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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主要还是怕白氏在后面作妖,胡说些什么。
她深知府里人多,做的好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去说,一旦有做得不够好的,便会很快的传开。
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挑眉,如今季含漪管家这么些日,倒是将她性子磨的万事妥帖,万事都考虑周详了。
不过考虑的这事儿却是没什么必要,即便他真将季含漪养成娇气娇纵和矫情的性子,又有谁敢在他面前乱说。
又有谁敢指摘季含漪做的不好。
这都是他纵容的。
他反而想季含漪娇气娇纵些,免得整日里......
坤宁宫的朱红宫墙在雪后初霁的天光下泛着微青,檐角悬着未化的冰棱,风一过便叮咚作响,如碎玉坠地。季含漪踏进宫门时,脚底踩着新扫出的青砖甬道,鞋底绣着金线的云头履沾了薄霜,走几步便微微打滑。孙宝琼伸手虚扶了一下,指尖刚触到她斗篷边缘又迅速收回,仿佛怕烫着似的——那石榴红的锦缎上还带着沈肆掌心的余温。
引路的宫女垂首不语,只将灯笼提得更低些。越往里走,廊下宫灯越密,暖黄光晕浮在冷雾里,像一盏盏悬着的蜜橘。季含漪忽然想起前日厨房蒸腊八粥,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,锅盖边沿冒出白气,秋月掀开盖子时热浪扑面而来,整间屋子都是甜糯香气。那时沈肆站在她身后,袖口蹭着她发髻,说“明日带你去西山看梅”,声音懒散,却把“带你”二字咬得极轻极稳。
此刻她却独自踏进这金玉堆砌的牢笼。
坤宁宫正殿的槅扇已尽数卸下,换上透光的明瓦,内里炭盆烧得极旺,混着沉水香与新焙的龙井气息,暖得人指尖发酥。皇后端坐于紫檀嵌螺钿宝座之上,凤冠垂珠静垂不动,见季含漪进来,唇角微扬,竟亲自抬手示意:“快过来,别拘着。”
季含漪福身行礼,衣袖垂落时露出腕上一支素银缠枝莲镯——是沈肆昨日亲手替她戴上的,说“宫中不比府里,首饰贵在清简,你素来不爱浮华”。她垂眸时看见自己裙摆上暗绣的莲花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,偏在灯下泛出幽蓝光泽,像是把整片深海绣进了布里。
“这是沈五爷家的季氏?”皇后身侧坐着位穿石青遍地金褙子的老妇人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说话时脖颈微仰,喉间一道淡青筋络若隐若现。季含漪认得那是太后的掌事姑姑郑嬷嬷,当年曾随太后亲赴江南采办贡绸,连沈老太爷见了都要让三分。
“正是。”皇后笑着拉过季含漪的手,“前儿听五爷说,她管着铺子账目,连赵掌柜那本厚册子翻三页就能揪出错处——本宫倒不信,今儿特意叫来考考。”
郑嬷嬷目光如尺,从季含漪耳坠扫到裙褶,最后停在她交叠于腹前的手上:“二夫人可会打算盘?”
“粗通。”季含漪答得平缓,“幼时父亲教过几招,后来管庄子,账房先生总嫌我拨珠太慢。”
“哦?”郑嬷嬷竟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,“沈五爷的铺子,今年绸缎行红利涨了三成,听说是压了一批南边料子?”
