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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医的话一说完,屋内立刻一静。
沈肆搂在季含漪身上的手掌都几步可察的微微抖了一下。
虽说他并没有着急的期待这个孩子,但听到季含漪怀了他们两人孩子的那一刻,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来。
一想到那个孩子是他与季含漪的孩子,那股情绪就排山倒海的袭来。
他也方明白,他也期待两人的孩子降生。
沈肆脸上依旧带着镇定,皱眉问府医:“可会诊错?”
府医赶紧道:“喜脉小的绝不对诊错。"
沈肆深吸一口气又问:“......
江玄推开门帘时,暖风裹着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季含漪低着头,脚步微顿,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绣的半朵折枝梅——那针脚是她亲手所缝,细密匀称,却在今日袖缘处微微松了两线,像一道无声的裂痕。
皇后正斜倚在紫檀木炕几旁,手中捏着一枚青玉镇纸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宫灯上,听见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来。见是江玄携季含漪一同进来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松,却未说话,只将镇纸轻轻搁回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。
江玄上前一步,向皇后躬身行礼,声音清越而稳:“母后安。”
皇后颔首,目光却越过他肩头,落在季含漪身上,见她鬓边发丝微乱,眼尾尚存一抹淡红,便朝容春使了个眼色。容春立刻捧来一只掐丝珐琅小盒,掀开盖子,里头是温润如脂的雪梨膏,用银匙舀了一小勺,递到季含漪唇边。
季含漪略一怔,随即垂眸抿下,清甜微凉的滋味滑入喉间,方才那股闷窒感竟真缓了几分。她抬眼,正撞上皇后眼中一丝极淡的怜惜,心口微热,又迅速敛下,只轻轻福了福身:“谢娘娘体恤。”
江玄在一旁静默片刻,忽道:“舅母方才在外头,可看见廊角那株腊梅?”
季含漪一怔,下意识点头:“看见了,开得极好,虽无雪衬,却自有风骨。”
江玄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父皇前日还说,这株梅,是当年沈阁老亲手栽下的。”
皇后手中茶盏一顿,盏中碧螺春水纹微漾。
季含漪心头一跳,指尖悄然蜷起。沈阁老——她父亲,沈砚之。
她未曾听沈肆提过此节,更不知这株梅竟与父亲有关。
江玄却已转了话锋,语气寻常如叙家常:“母后,儿臣方才路过御书房,听内侍说,内阁新拟的《盐引新规》奏本,今夜怕是要呈到皇上案前了。”
皇后眸光一凝,抬眼看向江玄:“可是沈肆主理的那份?”
“正是。”江玄颔首,“他连改三稿,昨夜还在户部衙署熬到寅时,连笔杆子都磨秃了两支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忽然轻叹:“他倒是一点没留余地。”
这话听似抱怨,实则暗含嘉许。
季含漪垂眸,掩住眼底微澜。她知道,这份《盐引新规》动的是多少世家盘根错节的私利,牵扯永清侯旧党、江南盐商、甚至宫中几位太妃的陪嫁庄子……沈肆此举,无异于在刀尖上铺路,每一步都踩在太后与皇后的权衡之间。
而她,竟是今日才知。
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禀:“启禀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,坤宁宫来人传话——孙姑娘方才在太后寝殿外晕过去了!”
