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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也只有夜里的胃口好些,沈肆早摸清了季含漪的喜好,桌上的的菜几乎都是季含漪喜欢吃的。
季含漪吃的心满意足,上午几乎都没怎么吃,也就晚上能敞开吃一些。
夜里入睡的时候,季含漪沐浴完坐在罗汉床上选布料。
她这些日其实有些清闲,厨房的事情崔氏在管,人情往来的事情是张婆子在管,庄子的事情还有陈福这个得力好手。
再有现在年贡已过,庄子里的事情也不多。
之前忙的时候想着多清闲,现在有些清闲了,又觉得清闲不住......
沈肆怔在原地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,耳中嗡鸣不止,连府医后头的话都听不真切。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季含漪——她闭着眼,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唯有胸口微微起伏,昭示着她尚在呼吸。可就在这一瞬,他忽觉指尖发麻,喉头滚烫,连呼吸都滞住了。
“喜脉?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青砖,又轻又沉,几乎不似自己发出的。
府医垂首,额角沁汗,却不敢擦:“回侯爷,千真万确。脉象滑利,尺部尤盛,兼有恶心、晕眩、嗜睡之症,再验舌苔微白、脉细弱而滑……此乃胎动初显之兆,约莫……已近两月。”
两月。
沈肆脑中轰然一响。
两月前,正是除夕夜那日。宫宴散后,雪落如絮,他抱着裹在猩红斗篷里的季含漪踏雪归府。廊下灯笼摇曳,她靠在他胸前,鼻尖冻得微红,呵出的气氤氲成白雾,轻声说:“夫君,今年的雪,比去年厚些。”他吻她额角,温热的唇贴着她冰凉的肌肤,一路向下,停在她唇边,她仰起脸,眼尾染着酒意与笑意,像一捧融雪里初绽的杏花。那一夜,他未曾设防,亦未召医官诊脉——只当是寻常欢愉,哪知早已悄然种下春信。
他忽然抬手,覆上季含漪小腹。那里平软,尚无半点隆起,却仿佛已有一团温热的火,在他掌心静静燃烧。
容春跪在一旁,早已泪流满面,颤声道:“夫人这两日晨起总想呕,奴婢只当是吃坏了东西,劝夫人歇息,夫人还笑说‘不过贪嘴罢了’……昨日午膳前还强撑着去瞧了沈长龄新院里的摆设,说窗棂雕的松鹤要再添几笔才更活泛……”
沈肆没说话,只是缓缓将季含漪的手攥进自己掌心。她的手指纤细,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他便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它。他想起她初入侯府时,也是这般怯生生地缩着手,不肯让人碰;后来渐渐肯由着他牵着走,再后来,她会主动伸手,挽住他的臂弯,仰头看他时眼里亮得惊人。如今这双手,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——一个他从未敢奢望、却已悄然落进掌心的生命。
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是沈老太太身边的林嬷嬷,带着两个提药箱的老妪,风风火火掀帘进来,一见沈肆坐在床沿,脸色霎时肃然,扑通一声跪倒:“老奴该死!竟不知夫人有了身子,还让夫人操持婚事!老太太刚听说,手里的佛珠都捏断了,命老奴即刻来守着,太医院的刘太医已在路上,另派了两位女医姑随行,专司安胎调养!”
沈肆终于抬眼,目光冷冽如霜:“传话给老太太,孙媳妇身子要紧,明日婚事一切从简,所有仪程由大房、二房分担。若再有人让五夫人沾一星半点杂务——”他顿了顿,嗓音不高,却字字如刃,“便让她亲自来我院中,跪着回话。”
林嬷嬷额头贴地,连应三声“是”,脊背僵直,再不敢抬头。
不多时,刘太医携两位女医姑疾步而至。刘太医年逾五十,须发皆白,却是太医院最擅妇人胎产的老国手,曾为先帝三位皇子保过胎。他神色凝重,净手焚香后,只以一方素绢覆于季含漪腕上,三指轻按,静默良久。末了,他收回手,向沈肆拱手道:“侯爷,夫人底子极佳,胎元本稳,唯因连日劳神耗气,肝脾两虚,血不养胎,故而昏厥。所幸发现及时,胎儿未受大损。老臣开三剂安神养血、固本培元之方,先服一日,待脉象稍复,再议后续调养。另,务必禁劳、禁怒、禁思虑过甚,饮食宜温软,居处须避风寒,卧榻宜垫高头颈,免血滞于下……”
沈肆一一记下,末了只问一句:“能保住么?”
刘太医目光沉静,郑重颔首:“侯爷放心,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此胎,必稳。”
沈肆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底已无波澜,只余一片深海般的沉静。他起身,亲自送刘太医至垂花门外,又命长随取五百两银子封作诊金,另赐刘太医府邸一座,只道:“请刘太医常驻侯府,不必轮值太医院。”
刘太医推辞不得,只得长揖谢恩。
待人退去,沈肆折返内室。季含漪仍未醒,只是眉头微蹙,似梦中亦有烦忧。他坐回榻沿,轻轻抚平她眉间褶皱,俯身,在她额上落下一吻,极轻,极缓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就在此时,外头又响起一阵窸窣脚步声,帘子微掀,是孙宝琼站在门口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云纹褙子,鬓边簪一支素银海棠,发丝一丝不乱,面上亦无悲喜,只静静望着榻上昏睡的季含漪,又抬眼看向沈肆。她目光清透,没有试探,没有窥探,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。
沈肆未起身,只抬手示意她进来。
孙宝琼缓步而入,到榻前站定,目光落在季含漪搁在锦被外的手上。那只手苍白瘦削,指甲泛着淡淡的粉,腕骨伶仃,此刻却正无声托举着一个崭新的生命。
“恭喜侯爷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无比。
沈肆颔首:“多谢。”
孙宝琼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五婶从前,也这样晕过一次。”
沈肆眸光微动:“哦?”
