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漱玉也听到声音,侧头看过去,不是沈长龄是谁。
只见沈长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窄袖常衣,腰上带着牙牌,从廊上过来,笑吟吟的,一过来就走到季含漪的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,又喊了一声五婶。
季含漪看见沈长龄也笑,心里对沈长龄历来是喜欢的,便顺口问道:“背上的伤好了没?”
沈长龄便道:“五婶勿担心,早就好了。”
季含漪笑,问起沈长龄在营里的事情,是不是忙。
主要现在府里头几乎看不着沈长龄身形了,便问了句。
站在一边......
沈长龄后背火辣辣地疼,又被李漱玉拽得一个趔趄,膝盖撞在床沿上,闷哼一声,整个人仰面跌回榻上,发冠歪斜,几缕碎发汗湿地黏在额角。他喘着粗气,眼底赤红,不是怒,倒像是被逼到崖边的困兽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几次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李漱玉站在床前,胸膛起伏,指尖还攥着他后领的锦缎,指节泛白。她低头看着他——不是看那个被父亲抽得皮开肉绽、狼狈不堪的沈三爷,而是看那个新婚夜独自睁眼到天明、看红绸如血却不敢翻身的少年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随兄长去西山猎场,见一只小鹿误陷猎网,蹄子被藤蔓勒出血痕,也不挣扎,只把头埋进前蹄之间,浑身发抖,连耳朵尖都在颤。
她松了手。
沈长龄一怔,下意识想撑起身,背上伤口撕裂,冷汗瞬间浸透中衣。李漱玉转身端起铜盆里半凉的药水,拧干帕子,俯身,动作极轻地擦过他肩胛骨上方一道新翻的皮肉。沈长龄身子一僵,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“你躲什么?”李漱玉声音哑了,却奇异地没了火气,“怕我咬你?还是怕我拿刀剜你心看看是不是黑的?”
沈长龄闭着眼,睫毛颤得厉害: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她将帕子按在他脊背最深的一道鞭痕上,温热的药汁渗进裂口,他猛地吸气,牙关咬得下颌线绷紧如刃。李漱玉没停,继续擦,一寸寸,避开溃烂处,又蘸药水重新敷上捣碎的金疮散。药粉刺得生疼,他额头青筋暴起,却硬是没再躲。
“你爹打你,你不吭声。”她一边上药,一边说,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按你伤口,你叫得跟杀猪似的。你倒挺会挑人撒娇。”
沈长龄喉头一哽,竟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李漱玉忽而笑了,那笑却没达眼底:“你可知我昨儿夜里,在房里点了三支香?一支敬天地,一支敬父母,一支——敬我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沾了药膏,缓缓抹过他腰侧一道未破皮的紫痕,“敬我李漱玉嫁进来,不是来当菩萨的,更不是来守活寡的。”
沈长龄猛地睁开眼,正撞进她眸子里。那双眼睛清亮、执拗,盛着烛火跳动的光,也盛着不容退让的决绝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漱玉。从前在沈府后园,她追着沈素仪放纸鸢,裙裾飞扬,笑声清脆,像枝头初绽的梨花;新婚那日盖头掀开,她垂眸浅笑,眉目温婉,是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;可此刻,她鬓发微乱,袖口沾着药渍,眼神却锐利如淬火的银针,直直扎进他心底最荒芜的角落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干涩,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?”李漱玉冷笑,“怕你打我?你连我碰你一下都吓得滚下床。怕你休我?你爹刚把你打成这样,你还有力气写休书?”她俯得更低,气息拂过他耳际,声音压得极轻,“沈长龄,我怕的是你永远装傻,怕的是你把我当个摆设供在祠堂里,怕的是……你明明站在我面前,我却觉得你早死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来,沈长龄瞳孔骤缩。
死?他当然没死。可他心里确确实实有个人,三年前就死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随军去北境,在朔风卷雪的雁门关外,他亲手埋了陈砚。陈砚是他亲兵,也是他从小厮混到大的伴当,替他挡了流矢,箭簇穿心,血喷在他脸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陈砚临断气前,攥着他腕子,咳着血沫子笑:“三爷……别……别娶沈家姑娘……她……她命格太硬,克夫……”
后来他查过,沈家原定的三房媳妇,是江南盐商之女,八字合得滴水不漏。可就在定亲前三日,那姑娘随母进香,马车坠崖,尸骨无存。沈肃震怒,斥为不吉,当即退了亲。半月后,沈老太太病中梦魇,说梦见观音送子,醒来便拍板定了李家嫡女——李漱玉。生辰八字递上去,钦天监批了八个大字:坤德载物,宜室宜家。
宜室宜家?沈长龄当时在廊下听见,手里酒盏“哐啷”砸了满地。他蹲下去捡碎片,割破手指,血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砖缝里,像陈砚胸口涌出的血。
他不信鬼神,却信陈砚临终的话。那话像根毒刺,扎进他骨头缝里,三年来日夜啃噬。他躲着李漱玉,不是厌她,是怕她。怕自己哪日真同她拜了天地,便应了那句“克夫”的谶语;怕自己活得越久,她就越短寿;怕自己一个失手,便成了亲手掐灭她性命的刽子手。
可这些话,他如何说得出口?说出来,便是认了自己懦弱,认了自己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命数,更认了——他竟比陈砚还怕死。
