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下首的,才一坐下,两个年轻堂侄媳过来与她套近乎,再有二堂嫂过来问她身子,老太太也问季含漪这些日胃口好些了没有,季含漪一时也应接不暇。
坐在对面白氏身边的李漱玉看着这一幕,看季含漪不过才大半年,就将沈府的人拉拢成这般,又看自己婆母身边没人来搭话,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从前她瞧不上季含漪,如今季含漪却好似让她有点攀不上。
她想不明白季含漪是怎么做到的。
她嫁来的这些日子,其实与季......
沈肆怔在原地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,整个人僵立不动,连呼吸都凝滞了。他低头望着床上闭目昏睡的季含漪,她眉心微蹙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额角一缕碎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白玉般的肌肤上。他下意识伸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半寸之外,不敢落下去——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、沉甸甸的安宁。
喜脉。
这两个字在他耳中反复回响,不是轻飘飘的贺词,而是千钧重锤,砸碎了他这些年刻意筑起的堤坝。他想起初见她时,她站在顾家后巷青砖墙下,素衣窄袖,鬓边簪着一支褪了色的绒花,眼神清亮却藏着不敢示人的倦;想起新婚那夜,她坐在红帐里,手指绞着帕子,指节泛白,他递过一杯合卺酒,她仰头饮尽,喉间微微滚动,像吞下一小截未燃尽的炭火;想起她跪在祠堂外雪地里三日,膝盖溃烂渗血,却始终没求一句饶;想起她伏在灯下抄《女则》到寅时,烛泪堆成小山,墨迹洇开一页又一页,只为让沈老太太多看她一眼……她从来不是柔弱无骨的菟丝花,她是咬着牙把命钉进沈家门楣里的青竹,一寸寸拔高,一节节生韧,哪怕折断,断口也朝天而立。
可此刻,她躺在那里,薄被覆着单薄肩头,腹中却悄然蛰伏着一个尚未睁眼的小生命——是她的血,也是他的骨;是他曾以为此生再不敢奢望的圆满,是命运迟来十年、却终于肯垂眸的一瞥。
“侯爷?”府医见沈肆久久不语,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声音微颤,“夫人胎像虽虚,但根基尚稳,只需静养七日,忌劳神、忌寒凉、忌大悲大喜……小的这就去煎安胎饮,再请太医院李院正亲自来诊一回,稳妥为上。”
沈肆喉结上下滑动,哑声道:“去。”
府医退下后,他才缓缓坐下床沿,一手极轻地覆上季含漪小腹。那里平软如初,毫无起伏,却仿佛有微弱的搏动顺着掌心传来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定,像春溪破冰时第一声脆响。他忽然鼻尖一酸,忙侧过脸去,抬手狠狠抹了下眼角,指尖冰凉。
容春跪在一旁,早已哭得不能自已,声音哽咽:“夫人前两日还说,若今年能得个女儿就好了……她说,女儿像她,便不必学她受那些苦……”
沈肆没应声,只将季含漪的手拢进自己掌心,十指交扣,牢牢裹住。那双手纤细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尖却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——她写过多少封家书?批过多少份账册?熬过多少个无人知晓的长夜?他竟从未细细数过。
日影西斜,窗外桃枝斜斜探进窗棂,几片粉白花瓣随风旋入,落在锦被一角。沈肆忽想起今晨在桃林里撞见沈长龄那一幕:少年坐在繁花深处,衣襟沾着零落花瓣,笑得疏朗又寂寥。那时他尚不知季含漪已怀了身孕,只觉那树下少年恍若隔世。如今想来,竟是天意垂怜——沈长龄大婚的喧闹锣鼓声尚未散尽,季含漪腹中便悄然埋下了一颗新芽,旧事翻篇,新章启封,连老天都急着替他们换一副命格。
不多时,沈老太太由万氏搀着,匆匆踏进院门。老太太今日本该在正厅受新人叩拜,听闻季含漪晕厥,连冠冕都来不及卸,扶着拐杖一路疾行而来,鬓边步摇叮当作响,脸色肃沉如铁。她径直走到床前,目光如刀扫过季含漪惨白的脸,又落向沈肆紧握不放的手,半晌,只低声道:“让太医进来。”
李院正须发皆白,气度沉凝,诊脉时眉头越锁越紧,待收回手,却面露欣慰,拱手道:“恭喜侯爷,恭喜老夫人!夫人脉象虽浮滑而弱,然尺部沉实,确系喜脉无疑。胎元初固,宜静养调息,切勿忧思郁结。臣已拟下方子,以寿胎丸加减为主,佐以黄芪、白术、杜仲,益气健脾、固肾安胎。再配艾叶、阿胶炖汤,每日一小盏,温补而不燥烈。”
沈老太太听完,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季含漪手背上,声音竟有些发颤:“好,好……这孩子来得巧,来得好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屋侍立的丫头婆子,威严压下,“今日之事,谁若敢漏出半个字,逐出沈府,永不录用。”
众人齐齐垂首称是。
万氏上前一步,低声问:“母亲,这喜讯……可要告诉老太太那边?”
沈老太太摇头:“不急。先养着,等胎稳了再说。含漪身子弱,经不得风言风语。”她转头看向沈肆,“你守着她,哪也不许去。厨房那边我让厨房管事直接报到我院里,膳食按太医吩咐备着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语气陡然冷冽,“孙宝琼近几日,不必来请安了。”
沈肆颔首:“是。”
万氏欲言又止,终究没再开口。她看得分明,老太太这话听着是禁足,实则是护。孙宝琼虽是太后赐婚,名分已定,可若季含漪真有个闪失,沈家内外的怒火,第一个烧的就是她。
暮色四合,院中掌灯。沈肆遣退所有人,独坐于床畔。季含漪终于悠悠转醒,眼睫颤了颤,睁开时眸光还带着水汽,茫然望向头顶的茜色帐子,声音微弱:“……夫君?”