季含漪心头微跳。这消息连沈府大房都未全然知晓,赵掌柜递账册时特意叮嘱过“只报给二夫人与五爷”,郑嬷嬷却如亲眼所见。她抬眼看向皇后,后者正拈起一枚蜜渍梅子送入口中,腮边酒窝浅浅,眼神却如古井无波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季含漪声音未颤,“去年冬南边旱,桑叶减产,新丝价高。赵掌柜见京中贵女偏爱轻软料子,便押了三成货走水路,腊月初七到的货,腊月十五就清空了库房。”
郑嬷嬷忽然拍了下膝头:“好个‘见’字!”她转向皇后,“娘娘您听,一个‘见’字,就把机变、胆识、分寸全说了。不说是‘算准’,也不说是‘赌赢’,偏用个最寻常的‘见’字——可见这孩子心里明白,生意场上没有必胜的局,只有该伸手的时候伸不伸手。”
皇后终于放下梅核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:“郑姑姑向来惜字如金,今儿倒夸起人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环佩声急促而至。崔静敏掀帘而入,鬓边步摇晃得厉害,发间还沾着几点雪粒:“婶婶!我可算寻着你了!”她径直挽住季含漪胳膊,转身朝皇后福了福,“娘娘恕罪,臣女路上撞见孙姐姐的宫人,说她在延禧宫前摔了一跤,奴才们不敢惊动,只悄悄抬去了偏殿……”
季含漪指尖骤然发凉。
延禧宫是太后居所。孙宝琼明明该与她同路赴坤宁宫,怎会独自出现在太后宫苑?更蹊跷的是,崔静敏身为郡主,出入六宫自有腰牌,却为何要“撞见”孙宝琼的宫人?这“撞见”二字,像根细针扎进耳膜。
皇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笑道:“快扶孙姑娘过来。郑姑姑,您老去瞧瞧伤势,别让太后惦记。”
郑嬷嬷起身时袍角掠过季含漪裙裾,带起一缕冷香。待人影消失在垂花门外,崔静敏才压低声音:“婶婶,孙姐姐方才在延禧宫外跪了小半个时辰,求太后允她回沈家侍疾——她婆母昨夜咳血了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白氏病重之事府中无人提及。她前日去请安时,白氏尚能倚着引枕听她讲铺子的事,还笑着夸她“把绸缎铺子管得比咱们公中账房还明白”。原来那笑容底下,早已藏着咳出血沫的肺腑。
“太后没应?”季含漪问。
崔静敏摇头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金线:“太后说,‘既是沈家媳妇,便该守沈家的规矩’。孙姐姐出来时脸白得吓人,奴才们扶她时,她袖口滑下来,腕子上全是青紫掐痕——像是自己掐的。”
殿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响。季含漪望着自己腕上那只素银镯,忽然想起孙宝琼问她“该怎么让沈家人喜欢”时,手指绞着帕子边缘,指节泛白如纸。
原来那不是做戏。
那是在无人处,把自己活活掐醒的痕迹。
“静敏。”皇后忽然开口,声音如冰弦轻拨,“你去东暖阁取本《大般若经》,太后昨儿说要抄录,笔墨都备好了。”
崔静敏福身退下,帘子落下时,皇后端起青瓷盏吹了吹浮沫:“二夫人可知,太后为何偏偏选中孙氏?”
季含漪垂眸:“妾身不敢妄议。”
“你敢。”皇后笑了一声,将盏中茶水倾入脚边铜鹤香炉,腾起一缕白烟,“太后年轻时也做过沈家媳妇。那时沈老太爷还是世子,她嫁进来第三年,婆婆病重,太医说熬不过冬至。太后每日跪在佛堂抄经,抄到手指溃烂,血混着墨汁染红经纸……结果婆婆硬是拖到了来年春分。”
季含漪喉间发紧。
“可太后后来如何?”皇后指尖抚过案头一柄羊脂玉梳,“她抄烂十卷经,换不来沈家一句真心话。如今她选孙氏,是要再试一次——看这世间,究竟有没有一种温柔,能化开沈家人心头的千年寒冰。”
殿外忽有宫人高唱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金丝楠木槅扇被推开,寒气裹着龙涎香涌进来。皇帝玄色常服未着明黄,腰间蟠龙玉带扣在灯下泛青,身后跟着的沈肆却比他多披了件雪狐裘,领口绒毛拂过下颌,衬得脸色愈发冷峻。
季含漪下意识去看他左手——那截腕骨曾在江南水匪围困时为护她挨过一刀,疤痕至今未消。此刻他正负手立于阶下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最终落在她脸上,只一瞬,便垂眸向皇帝行礼。
皇帝却未入座,反朝季含漪走来。众人屏息间,他竟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盏已凉透的茶:“朕记得,沈卿家常喝松萝茶,你既是他夫人,想必也惯饮此味。”说着将茶盏递还给她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,“松萝性凉,宫中炭盛,你多饮些温的。”
季含漪双手捧盏,指尖触到杯壁微温——有人提前煨过。
沈肆目光顿住。
皇帝已转身走向皇后,边走边道:“方才在前殿,长钦与朕对弈三局,输得心服口服。他说五弟妹持家有道,连账本都看得比棋谱透彻,朕便想,若让她来参详参详户部新呈的盐引折子,不知如何?”
