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龄没想到,从前看起来端庄温柔的李漱玉竟然是个泼妇,指着她,硬是没真与她说重话。
更没嚷嚷着惊动院子,让李漱玉难堪。
主要是心里也愧疚,李漱玉打骂他也罢了。
李漱玉看沈长龄这性子脾性,心里倒是想开了,与他好好说:“明日好好与我回门,在我父亲面前关照下我,好歹做一个好女婿,你应不应?”
沈长龄知晓这个事情虽然不愿意,但逃避不得,毕竟李漱玉是女子,丢这个脸也委屈她,也就点点头。
李漱玉放了心,又道:“......
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街,车帘被风掀开一道缝隙,漏进几缕初春微凉的风。顾宛云靠在软垫上,指尖还攥着那方绣着折枝梅的帕子,指节泛白,帕角已被揉得起了毛边。她闭着眼,可眼皮底下眼珠却微微颤动——不是睡着,是不敢睁眼。一睁眼,就看见自己映在车厢铜镜里的脸:唇色淡,眼下青影浮着,连发鬓边一缕碎发都透出狼狈。
她不是没想过体面退场。可季含漪那几句话,像几根极细的银针,无声无息扎进皮肉里,不流血,却钻心地疼。最疼的不是被戳穿,而是季含漪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——说罢便低头翻账册,眉目平静,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。
马车停稳,丫头扶她下车时,她下意识扶了扶小腹。那地方尚且平软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可她仍轻轻按着,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翻腾的酸涩与空荡。荣国公府朱红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,门内照壁上新漆的“福”字鲜亮刺目。她挺直脊背,扬起一个温婉笑意,踏进门去。
刚至垂花门,迎面撞见白望宣的贴身小厮福全,正抱着一摞书卷匆匆而过。见了她,福全忙侧身让路,垂首道:“表姑娘安。”声音恭敬,眼神却飞快掠过她小腹,又迅速垂下,一丝多余情绪也无。
顾宛云心头一跳,强笑道:“世子爷在书房?”
福全只答:“爷刚从京郊大营回来,现下在西暖阁换衣。”
她便道:“我炖了参杞汤,送过去吧。”
福全略一迟疑,还是应了声“是”,接过汤盅便走。顾宛云站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
西暖阁里,白望宣正解着玄色箭袖外袍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,只将袖扣随手丢进紫檀托盘,声音清冷:“放桌上。”
顾宛云将汤盅轻轻搁下,目光扫过案头——一方未拆封的墨锭,半张写满批注的兵书,还有个素白荷包,静静躺在砚台旁。那荷包她认得,靛蓝底子,绣着两株并蒂莲,针脚细密,花蕊处还用金线勾了暗纹。是李漱玉的针线。
她喉头一紧,手指悄然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
白望宣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滑向她按在小腹上的手,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:“听说你今日去了沈府?”
“嗯。”她垂眸,“去拜见大夫人,顺道看看表姐。”
“她身子如何?”
“好得很。”她笑得更柔,“精神头足,忙着长龄少爷的大婚呢。”
白望宣没再接话,只端起那碗汤,掀开盖子嗅了嗅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仰头饮尽。顾宛云看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开口:“世子爷……可还记得当年在慈恩寺后山,我们曾一起放过纸鸢?”
白望宣握着瓷碗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那眼神里没有怀念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漠然。“记得。”他放下碗,“那日风大,纸鸢断了线,飞进了松林。我去找,你等在原地,哭了半日。”
顾宛云笑容僵在脸上。她记得的是他俯身替她擦泪,记得他袖口沾着松针清香,记得他说“下次我教你扎更好的”。可原来他记得的,只是她哭。
“后来呢?”她声音发虚。
“后来我找了一整日,没找到。”他起身,走向屏风后换衣,“纸鸢断了线,本就该随风去。”
顾宛云站在原地,耳中嗡嗡作响。那碗参杞汤的甜腻还萦绕舌尖,此刻却反胃得厉害。她猛地转身奔出西暖阁,扶着廊柱干呕起来,可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喉咙里一阵阵灼烧。
回房后,她瘫坐在妆台前,盯着铜镜里那个苍白失神的自己。镜中人鬓发微乱,眼尾泛红,哪还有半分荣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体面?她颤抖着手拉开妆匣底层暗格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锦囊,里面是季含漪幼时送她的琉璃珠,五颗,蓝的、绿的、琥珀色的,还有一颗裂了细纹的粉晶。她曾把它当命一样护着,如今却觉得那裂纹像一道耻辱的印记。
窗外忽有雀鸣,她抬头,见一只灰翅雀正啄食檐角残雪。雪化了,露出底下青黑瓦片,湿漉漉,冷冰冰。她忽然想起季含漪的话:“你自欺欺人到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了?”