李漱玉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挣扎,心头一软,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。她取来干净中衣,抖开,轻轻覆在他背上,又仔细掖好边角,不碰伤口。沈长龄绷紧的脊背终于松了一丝,却仍僵着,像块被冻硬的木头。
“你明日要陪我回门。”她替他理好衣襟,指尖无意划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,温热的,有力的,“你爹打你,是为你不守规矩;我打你,是为你不守心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沈长龄,你的心若不在我这儿,便趁早告诉我。我李漱玉虽是女子,却不是泥捏的,容不得你这样悬着吊着,当我是件碍眼的摆设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沈长龄喉结滚动,忽然伸手,抓住了她手腕。他的手烫得惊人,掌心全是汗,指腹粗粝,带着常年握缰持弓磨出的薄茧。李漱玉没挣,只静静看着他。
“陈砚死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,“在我眼前。”
李漱玉一怔。
“他替我挡的箭。”沈长龄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密布,却异常清明,“他说……李家姑娘命格硬,克夫。”
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铜盘的轻响。
李漱玉没笑,也没恼,只反手,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:“所以你躲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怕我死?”
“……怕你活不长。”
李漱玉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陈砚多大?”
“二十有三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那他死的时候,你哭了吗?”
沈长龄猛地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狼狈的痛色:“……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不敢哭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,“一哭,我就想拔剑砍了自己。是我带他去的,是我让他站在我左边……”
李漱玉轻轻叹了口气,另一只手抬起,用指尖抹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意。那点湿润微凉,沾在她指腹,像一滴迟来的雪。
“沈长龄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陈砚是为你死的,不是为你活着受罪的。你若真念他,就该好好活着,活得堂堂正正,活得……让我李漱玉也觉得,嫁给你,不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钉,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:“你怕我克夫?那我偏要活成你的福星。你信命?我偏不信。从今往后,你沈长龄的命,我李漱玉护着。你若敢死在我前头——”她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凛冽如霜,“我便一把火烧了沈家祠堂,让你沈家祖宗,都记得你是个怂包。”
沈长龄怔住了。
他见过李漱玉笑,见过她恼,见过她端庄,见过她泼辣,却从未见过她这般——以命相托,又以命相挟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柔顺,只有孤注一掷的锋芒,像一把出鞘的剑,寒光凛凛,却又稳稳指向他心口。
他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只觉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鼻腔,眼眶灼热。他慌忙偏过头,不想让她看见。
可李漱玉没放过他。
她俯身,额头抵上他汗湿的额角,温热的呼吸交织。沈长龄浑身一颤,想躲,却被她另一只手按住后颈,动弹不得。
“你记住,”她声音贴着他耳畔,轻如叹息,重如誓言,“我不是来讨你可怜的。我是来当你沈长龄的妻,不是你的累赘,更不是你的灾星。你若还当我是李家姑娘,便该知道——李家女儿,从来只敬天,不畏命。”
烛火摇曳,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一片浓墨般的剪影。
门外,值夜的丫鬟提着灯笼经过,脚步声窸窣远去。院中老槐树被夜风拂过,枝叶轻响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沈长龄闭着眼,那只被她攥着的手,终于缓缓回握,五指收拢,将她的手完全裹进掌心。他的手很烫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却不再颤抖。
李漱玉没动,任他握着,只将额头更用力地抵了抵他:“明日回门,你若敢坐不直,我便当着我爹的面,把你裤子扒了,让他老人家亲自验验你这伤,是不是装的。”
沈长龄一哽,差点呛咳出来,耳根红得滴血,却终于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低哑,微不可闻,却像一块石头,稳稳落进李漱玉心里。
她直起身,取来薄被,仔细给他盖好,又吹熄了两支蜡烛,只留床头一支,光晕昏黄柔和。她转身欲走,衣袖却被轻轻扯住。
她回头。
沈长龄仰躺着,后背剧痛让他脸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在昏光里,却亮得惊人,像沉寂多年的寒潭,终于映出了月光。
“李漱玉。”他叫她名字,第一次,唤得如此郑重。
“嗯?”
