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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7章 你怎么想?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0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这话就是在看沈肆的反应。

沈肆眉头一皱,低头看向季含漪:“你应了?”

季含漪抬头:“母亲发了话,我总不能忤逆母亲。”

“我说这事得要看夫君意意思,母亲又说我自己做主。”

“母亲安排下来了,我便想着问问夫君怎么想。”

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,没说话,等衣裳换好了往里屋走,坐在椅上看着季含漪走进来来后才端着茶盏看她:“你怎么想。”

季含漪过去坐在沈肆的身边道:“我哪里能这样大度,要上赶着给我的夫君抬妾?......

沈老太太一到,沈肃便停了鞭子,可手还攥着鞭柄,指节泛白,胸膛起伏剧烈,像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的困兽。他盯着沈长龄那张血汗混流却仍绷得死紧的脸,喉头滚了滚,终究没再落下第二下。

季含漪扶着老太太的手微不可察地收了收,袖口垂落间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她没看沈长龄,只将目光落在李漱玉身上——那姑娘站在人群最前排,素白绫裙边已被自己绞得发皱,嘴唇咬得没了血色,却始终没出声,也没掉一滴泪。季含漪心头微动,这李漱玉,倒比她初见时更沉得住气了。

“松开他。”沈老太太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,四周霎时静得只剩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微响。

两个小厮战战兢兢上前解绳,手抖得几乎系不开活扣。沈长龄被放下来时双腿一软,膝盖撞在青砖地上,闷响一声。他没撑,也没跪,就那么单膝抵着地,低着头,额上血珠顺着眉骨滑进眼尾,又混着汗淌进嘴角,咸腥味漫开,他却连舔一下都懒得抬手。

沈老太太缓步上前,未看沈肃,只伸出手,用枯瘦却异常稳当的拇指,轻轻抹去沈长龄左眼下方那道血痕。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,可那指尖的力道,却让沈长龄后颈的肌肉猛地一绷。

“你媳妇明日回门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平缓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鞭笞从未发生,“你若不想她娘家以为我沈家是拿不出人来的破落户,今夜便收拾干净,明早卯时三刻,站在这垂花门外,等她。”

沈长龄没应声,只是喉结上下一动。

沈肃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娘给你备了新衣,马车也套好了,回门礼单子在你屋里案头压着。你若还想着军营里那点破事,就给我滚出去!沈家不养吃白饭的赘婿,更不养连自己媳妇脸面都不顾的混账!”

这话太重,李漱玉身子晃了一下,容春眼疾手快,隔着人群虚扶了一把她的肘弯。李漱玉没回头,只深深吸了口气,福身到底:“父亲教训的是,儿媳……记下了。”

沈老太太这才转向沈肃,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:“肃儿,你也歇歇。你弟弟刚添了喜脉,我昨儿夜里梦见观音送子,金莲托着个胖娃娃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你大哥走了多年,咱们沈家,总要有人替他看着这一支血脉安稳落地。”

沈肃的脊背骤然僵直。他缓缓转过头,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碎瓷与血渍,落在季含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季含漪正垂眸,一手覆在腹上,另一手仍挽着老太太臂弯,姿态温顺,神色安宁。她今日穿了件蜜合色云锦褙子,领口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海棠扣,在日光下灼灼生辉,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,连眼底那点倦意都化作了柔光。

沈肃盯着那枚海棠扣看了足足三息,才极慢地点了下头,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袍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。

人群散得极快,顷刻间大院里只剩沈老太太、季含漪、李漱玉,还有两个垂首立在廊下的老嬷嬷。风忽然大了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沈长龄脚边。他仍单膝跪着,肩膀却一点点松懈下来,像一根绷断太久的弦,终于寻到一丝喘息的缝隙。

李漱玉没走。她走到沈长龄面前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——帕角绣着半枝兰草,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所绣。她没说话,只将帕子覆在他后背一道最深的裂口上,力道很轻,却稳稳按住。血很快洇透薄绢,染出一小片暗红。

沈长龄猛地抬头。

李漱玉没躲,目光平静迎上去。那眼神里没有怨怼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像初春未融的溪水,清冷,却映得出人影。

“三爷疼么?”她问。

沈长龄喉结滚动,想讥诮,想冷笑,可背上火辣辣的痛楚与掌心那方帕子传来的微凉触感交织着,竟让他舌尖发麻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李漱玉却笑了。很浅,像水面漾开的一道涟漪,随即她收回手,将染血的帕子仔细叠好,塞进他染血的衣襟内袋里:“明日回门,三爷记得擦药。药膏在西次间的紫檀匣子里,第三格,青瓷瓶。我……先回去了。”

她起身,福了福,转身离去,裙裾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没再回头。

沈长龄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,才缓缓抬起手,探进衣襟,指尖触到那方温热的帕子,还有底下硬邦邦的青瓷瓶。他攥紧,指甲几乎陷进瓶身。
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容春正用温热的艾草包敷她浮肿的脚踝。窗外竹影摇曳,晚风送来若有似无的桂花香。沈肆踏进来时,带进一身秋夜清冽气息,袍角沾着露水微湿。

他径直走到榻边,俯身,手掌覆上季含漪小腹,掌心温度熨帖而沉实。“今日吓着你了?”