是真的么?白望宣会为她留一盏夜灯么?会在她病中守在榻前么?会在她被婆母苛责时替她说话么?不会。他只会沉默,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她,仿佛她是一出拙劣的戏,而他是唯一清醒的观众。
她慢慢将五颗琉璃珠倒进掌心,冰凉硌人。然后,一颗,一颗,掷向铜镜。
“啪、啪、啪——”
脆响惊飞檐下雀鸟。镜面蛛网般裂开,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她,每个都扭曲、破碎、惊惶。她盯着其中一片,忽然笑了,笑声又轻又哑,像绷到极致的丝弦。
容春来送点心时,只见顾宛云坐在一堆琉璃碎渣里,指尖被划破,血珠沁出来,混着泪痕蜿蜒而下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反复摩挲着那颗裂纹最深的粉晶珠,喃喃道:“表姐说得对……我从来都不懂她。”
容春吓坏了,慌忙去请大夫。消息传到白氏耳中,她正在给沈长龄挑婚服纹样,闻言冷笑:“装什么可怜?不过是想博个贤惠名声罢了。”可转头却吩咐厨房:“往后表姑娘的汤药,按着太医开的方子,日日煎,别省那一味贵的。”
明氏知道后,只抿了口茶,慢悠悠道:“由她闹。闹得越狠,越显得咱们府上宽厚仁善。待她真落了胎,倒要看看沈侯爷还肯不肯为了个废棋,跟荣国公府撕破脸。”
这话传到顾宛云耳朵里,已是三日后。她正歪在美人榻上听大夫诊脉,指尖搭在腕间,薄如蝉翼。大夫收了手,只道:“脉象滑利,胎气尚稳,只是夫人忧思过重,需静养。”她点点头,赏了诊金,待人退下,才让丫头关严门窗。
她从枕下抽出一封未拆的信——是季含漪遣人悄悄送来的。信封上只画了一枝折枝梅,笔意疏朗。她拆开,里面没半个字,只有一张薄薄桑皮纸,纸上压着一枚新鲜梅花瓣,花瓣边缘已微卷,却仍透着清冽幽香。
顾宛云怔怔看着那瓣梅,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季含漪带她在沈府梅林里扑雪。她摔进雪坑,哭得打嗝,季含漪蹲下来,用袖子擦她脸,又折下一枝带雪的梅枝插在她鬓边,说:“哭什么?你看,雪化了,梅就开了。”
那时她仰头看季含漪,觉得她眼里有整个春天。
如今梅还在开,可她再也扑不进那片雪坑了。
窗外风起,吹得窗棂轻响。她将桑皮纸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卷曲、焦黑。那瓣梅在火光中蜷缩、变褐,最终化为一星灰烬,落进她摊开的掌心。
同一时刻,沈府西角门。
沈肆披着玄狐斗篷跨下马背,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沫。方嬷嬷急步迎上来,压低声道:“侯爷,老太太那边……又催了。”
沈肆解斗篷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沉沉暮色里的寿安堂方向。檐角悬着两盏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,光晕昏黄,像两粒将熄的余烬。
“催什么?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方嬷嬷后颈一凉。
“催……催您去寿安堂用晚膳。”方嬷嬷垂首,“老太太说,您已有七日未去请安,怕您身子不适。”
沈肆没应声,只伸手掸了掸斗篷上雪,玄狐毛尖簌簌抖落银光。他转身往内院走,步子不疾不徐,可方嬷嬷跟在后面,分明觉出那背影比平日更沉,仿佛压着千钧霜雪。
季含漪正倚在临窗暖炕上翻一本《农政全书》,膝上搭着条月白绫子毯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不抬,只将书页翻过一页,声音懒懒的:“今日怎么回来得早?”
