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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家大夫人魏氏带着苏氏和秦弗玉一起来的。
如今秦弗玉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,蹦蹦跳跳过来季含漪身边,又一个劲的瞧季含漪的肚子道:“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让我玩呢?”
魏氏气恼的去打秦弗玉碰季含漪肚子的手:“胡说什么话。”
秦弗玉手背被打了一巴掌,委屈极了。
季含漪笑着拉她来身边坐,又道:“算起来该是今年年底的日子了。”
秦弗玉便担心道:“大嫂当初生了一天一夜,我那时候都吓住了,季姑姑会不会也要那么久?”
魏氏......
沈肆怔在原地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,整个人僵立不动,连呼吸都凝滞了。他低头望着床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,季含漪双目紧闭,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额角一缕碎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雪白的鬓边——可就在方才,她还端坐在花厅里,笑意温婉,言辞得体,替沈家撑起半边门庭,连谢家送来的羞辱帖子都能一笑置之,仿佛早已将前尘碾作浮灰。
而此刻,她腹中竟已悄然蛰伏着一个新生命,微弱却真实,如春水初生,如朝露未晞,无声无息地叩响了他们二人命运的另一重门扉。
沈肆喉结滚动,指尖微微发颤,却不敢碰她,只死死盯着府医:“你……再诊一遍。”
府医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忙又俯身搭脉,三指轻按于季含漪腕间,凝神屏息,足足半炷香工夫,才重重松一口气,叩首道:“千真万确!夫人脉滑而和,尺脉尤显,胎动虽未及月余尚不可察,然脉象沉稳,气血充盈,实为喜脉无疑!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夫人近日操劳过甚,心神耗损,加之早春寒气未退,体内阴血稍亏,恐有小产之虞,须得静养调摄,绝不可再沾半分琐务。”
沈肆没说话,只缓缓抬手,轻轻抚过季含漪冰凉的手背,又极慢地、极轻地将她指尖拢进自己掌心。那手纤细微凉,却在他掌中渐渐有了温度。他忽然想起前日城隍庙外,李眀柔隆起的小腹,谢玉恒失魂落魄的侧影——那时他只觉厌憎,只觉污浊,只恨不得以袖掩面,拒这世间腌臜于千里之外。可如今,他掌中握着的,是季含漪的手;他怀中躺着的,是他此生唯一愿以命相护的人;而她腹中,正孕育着他血脉的延续,是他沈肆的骨血,是他与季含漪之间,斩不断、烧不毁、冻不裂的因果与誓约。
他眼眶骤然发热,喉头哽咽,却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,只哑声道:“去请太医院正,即刻。”
容春早已泣不成声,跪在一旁,双手交叠在膝上,额头抵着手背,肩膀剧烈颤抖。她不是为惊惧,而是为狂喜——五夫人终于有孕了!自那年谢家退婚、五夫人被弃如敝履,自她独坐青灯熬过漫漫长夜,自她咬碎银牙在朱门深宅里一步步站稳脚跟……她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太久。她甚至不敢想,不敢信,怕是梦,怕是幻,怕是老天爷开的一场玩笑。可如今,太医亲口所断,侯爷眼中泪光隐现,五夫人气息虽弱,却绵长均匀——这是真的,是真的啊!
沈肆忽而起身,大步跨至门边,一把拉开房门。廊下风雪早歇,天光微明,院中几株早梅尚存残蕊,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一声,清越入耳。他抬眸望向天际初透的微光,胸中郁结尽数化作一股滚烫热流,直冲顶门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冽空气灌入肺腑,激得他眉宇陡然舒展,声音却低沉如钟:“传我令——今日起,夫人院中一切事务,由我亲自过问。厨房不得擅进荤腥油腻,药炉子设在西厢,每日晨昏两次煎服安胎养神汤。所有丫头婆子,轮值守夜,一人不许懈怠。若夫人少一分安适,你们便不必再留在这院子里。”
话音落处,满院寂静。几个垂首侍立的丫头齐齐跪倒,额头触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肆转身回屋,亲手取了条素色薄衾,细细替季含漪掖好被角,又命人捧来温热的姜枣茶,自己试了温度,才小心扶起她上半身,将瓷盏凑至她唇边。季含漪仍昏沉着,只本能地启唇啜饮,几口温润入喉,眉心微蹙稍松。沈肆看着她干裂的唇瓣被茶水润泽,心头一软,竟忍不住低头,在她额角印下一吻,轻如蝶翼,却郑重如盟誓。
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而至,却是沈元瀚匆匆而来,脸上犹带未散的喜气,衣襟上还沾着些桃枝碎屑——他刚从沈长龄新房出来,听说季含漪晕厥,连喜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赶了过来。他立在门口,见沈肆正执壶喂药,床帐低垂,气氛凝肃,便自觉止步,只低声问:“五叔,五婶如何了?”