皇后豁然起身,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案沿,半盏茶泼在明黄锦缎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江玄神色一凛,转身便往外走:“儿臣去看看。”
皇后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之大,竟让江玄脚步一顿。她盯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玄儿,你去看着孙宝琼,但——别让她开口说话。”
江玄瞳孔微缩,旋即垂眸: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快步离去,袍角翻飞如墨云掠过门槛。
皇后却未再动,只慢慢坐回炕上,手指按着额角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寒潭深水,直直落在季含漪脸上:“含漪,你随我来。”
她竟亲自起身,引着季含漪绕过东暖阁后门,穿过一道垂花月洞门,进了一处极幽静的小院。院中无灯,唯檐角悬着两盏素纱灯笼,光影朦胧,映得青砖地上浮动着细碎光斑。院中植着一丛修竹,竹影婆娑,沙沙作响,仿佛隔绝了整个宫城的喧嚣。
季含漪心头微紧,却未问,只默默跟在皇后身后。
皇后在一扇黑漆嵌螺钿的门前停步,侧身对容春道:“守着门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容春垂首应是,退至阶下,手中灯笼高高举起,光晕如伞,将整扇门笼罩其中。
皇后这才伸手推开那扇门。
门内并非暖阁,而是一间素净至极的书房。四壁无画,唯东墙悬一幅墨迹淋漓的狂草条幅,字迹如龙蛇奔走,题着“清慎勤”三字。西窗下设一张紫檀书案,案头堆叠着几册泛黄卷宗,最上一本封皮已磨损得露出内里靛蓝布面,隐约可见“永清侯府查抄账录”几字。
皇后并未落座,只走到书案前,指尖抚过那本账录的边角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这是你父亲当年亲手写的初稿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,指尖冰凉。
皇后终于转过身,目光沉沉望向她:“你可知,你父亲为何死?”
季含漪喉头微哽,良久,才哑声道:“……病逝。”
皇后冷笑一声,竟不反驳,只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打开,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白玉扳指,玉质温润,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砚”字。
“你父亲临终前一夜,召我入府。”皇后声音忽然轻缓下来,像在讲一个极久远的故事,“他咳得厉害,手帕上全是血,却把这枚扳指交到我手里,说:‘若有一日阿肆入仕,让他戴着这个,替我看看这朝堂,到底还能不能容得下清流二字。’”
季含漪眼前骤然模糊,泪水无声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,在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从未听人提过此事。沈肆亦从未对她提起过父亲与皇后之间,竟有这般托付。
皇后却未给她拭泪,只将扳指推至她面前:“含漪,你如今是沈肆的妻,亦是你父亲的女儿。有些事,我不该瞒你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孙宝琼今晚晕倒,并非偶然。”
季含漪倏然抬眸。
“她袖中藏着一封密信。”皇后声音冷冽如霜,“信是伪造的,字迹摹的是沈元瀚的手,内容却是弹劾沈肆勾结北狄、私贩军械的罪状——落款日期,正是明日早朝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颤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“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孙宝琼告状。”皇后一字一顿,“她要的是这封信,被‘无意间’搜出来,出现在皇上案头。”
“而搜出这封信的人……”皇后目光锐利如钩,“必须是沈府自己人。”
季含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白氏那日端坐在抱厦里的身影,想起她给孙宝琼斟茶时,袖口微微一抖,露出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——镯子内侧,分明刻着一行极细的梵文,与永清侯府祖祠供奉的舍利匣上所刻一模一样。
原来如此。
白氏才是太后真正埋在沈府的钉子。
她日日侍奉老太太,出入各房如入无人之境;她替孙宝琼递过三次药方,两次是安神的,一次……是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的“归魂散”。
今晚孙宝琼的晕厥,不过是白氏一手安排的苦肉计。
皇后见她面色煞白,竟微微颔首:“你明白了。”
她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一道窄缝,夜风灌入,吹得那幅“清慎勤”狂草簌簌轻响。
“含漪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重逾千钧,“第一,你明日一早,将这枚扳指交给沈肆,告诉他——若他想活命,今夜子时前,必须离京,南下杭州,那里有你父亲旧部接应。”
季含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珠渗出,染红了袖口那朵半绽的折枝梅。
皇后却已说出第二句:“第二,你留下这枚扳指,回府后,照常过你的日子,待明日早朝,看沈肆如何应对那封‘密信’。”
“若他赢了,沈府从此再无掣肘,你便是真正的沈五奶奶,再不必仰人鼻息。”
“若他输了……”皇后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“你带着这枚扳指,去栖霞寺后山的梅林,那里有你父亲一座空坟。坟前第三株老梅树下,埋着一份密档——足够翻案的证据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那枚白玉扳指,玉色温润,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指尖的余温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孙宝琼问她的那句话——“婶婶,我要怎么做,沈府的人才会喜欢我?”