沈肆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探她额头,触手温润,才收回手,将斗篷递给容春。他没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,打开,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糖糕,甜香混着奶香漫开。
“京郊大营灶上新做的。”他拈起一块,吹了吹热气,递到她唇边。
季含漪就着他手咬了一口,酥软香甜在舌尖化开,她满足地眯起眼:“唔……比咱们厨子做的还糯。”话音未落,忽觉沈肆指尖微凉,她侧头看他,这才发现他眼底有淡淡青影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她放下糖糕,伸手抚上他眉骨:“谁惹你生气了?”
沈肆握住她手腕,拇指摩挲她腕内细嫩肌肤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太后昨日召了户部尚书进宫。”
季含漪动作一顿。
户部尚书,管着天下钱粮。而沈家,手握北境十二卫,粮草调度向来绕不开户部。
“说什么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说今年北境雪灾,军粮损耗甚巨,需重核各卫屯田旧账。”沈肆盯着她眼睛,一字一句,“尤其……提到了去年冬,沈家名下三处屯田‘账目模糊’。”
季含漪瞳孔微缩。
那三处屯田,确是沈家私产,可去年冬的账目,分明是经了户部核验的。所谓“模糊”,不过是欲加之罪。
她忽然明白沈肆为何七日未去寿安堂。
老太太,是太后的人。这七日,是他在逼老太太表态——是继续做太后的刀,还是先护住自己的孙子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沈肆却反问:“若我明日便将三处屯田的地契,尽数捐入国库,你可舍得?”
季含漪笑了。她倾身向前,额头抵着他额角,呼吸交融:“沈肆,你当我是什么人?”
他喉结微动。
“我季含漪嫁的,是沈肆,不是沈家的侯爷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若你真捐了,我明日便让方嬷嬷把咱们的私库账本烧给你看——那些钱,本就是你挣来的,我不过替你守着。可你要是因为怕太后,就削了自己根基去讨好她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他胸口:“那我便真瞧不起你了。”
沈肆长久地凝视着她,眼底翻涌的阴霾竟渐渐散开,化作一片沉静深海。他忽然将她拉进怀里,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一声。
“含漪。”他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”
窗外雪势渐大,簌簌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叩问。屋内炉火噼啪,暖光融融,映着两人相拥的剪影,静默而坚定。
翌日清晨,沈肆未去寿安堂,径直入宫面圣。
季含漪则带着容春,去了荣国公府。
不是去探病,是去赴约——顾宛云昨夜遣人送来帖子,只八个字:“雪霁梅开,静候表姐。”
白氏得知,冷笑一声:“她倒还有脸请人上门?”
明氏却捻着佛珠,意味深长道:“让她去。有些话,当面说清,总比背后嚼舌强。”
季含漪到时,顾宛云已在梅林深处的小亭里备好茶具。雪初晴,阳光穿过枯枝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。顾宛云穿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,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异常清亮。
她亲自执壶,将滚水冲入青瓷盏,茶叶舒展,碧色盈盈。
“表姐尝尝。”她双手奉上,“这是今晨刚采的雪水,煮的明前雀舌。”
季含漪接过,浅啜一口,点头:“清冽。”
顾宛云也捧起茶盏,指尖不再颤抖:“表姐,我昨夜想了一宿。你说得对,我不懂你,也不配跟你比。”
季含漪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她。
“我今日请你来,不是为争口气。”顾宛云垂眸,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,“是为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……若我真落了胎,请你保我一条命。”她抬起眼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落下,“我不求荣华,不求体面,只求活着。哪怕……做个粗使婆子,扫一辈子雪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风过梅林,落雪簌簌,一朵半开的梅坠入茶盏,浮沉片刻,终被顾宛云轻轻捞出,放在掌心。
那梅瓣上,还凝着一点晶莹雪粒,在阳光下折射出微芒。
季含漪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也是这般雪后初晴。她因错罚抄《女诫》百遍,手冻得握不住笔,是顾宛云偷偷塞给她一只暖手炉,炉壁上还刻着歪斜的“漪”字。
那时她们的掌心,都那么暖。
她伸出手,覆在顾宛云冰凉的手背上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好。”
顾宛云眼中的泪终于滚落,砸在梅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亭外,一只灰翅雀振翅而起,掠过澄澈天空,飞向远处巍峨宫墙。墙内宫阙森森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一声,又一声,悠长而寂寥。
而墙外,新雪覆盖的梅枝上,已有数点嫣红悄然鼓苞,饱满欲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