线倏然聚拢——太子妃搁箸的手顿住,崔静敏眨了眨眼,沈老夫人则掩袖一笑,对皇后低语:“这孩子,惯会疼人的。”
宴至酣处,太监总管捧来一只描金漆盘,上覆明黄绸缎。皇帝示意他呈至皇后跟前,皇后揭开绸缎,盘中赫然是一柄羊脂白玉如意,玉质莹润无瑕,柄首雕着双龙衔珠,珠心一点朱砂,如凝血未干。“此乃南疆新贡,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令满殿可闻,“朕与皇后商议过了,赐予沈府二夫人季氏,嘉其持家有道,仁孝兼备。”
满座哗然。赐物不稀奇,但赐予未封诰命的二房媳妇,且由皇帝亲口颁谕,实属破例。白氏在席末攥紧帕子,指甲几乎刺破绸面;崔朝云凑近崔静敏耳畔,声音几不可闻:“听说去年户部侍郎夫人接了御赐如意,回去当晚就病倒了,说是受不住这‘福气’……”崔静敏冷笑一声,反手将一块蜜渍梅子塞进她嘴里:“嚼你的梅子,别嚼舌根。”
季含漪伏地叩首,额头触着冰凉金砖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,却更清晰听见沈肆在她身后,沉稳如钟:“臣妇季氏,谢主隆恩。”
回程马车碾过宫道积雪,咯吱作响。沈肆并未与她同乘,而是骑马护在车侧。季含漪靠在软垫上,手中玉如意沉甸甸压着裙裾,温润凉意渗入指尖。秋月悄悄掀帘递来一盏热牛乳,低声劝:“夫人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季含漪接过,目光却落在车窗缝隙——沈肆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如墨云,他腰间悬着的旧荷包一角隐约可见,那是季含漪初入沈府时,用沈肆一件旧中衣裁了边角,亲手缝的,绣着歪斜的竹枝。
马车行至朱雀大街,忽闻前方喧哗。一辆青帷油壁车横在路中,车辕断裂,车夫正手足无措。沈肆勒马近前,只一眼便认出车上徽记——竟是大伯沈长钦名下绸缎庄的货厢。车夫见是五爷,扑通跪倒:“五爷恕罪!小的奉大少爷命,连夜押这批蜀锦进宫呈给贵人……谁知半道轮轴断了!”
沈肆眉峰微蹙,未置一词,只挥手命随从相助。季含漪却在车厢内凝神——那蜀锦包袱敞着一角,露出内里云纹暗金缎面,针脚细密,却是她铺子里赵掌柜新进的货样。她指尖无意识捻着玉如意棱角,想起今晨赵掌柜退下时,袖口沾着几点新鲜泥星。
回府后,季含漪径直去了账房。方嬷嬷早已候着,见她进门,默默捧上三本册子:一本是赵掌柜呈上的总账,一本是沈府公中账簿,第三本却是沈肆私库的出入流水。季含漪翻开第三本,指尖停在腊月初七那一行——“支银五百两,付赵某,采办蜀锦三百匹”。她合上账本,问:“赵掌柜人呢?”
“在西角门外候着,说……说有急事求见夫人。”
季含漪颔首,命人请进。赵掌柜进屋便噗通跪倒,额头抵着青砖:“夫人!小的糊涂!那批蜀锦……不是给宫里贵人的!是大少爷托小的,混在货里,偷偷运进东宫!”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季含漪盯着他花白鬓角渗出的汗珠,良久,才开口:“东宫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砖,“谁让你运的?”