满殿寂静。
盐引乃国之命脉,向来由户部尚书与三位老臣闭门商议。皇帝此言,分明是将季含漪置于风口浪尖。
皇后却笑意更深:“陛下若信得过,不如让二夫人明日先瞧瞧折子?臣妾倒想看看,这双绣花的手,能不能拨动天下钱粮。”
沈肆忽然上前一步,袍角扫过青砖:“启禀陛下,内子近日偶感风寒,恐难胜任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朕怎么看着气色甚好?”
季含漪却在此时抬头。她望着沈肆绷紧的下颌线,忽然想起他昨夜为她系斗篷时,喉结滚动如吞咽什么苦药。她轻轻放下茶盏,青瓷底碰上檀木案发出极轻一响:“回陛下,妾身愿试。”
沈肆侧眸看来,眼底暗流翻涌。
皇帝朗笑三声,拍了下沈肆肩头:“好!沈卿家娶得好夫人!”他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“对了,朕听闻沈府近来修缮西角门,原是为迎新妇?如今看来,倒不必急着拆了——朕新得一匹西域天马,性烈难驯,赏给沈卿家,好生调教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颤。
西角门——那是沈府通往宗祠的便门。旧例:新妇入门须经此门拜祖,而孙宝琼当日进门,走的是正门偏道,宗祠香火从未为她燃过半柱。皇帝此言,是将孙宝琼的婚仪重新摆上台面,还是……在试探沈家对太后赐婚的态度?
散宴时雪又飘起来,细如齑粉。沈肆撑伞候在宫门,玄色伞面覆着薄雪,他肩头却已积了厚厚一层。季含漪走近时,他收伞的动作顿了顿,伞沿雪簌簌落下,像抖落一身旧霜。
“冷么?”他问。
季含漪摇头,却见他耳尖冻得发红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捂,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肌肤,沈肆忽然反手攥住她手腕——力道大得惊人,指腹摩挲着她腕骨,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物事。
“盐引折子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明日我陪你读。”
“不必。”季含漪抽回手,将冻僵的指尖呵了呵气,“我自己能看懂。”
沈肆却盯着她呵气时白雾氤氲的唇:“你记得那年在江南,码头上有个老账房,教我认第一张船票?”
季含漪点头。
“他说,账本上最怕两种字。”沈肆解下颈间暖玉塞进她手心,“一种是涂改的,一种是写得太满的。写满的账,说明没给意外留余地;涂改的账,说明心虚。”
暖玉贴着掌心,竟比炭火更灼人。
马车驶过承天门,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声。季含漪掀开帘子,见宫墙夹道间两排宫灯渐次亮起,灯火映着飞雪,恍如星河倾泻。她忽然想起孙宝琼腕上青紫掐痕,想起郑嬷嬷说的“该伸手时伸不伸手”,想起皇帝那句“不必急着拆了西角门”。
原来这深宫朱墙之内,人人皆在拨弄自己的算盘。有人拨得震天响,有人拨得无声无息,而真正厉害的,是拨着拨着,让人忘了算盘原本的刻度。
沈肆忽然覆上她手背:“明日卯时,我陪你去书房。”
季含漪没抽手。她望着窗外飞雪,轻声道:“夫君,你说……一个人若总是戴着面具,戴久了,会不会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忘了?”
沈肆沉默良久,才道:“那就趁还没忘干净,摘下来给我看看。”
马车拐过宫墙转角,最后一盏宫灯在帘外一闪而逝。季含漪蜷起手指,将那枚暖玉紧紧攥在掌心。玉上刻着极细的云雷纹,硌得掌心生疼——这疼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她相信,至少此刻,她仍握着属于自己的温度。
雪落无声,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宫道,碾过岁月,碾过所有尚未出口的言语与不敢落地的期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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