“我在。”沈肆立刻倾身,用温热的帕子拭去她额上冷汗,又喂她啜了两口温水。
季含漪喉咙发干,缓了片刻才觉出腹中隐隐作呕,忙偏过头去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。沈肆一边轻拍她后背,一边低声哄:“太医说,你肚子里有了我们的孩子。”
季含漪身子猛地一僵,瞳孔骤然放大,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了,怔怔望着沈肆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抬手,迟疑地、极其缓慢地覆上自己小腹,指尖微微发抖,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。
“真的?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真的。”沈肆握住她的手,连同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,一起按住,“脉象清楚,李院正亲诊的。”
季含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眼角滑进鬓边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静静流泪,肩膀微微耸动,泪水越流越急,打湿了枕畔。沈肆慌了神,忙用拇指一遍遍擦她眼泪,声音发紧:“别哭,乖,别哭……太医说,孕妇最忌悲泣伤肝。”
季含漪却越哭越凶,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、恐惧、孤勇、隐忍,全随着这泪水冲刷出去。她忽然攥紧沈肆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,声音破碎:“我怕……我怕护不住他……我怕……像我娘一样……”
沈肆心头剧痛,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:“不会。我沈肆在此立誓,若这孩子有一根头发受损,我提头来见你。”
季含漪在他怀里剧烈颤抖,良久,才慢慢平静下来,只是仍紧紧抓着他衣襟,不肯松手。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,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,温柔而坚定。
次日清晨,季含漪醒来时,沈肆已不在身侧。她掀开被子坐起,腹中空荡,却不再恶心,只觉浑身轻软,似被春水浸过。容春端着一碗温热的阿胶汤进来,见她醒了,喜得差点打翻碗:“夫人醒了!侯爷天没亮就去了宫里,说是太后召见,临走前吩咐奴婢,务必看着您喝完这碗汤。”
季含漪接过瓷碗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口。她小口啜饮,甜腥微润,暖意缓缓沉入腹中。喝完,她靠在引枕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放的桃树上——粉云如雾,风过处,落英缤纷,簌簌如雨。
容春捧来一封素笺,低声道:“夫人,这是……孙姑娘托人送来的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。她没接,只静静望着那信封上端正秀气的字迹,与谢家帖子上李眀柔的字如出一辙,却更添几分克制的锋利。
“她写了什么?”季含漪问。
容春犹豫片刻:“只有一句:‘五婶若信我,三日后酉时,桃林东首第三株老槐下,有您要的答案。’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及笄那年,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,内壁刻着细小的“平安”二字。她忽然想起孙宝琼第一次踏入沈家大门时,风雪扑在她单薄肩头,她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过青石甬道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那时她便知道,这姑娘不是来讨饭吃的,是来闯关的。
“把信烧了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,“告诉她,我不需要答案。我只信我的夫君,信我的孩子,信我自己。”
容春一怔,随即躬身应是。
午后,沈肆归来。他带回一匣子东西,打开是几匹上好的云锦,一盒各色蜜饯,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锁,锁面錾着缠枝莲纹,内里刻着“长乐未央”四字。他亲手将金锁系在季含漪腕上,金链微凉,贴着她温热的肌肤。
“太后召我,是为孙宝琼一事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“她问我,是否真心接纳孙氏为弟媳。”
季含漪抬眸看他。
沈肆迎着她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,沈家娶的是孙姑娘,不是太后的人质。若她愿与元瀚相敬如宾,沈家自当奉为上宾;若她心存异志,沈家亦不惧雷霆。太后沉默良久,只道——‘好一个沈肆。’”
季含漪轻轻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那您呢?信她么?”
沈肆握住她戴着金锁的手,凑近她耳边,气息温热:“我信你。从前不信天,不信命,如今信你腹中这个孩子,信你往后余生,都由我亲手护着。”
窗外,桃花依旧无声飘落。季含漪靠在他肩头,指尖无意识抚过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却仿佛已听见了春雷滚动的声音——不是惊雷裂帛,而是大地深处,万物萌动的、寂静而磅礴的声响。
三日后,沈长龄大婚后的第二日,谢玉恒迎娶李眀柔的吉日。京城街头张灯结彩,喜乐喧天,沈府却反常地阖了中门,只留角门通行。季含漪倚在廊下,望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唢呐声,手中绣绷上,一朵并蒂莲已初具雏形——花瓣层层叠叠,蕊心一点朱砂,艳而不妖,静而不孤。
容春悄声禀报:“夫人,孙姑娘昨夜搬出了西苑,住进了后园最僻静的‘听雪斋’。”
季含漪没回头,只将绣针在指尖轻轻一捻,丝线绷紧,花瓣愈发鲜活:“听雪斋……倒是个好名字。”
风过处,檐角铜铃轻响,清越悠长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说过的话——“若她心存异志,沈家亦不惧雷霆”。
原来所谓雷霆,并非总要震耳欲聋。有时它只是廊下一声轻响,是袖口拂过绣绷时带起的微风,是金锁贴着肌肤时那一瞬的凉意,是腹中尚未萌动却已笃定存在的、属于她的、不可撼动的春天。
她低头,指尖抚过小腹,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,又像一声叹息:
“我们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