“在谢家祠堂。”孙宝琼垂眸,声音平缓如水,“那时谢玉恒尚未迎娶李眀柔,五婶已怀有身孕,却无人知晓。谢家上下只当她是失宠失德,日日罚跪祠堂,冬夜寒气刺骨,她跪足三个时辰,回来便呕血昏厥。我那时在谢家做客,亲眼所见。”
沈肆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未说。
孙宝琼继续道:“后来她小产了,谢家只道是她身子骨贱,不配怀侯府血脉,连汤药都吝于给她煎。我悄悄送去一碗参汤,她睁开眼,第一句话问我:‘孙姑娘,你说……这世上,有没有一种人,生来就不配好好活着?’”
屋内寂静如死。
窗外风过桃林,簌簌落英,几瓣桃花被风卷起,轻轻撞在窗纸上,又飘然坠地。
沈肆盯着季含漪苍白的睡颜,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幕——谢家祠堂幽暗烛火下,她单薄的背影伏在冰冷青砖上,身下洇开一小片暗红,像一朵猝然凋零的、无人认领的梅。
原来她早已尝过生死边缘的滋味。
原来她独自咽下的苦,比他所能想象的,还要深重百倍。
孙宝琼静静看着沈肆眼中翻涌的痛楚,忽然轻轻一笑:“侯爷不必愧疚。五婶如今好得很。她有您护着,有孩子陪着,还有沈家满门撑腰。而谢家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渐冷,“不过是她脚底下碾过去的尘土罢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欲走。
沈肆忽然开口: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孙宝琼脚步未停,只侧过脸,鬓边银海棠在斜阳下泛着微光:“因为太后让我来京城,不是为了看沈家如何热闹,而是为了确认——季含漪,是否真的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。”
她眸光清亮,一字一顿:“如今我确认了。她活得比谁都体面,比谁都自在,比谁都……值得。”
帘子落下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沈肆久久未动。
他重新握住季含漪的手,用拇指一遍遍摩挲她微凉的指尖,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温度、全部的力气、全部的余生,都渡给她。
暮色四合,灯烛次第亮起。
容春端着温好的红枣莲子羹进来,轻手轻脚放在床头小几上。沈肆接过瓷勺,舀起一勺,吹至微凉,方才小心托起季含漪后颈,将勺沿轻轻抵在她唇边。
季含漪睫羽轻颤,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朦胧,映着灯影,像初春湖面浮起的薄雾。
她看见沈肆的脸,近在咫尺,眼中全是她。
“醒了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季含漪张了张嘴,嗓子干涩:“……渴。”
沈肆立刻将勺子送至她唇边,她小口啜饮,温甜的羹汤滑入喉中,暖意自腹中缓缓升腾。她望着他,忽然怔住:“夫君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沈肆没答,只将瓷勺放回碗中,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季含漪却已察觉异样。她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,又抬眼看向沈肆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希冀:“我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沈肆俯身,额头抵着她额心,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闻:“嗯。我们的孩子,两个月了。”
季含漪眼眶一下子红了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顺着眼角滑入鬓角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用力攥住沈肆的衣袖,指节泛白,仿佛抓住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。
“不怕。”沈肆亲吻她湿润的眼睫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有我在。”
这一晚,沈肆寸步未离。
他守在榻畔,听她偶尔低语,或是梦见什么,眉头微蹙,他便立刻伸手抚平;她翻个身,他便将软枕垫在她腰后;她夜里微咳两声,他披衣起身,亲手煨了一盏枇杷蜜水,一勺一勺喂她喝下。
寅时三刻,季含漪再次醒来,腹中隐隐作痛,像有细针在扎。她咬住下唇,没吭声,却攥紧了沈肆的手。
沈肆瞬间惊醒,摸她额头,微汗,又探她脉,沉而略滑,忙唤容春请刘太医。
刘太医赶来,把脉后却松了口气:“侯爷莫慌,此乃胎动初显,气血激荡所致,非危症。老臣再开一味安胎定痛的汤剂,夫人服下,半个时辰便安。”
果然,药汤入腹不久,腹中不适渐消。季含漪疲倦地闭上眼,沈肆替她拨开额前碎发,低声问:“疼得厉害?”
她摇头,声音虚弱却含笑:“像……小猫在踢我。”
沈肆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沉郁,却带着久违的、鲜活的暖意。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着她发顶,轻声道:“那便让它踢。踢累了,就睡。”
窗外,东方既白。
晨光熹微,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光影。一只早起的雀儿停在檐角,歪着脑袋,啁啾两声,振翅飞向湛蓝天空。
季含漪在他怀中沉沉睡去,呼吸绵长而安稳。
沈肆却一夜未眠。
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,望着怀中沉睡的妻子,望着她平坦小腹下那个正在悄然生长、搏动、等待降临的小生命——忽然觉得,过往所有风雨飘摇、刀光剑影、算计倾轧,都不过是通往此刻的一条长路。
而这条路的尽头,不是权势,不是富贵,不是荣光。
只是一个名字,一声啼哭,一双含笑的眼睛,和一只将永远牵着他的手。
他低头,在季含漪鬓边落下一吻。
“含漪,”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这一生,我只求你平安喜乐。”
晨光温柔,落满两人肩头。
屋外,新桃换旧符,春风拂槛,万物悄然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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