赵掌柜浑身筛糠,却死死咬住下唇,血珠沁了出来。季含漪不再追问,只让方嬷嬷取来笔墨,亲自写了一张纸条:“即日起,绸缎铺交由崔静敏姑娘代管半月,赵某暂歇,薪俸照旧。”她将纸条推过去,“明日一早,送去崔姑娘府上。”
赵掌柜愕然抬头,嘴唇翕动:“夫人……”
“你跟了我三年,该知道我为何能容你。”季含漪起身,斗篷曳过地面,无声无息,“沈府的规矩,不是不准你帮大房,是不准你瞒着我,拿我的名号,去填别人的坑。”
赵掌柜伏地叩首,额头砸在砖上闷响三声,再抬头时,眼中泪光混着冷汗:“小的……小的明白了。”
夜深,季含漪独坐妆台前卸妆。秋雨捧来温水,秋月拆开发簪。铜镜中映出她素净面容,耳上双雁耳坠在烛光下泛着幽微蓝光。她忽然道:“去把五爷书房那套青瓷茶具取来。”
秋月一怔:“夫人,那是五爷最常用的……”
“就说是我说的,让他今晚用那套。”季含漪望着镜中自己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告诉他,雁衔春水,宜饮新茶。”
子时三刻,沈肆推门而入。他未换常服,仍着朝服,袖口微皱,发间沾着夜露寒气。书案上,青瓷茶具静静摆着,茶烟袅袅,氤氲如雾。他抬手掀开茶盖,只见杯底沉着几片嫩芽,叶脉舒展如初生,汤色澄澈,香气清冽——正是季含漪幼时在江南祖宅最爱喝的明前雀舌。
沈肆端起茶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微冰裂纹。那是去年冬日,他失手打翻茶盏,季含漪蹲身收拾,碎片划破指尖,血珠滴在青瓷上,染出一点朱砂似的痕。后来匠人补好,那道裂纹便成了茶盏里最醒目的印记。
他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。茶汤微苦,回甘却绵长,如春水漫过枯岸。
窗外雪又下了起来,簌簌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。沈肆放下茶盏,转身走向内室。季含漪已和衣卧在床榻上,帐子半垂,只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搭在锦被外。他掀开帐子,指尖拂过她微凉的额角,声音低得近乎叹息:“含漪。”
季含漪未睁眼,只将脸转向他掌心,鼻尖蹭了蹭他虎口的老茧:“嗯。”
“明日,我陪你去铺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掌柜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终于睁开眼,眸子黑亮如浸了水的墨玉,“你信我,所以让我管铺子。我也信你,所以不问东宫为何要蜀锦。”
沈肆喉结又是一动,半晌,才哑声道:“你不怕?”
季含漪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,声音轻得像一声呼吸:“怕什么?怕你骗我,还是怕你护不住我?”她侧过身,手指勾住他腰间玉佩流苏,“沈肆,你记得我嫁进来第一日,你在祠堂门口跟我说的话么?”
沈肆沉默。那日风很大,吹得她喜服下摆猎猎作响。他说:“季含漪,从此往后,你只管低头走路,抬头的事,我替你担着。”
季含漪笑了,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:“我信你担着。所以,我只管把路走稳。”
沈肆俯身,额头抵着她额头,气息交融。窗外雪声渐密,帐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素绢帐上,融成一片模糊而坚定的轮廓。远处更鼓悠悠敲过三声,新岁将至,而有些东西,比雪更深,比火更烫,比青瓷上的裂纹更真实——它无声无息,却已长进骨血里,再难剥离。
次日清晨,季含漪未梳繁复发髻,只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,斜插一支素银衔珠步摇。她站在铺子后院,看着伙计们将一箱箱新货搬进库房。赵掌柜垂手立在一旁,鬓角霜色更重了几分。季含漪递给他一方素帕:“擦擦汗。”
赵掌柜双手接过,帕角绣着一枝瘦梅,针脚细密,是季含漪亲手所绣。他喉头哽咽,却只重重磕了个头。
这时,崔静敏坐着青布小轿来了,掀开轿帘便笑道:“五婶,您这铺子门槛快被我踏平啦!”她跳下轿,挽住季含漪胳膊,目光扫过赵掌柜,笑意未达眼底,“赵叔,您老好好歇着,这半月,我替五婶盯着,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!”
赵掌柜垂首应是,退至廊下。季含漪望着他佝偻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沈肆饮下的那盏茶。茶汤再清冽,终究要入喉;有些事再难言说,也终需落地生根。她抬手扶了扶耳上双雁,雁喙相衔处,蓝宝石幽光一闪,如两粒不肯坠落的星子,静静悬在人间烟火之上。
腊月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季含漪却觉得心口温热。她知道,往后还有许多个雪夜,许多场宫宴,许多双暗中窥伺的眼睛。但此刻,她耳畔只有崔静敏清脆的笑声,掌心是新绣帕子的柔软触感,而远处街角,沈肆的玄色大氅正逆风而来——他走得并不快,却每一步,都踏在她心跳的节拍上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