沈肆抬眼,目光沉静,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她有孕了。”
沈元瀚身形一顿,脸上喜色霎时凝固,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震动。他张了张嘴,竟一时失语,只觉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酸胀、滚烫,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。他忽然想起那日廊下风雪,孙宝琼单薄的背影,想起她仰头望雪时眼中那一片空茫的寂寥。而此刻,五婶腹中已有新芽破土,五叔眼中再无半分阴霾,只有磐石般的坚定与温柔——原来这朱门深宅,并非只能吞没人心,亦能滋养生机,亦能容得下人真正活一次。
他垂下眼,喉结微动,低声道:“恭喜五叔,贺喜五婶。”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再无一丝犹疑。
沈肆颔首,语气缓了些:“长龄大婚,你多照应。她这里,不必你费心。”
沈元瀚应下,退步欲走,却又停住,迟疑片刻,终是开口:“五叔……孙姑娘那边,昨日夜里,又咳血了。”
沈肆眉峰微蹙,却并未意外。他早知孙宝琼身子虚,太后强塞进沈家,本就存了折损之意。她强撑着应付沈家上下,日日强颜欢笑,夜里却独自吞咽苦药,连咳嗽都要捂着帕子压声——那帕子上殷红点点,早被她悄悄烧尽,只余灰烬随风飘散。
“请太医去瞧。”沈肆只说了这一句,再无多余言语。
沈元瀚点头离去,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。沈肆重新坐回床畔,执起季含漪的手,久久未放。窗外日光渐盛,穿过窗棂,在她素净的袖口投下淡淡光斑,如金粉轻洒。他忽然记起季含漪初嫁那日,也是这般晴光,她穿着大红嫁衣,盖头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颈,指尖冰凉,却在他掌心微微回握。那时他不知前路如何,只知此生定不负她。
如今,她腹中已有他的孩子,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,是他沈肆此生唯一的软肋,亦是他最锋利的铠甲。
正午时分,太医院正王太医亲至,诊脉后亦确认无疑,更添了两味宁心安神的珍药,嘱咐务必忌怒、忌劳、忌思虑过重。沈肆亲自送至垂花门,又命长随取了五百两银票奉上,王太医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,临行前郑重道:“侯爷放心,下官必日日亲诊,保夫人母子康泰。”
待人走远,沈肆才缓缓踱回院中。路过东角门时,却见孙宝琼倚在门边,披着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斗篷,脸色比晨间更显青白,唇色泛着淡淡的紫,正望着远处沈长龄新房的方向出神。她听见脚步声,侧过脸来,见是沈肆,忙敛衽行礼,动作却有些不稳,身形微晃。
沈肆脚步顿住,静静看她一眼,忽而道:“孙姑娘身子不适,便该早说。”
孙宝琼垂眸,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不过是旧疾,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?”沈肆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昨夜咳血三回,今晨又呕了一盏药汁,这叫不碍事?”
孙宝琼指尖猛地掐进掌心,面上血色褪得更尽,却仍抬起眼,迎着沈肆的目光,坦荡而平静:“侯爷既知,又何必问我?”
沈肆看着她眼中那点倔强,忽然觉得疲惫。他不想与她周旋,更不想在此刻因她分神半分。他沉默片刻,只道:“我已命王太医去你院中。药方若不对症,你可随时使人来报。”
孙宝琼怔住,未料他竟如此直截了当。她本以为又要一番虚与委蛇,又要演尽贤良淑德,却没想到,他连敷衍都懒得给了——不是宽宥,亦非怜悯,只是纯粹的、不容置喙的处置。
她喉头微哽,终是低低应了一声:“谢侯爷。”
沈肆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孙宝琼立在原地,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,忽而抬手按住心口。那里跳得又急又重,像一只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她忽然明白,沈肆从未将她当作敌人,亦未曾将她视作棋子——他只是将她当作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、无关紧要的物件。这份漠然,竟比任何算计与防备,更令人窒息。
她缓缓抬手,将斗篷领口拢得更紧些,转身往自己院中去。风过处,檐角铜铃又响,叮咚一声,清冷悠长。
午后,季含漪悠悠转醒。甫一睁眼,便见沈肆端坐于床畔,手中持一卷书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面上,见她醒来,立刻放下书卷,伸手探她额头:“可还晕?”
季含漪眨了眨眼,意识尚有些朦胧,只觉浑身绵软,腹中却隐隐有异样暖意,如春水初涨,温柔包裹。她下意识抬手覆上小腹,指尖微颤: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“你累了。”沈肆声音低柔,一面取了靠枕垫在她身后,一面将温热的米粥捧至她唇边,“王太医刚走,说你有喜了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放大,粥勺停在唇边,忘了吞咽。她怔怔望着沈肆,仿佛听不懂这句话,又仿佛被这天降之喜砸得头晕目眩。她缓缓低头,视线落在自己覆在小腹的手上——那里平坦依旧,却仿佛已能感受到血脉搏动,感受到另一个微小的生命正悄然呼吸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,顺着鬓角滑入发间,无声无息。
沈肆心头一紧,慌忙放下粥碗,用指腹替她擦泪,声音微哑:“傻丫头,哭什么?”
季含漪却哭得更凶,肩膀耸动,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。她不是悲,是喜极而泣,是劫后余生,是尘埃落定。她曾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为人母,曾以为谢玉恒给她的伤痕永远无法愈合,曾以为朱门深宅只会吞噬她的血肉……可如今,她腹中有子,身边有夫,前路虽艰,却再非孤身一人。
她忽然抬手,紧紧攥住沈肆的衣袖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:“夫君……我真的……有孩子了?”
沈肆反手将她冰冷的手裹进自己掌中,十指紧扣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“嗯。我们的孩子。季含漪,你听清楚——从此往后,你只需安心养胎,其余万事,有我。”
季含漪望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,泪眼朦胧,却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如初阳破云,清亮,笃定,再无半分犹疑。
窗外,一树桃花被风拂过,簌簌落英如雨,纷纷扬扬,铺满青砖小径。春风拂过朱门高墙,携着新生的气息,悄然潜入这百年宅邸的每一寸砖瓦、每一道雕梁。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,仿佛在为这悄然萌动的生命,敲响第一记晨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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