那时她答:“做真实的自己。”
可此刻她才明白,所谓“真实”,从来不是坦荡无伪,而是明知深渊在侧,仍敢捧出一颗心,任它被碾碎、被试炼、被烈火灼烧,却始终不熄那一簇微光。
就像父亲。
就像沈肆。
就像……她自己。
窗外风声忽紧,竹影狂舞,沙沙声如万马奔腾。
季含漪缓缓抬起手,没有去碰那枚扳指,而是将袖口那朵松脱的折枝梅,一针、一线,细细密密,重新缝了回去。
针尖刺破指尖,血珠沁出,她却恍若未觉,只将最后一针收好,轻轻抚平那朵梅花的褶皱。
然后,她抬眸,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,声音轻却稳如磐石:“娘娘,我选第二。”
皇后凝视她良久,忽而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似冰河解冻,春水初生。
她伸手,竟亲自为季含漪理了理鬓边碎发,指尖微凉:“好孩子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容春压低的禀报:“娘娘,太子殿下回来了。”
皇后眸光一敛,立时恢复端肃:“请他进来。”
门开,江玄踏步入内,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点湿痕,像是刚淋过雨。他目光扫过季含漪,见她眼眶虽红,神色却已沉静如水,便朝皇后微一颔首:“母后,孙姑娘醒了,只说是受了风寒,头晕而已。太医已看过,开了方子。”
皇后点头,似是信了,又似全然不信。
江玄却转向季含漪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递了过来:“舅母,这是孙姑娘方才迷糊中,攥在手心里的。”
季含漪接过,展开一看——绢上并无字迹,只有一小片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茶渍,形状竟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。
她指尖微颤。
那是沈肆书房特供的松烟墨茶,只有他与她,还有……父亲当年最爱的墨茶。
孙宝琼,竟也喝过。
江玄静静看着她,忽而低声道:“舅母,舅舅说过,有些路,看似独行,实则有人早已为你劈开荆棘。”
季含漪抬头,正撞上他清亮如星的眼眸。
那一刻,她忽然懂了。
沈肆从未让她独自面对风雨。
他只是将所有的雷霆,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窗外,子时将至。
宫墙之上,一轮冷月悄然浮出云层,清辉如练,无声洒落在这座百年宫城的每一道飞檐、每一片琉璃瓦上。
季含漪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,贴身收进中衣袖袋。
那里,离她的心口最近。
她朝皇后深深一福,转身离去。
踏出月洞门时,她未回头。
却听见皇后在身后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含漪,记住——,春在骨,不在色。”
风过竹林,万籁俱寂。
唯有那株腊梅,在月下悄然吐蕊,暗香浮动,凛冽而执拗,仿佛穿越十七年光阴,静静落于她肩头。
她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过长廊,走过宫灯如昼的甬道,走过守卫森严的宫门。
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。
沈肆站在车旁,玄色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荡,见她出来,立即迎上前来,伸手扶她登车。
他的手温暖而干燥,掌心有一道薄茧,是常年握笔与佩剑留下的印记。
季含漪踏上车辕时,忽然停步,仰头看他。
沈肆低头,眸光沉静,映着满天星斗:“怎么了?”
她望着他,忽然一笑,那笑容如初春破冰,清冽而柔软:“夫君,明日早朝,你要赢。”
沈肆怔了怔,随即,眸中似有星火燎原,缓缓燃起一簇灼灼焰光。
他未应,只将她扶上车,亲手放下车帘,又隔着帘子,极轻极轻地,覆上她的手背。
车轮滚滚,碾过青石宫道,驶向沈府方向。
季含漪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
袖中,那方素绢静静躺在心口位置,温热如初。
而远处宫墙之内,坤宁宫的灯火次第熄灭,唯有那株腊梅,在月下静立如碑,暗香愈浓,仿佛在无声宣告——
春闱未启,朱门已立。
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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