“……回门那日,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滑动,像是费尽全身力气,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,“我……牵你手。”
李漱玉愣了一瞬,随即弯起嘴角,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温柔又狡黠:“好。不过——”她指尖点了点他心口,“牵了手,便不许再松开。松一次,我剁你一根手指;松两次,我剁你一双耳朵;松三次……”
她凑近,唇几乎擦过他耳垂,声音轻得像蛊惑:“我就把你绑在床头,日日喂你喝避火汤,直到你求我,求我碰你为止。”
沈长龄一口气没提上来,脸腾地烧得通红,结结巴巴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她笑吟吟地看着他,“难不成,你还想逃?”
沈长龄张了张嘴,最终,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,又应了一声:“……不逃。”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。
李漱玉转身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门轴轻响,隔绝了里外。
沈长龄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,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,许久,抬手,缓缓抚上自己心口。那里跳得又快又重,撞得肋骨生疼,却奇异地,不再空荡。
原来心还在跳。
原来他还没死。
原来……有人,真敢伸手,把他从深渊里,一点点,拽了出来。
翌日清晨,沈府后院灶房蒸笼里白雾氤氲,新蒸的枣泥糕甜香扑鼻。李漱玉坐在妆台前,由侍女挽云给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清丽容颜,眼下微青,显是昨夜未眠,可眉梢眼角却蕴着一种奇异的亮色,像冰封的河面下,暗流正悄然涌动。
挽云一边梳一边笑:“夫人今日气色真好,奴婢瞧着,比新婚那日还精神些。”
李漱玉指尖捻起一枚赤金嵌宝的步摇,对着镜子比了比,唇角微扬:“是么?许是昨夜睡得安稳。”
挽云掩口笑:“三爷昨儿夜里,可真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门口帘子一掀,沈长龄立在那儿。
他换了一身鸦青暗纹的锦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脸色仍有几分苍白,可背脊挺得笔直,再无半分往日的懒散惫怠。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是温热的乌鸡汤,热气袅袅。
李漱玉挑眉:“三爷这是……”
“……给你。”沈长龄把碗递过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飞快垂下,耳根却悄悄泛红,“昨儿……你给我上药,累着了。”
李漱玉接过碗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,温热的。她低头啜了一口汤,鲜香醇厚,里面分明炖着人参、枸杞,还有几片薄薄的鹿茸。
“三爷倒是懂养生。”她抬眸,似笑非笑。
沈长龄喉结一动:“……张嬷嬷说的。说你昨夜没睡好,该补。”
李漱玉笑了笑,没拆穿。她知道,这汤,必定是他天没亮就去厨房盯着熬的。沈府规矩,主子用膳自有定例,哪轮得到他亲自去灶房?他必是偷偷摸摸去了,还险些被管事婆子撞见,才急急端了来,连汤匙都没顾上配。
她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他唇边:“那三爷也尝尝,这汤,甜不甜?”
沈长龄一怔,看着那勺汤,又看看她含笑的眼,没躲,就着她的手,低头喝了。
汤入喉,温润甘甜,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,熨帖了整个胸腔。
李漱玉收回汤匙,用帕子细细擦净勺沿,又舀起一勺,这次,是自己喝了。
沈长龄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……李漱玉。”
“嗯?”
“回门路上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扶你上车。”
李漱玉舀汤的手顿了顿,抬眸,撞进他眼底。
那里,有尚未褪尽的怯意,有强撑的坚定,还有一丝……她从未见过的、笨拙的温柔。
她没说话,只将手中汤匙轻轻放进碗里,发出清越一声轻响。
然后,她伸出手,不是去接汤碗,而是,稳稳地,握住了沈长龄放在桌沿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此刻却微微发烫。
李漱玉的手很小,柔软,却握得很紧,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窗外,晨光熹微,正一寸寸,染亮沈府青瓦飞檐。
而沈长龄的手,在她掌心,终于,不再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