季含漪摇头,伸手抚平他眉心蹙起的纹路:“倒不是怕,是心疼。长龄那孩子,从前在营里受训,摔断过腿,硬是咬着布条自己接的骨,也不喊一声。今日挨打,一声不吭,怕是心里憋着山一样的东西。”

沈肆沉默片刻,指尖在她腹上轻轻画了个圈:“他憋的不是山,是火药。从前是引信没点着,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,“是他爹亲手点了火,烧他自己。”

季含漪怔住。

沈肆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搁在她手边矮几上。纸页边缘微卷,墨迹尚新,是密报。

“长龄上月在北境,截获一封密信。信是递往西厂的,落款‘柳’字。他没呈给兵部,也没交内阁,自己拆了,烧了,又以军情急报为由,调了五百精锐,绕过三道关卡,连夜奔袭三百里,灭了雁门关外一座私盐窑。窑主当场格毙,余者尽数押入大牢,供词里,牵出七名户部主事,两名工部员外郎,还有一个……”沈肆声音压得极低,“西厂提督的干儿子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:“他疯了?”

“他没疯。”沈肆扯了扯嘴角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“他是在赌。赌他爹不敢动他,赌陛下需要一把能砍向西厂的刀,哪怕这刀鞘上还沾着沈家的血。”

窗外,一只归巢的雀儿扑棱棱掠过檐角,撞得铜铃轻颤。

季含漪望着沈肆,忽然想起白氏掀翻瓷器那日,张嬷嬷说的那句“夫人心里好似有了执念”。原来执念这东西,不止会蚀人心,也能烧穿人的骨头,逼出藏在懒散吊儿郎当之下,那把淬了十年寒霜的刀。

“那……李漱玉呢?”她轻声问。

沈肆眸色微深:“李家是清流门第,李漱玉的祖父,曾是先帝钦点的‘铁骨御史’。她嫁来沈家,不是为了做贤妻良母,是李家送来的……一把锁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震。

锁?锁什么?

锁沈长龄这把锋芒毕露的刀?还是锁住沈家这艘巨舰,不使其因内部倾轧而倾覆?

她抬眼,正撞上沈肆的目光。那里面没有解释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潭底却有暗流汹涌,无声无息,却足以掀翻所有看似平静的表象。

夜深,季含漪辗转难眠。腹中胎儿踢了她一脚,力道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。她披衣起身,踱至窗边。月光如练,静静铺满庭院,照见东边角门处,一点微弱的灯笼光晕正缓缓移动——是李漱玉的丫鬟,提着灯,往沈长龄的院子去。

季含漪凝望许久,直到那点灯火隐入假山石后,才轻轻掩上窗扇。

翌日卯时初刻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沈府垂花门外已停好两辆朱轮华盖马车。李漱玉穿着簇新的胭脂色云缎褙子,发髻上簪一支赤金累丝嵌东珠的凤头钗,端庄得无可挑剔。她站在阶下,安静等待。

沈长龄来了。

他换了件鸦青色织金暗纹直裰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干干净净,唯独眼底两团浓重青影,泄露了昨夜未眠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一人捧着描金漆盒,一人提着紫檀食盒,盒盖严丝合缝,看不出内容。

李漱玉抬眸,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唇色,最终落在他左耳后一道未及遮掩的细小抓痕上——那是昨夜挣扎时,被粗糙麻绳勒出的印子。她眼睫微颤,却只微微颔首,转身登上第一辆马车。

沈长龄没上车,他沉默地走在马车旁,步履沉稳,背脊挺直如松。晨风拂过他鸦青色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

马车驶出沈府,穿过朱雀大街,一路向东。李漱玉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投向街边。晨市初开,卖炊饼的老汉正揭开蒸笼,白雾腾起,模糊了对面酒楼二楼窗后一闪而过的青色袍角——那人负手而立,正是沈肆。

她放下帘子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只沈老太太赏的羊脂玉镯。玉质温润,内里却似有血丝隐隐游动。

回门宴设在文远侯府后园水榭。席间觥筹交错,李漱玉敬茶,奉礼,言笑晏晏,将侯府嫡女的体面与沈家新妇的恭谨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沈长龄则全程寡言,只在岳父提及边关军务时,才简短应上几句,条理清晰,见解犀利,令几位老将军频频颔首。

宴至中途,李漱玉借口更衣离席。她并未去净房,而是沿着曲廊绕至后园僻静处的梅林。初冬的梅枝虬劲,尚未开花,只余嶙峋铁骨。她刚站定,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沈长龄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拎着那个紫檀食盒。

“你……”李漱玉开口,声音微哑。

沈长龄将食盒递过来:“母亲说,你爱吃枣泥山药糕,昨儿厨下新做的,凉了不好克化。”

李漱玉没接。她盯着他,忽然问:“三爷昨夜,睡得好么?”

沈长龄垂眸,看着自己沾着晨露的皂靴尖,半晌,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李漱玉忽然笑了,那笑容清亮,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那今夜,我替三爷守夜。”

沈长龄猛地抬头。

李漱玉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不是替沈家守,是替三爷守。守你后背的伤,守你心里的火,守你不愿对人言说的千军万马。三爷若信我,今夜亥时,我在你院中等你。”

她不再看他,转身欲走,裙裾拂过一丛枯梅枝,簌簌落下几粒褐色梅籽。

沈长龄站在原地,手中紫檀食盒沉甸甸的,盒盖缝隙里,一缕甜香悄然逸出,温柔而固执,缠绕着他指尖,也缠绕着这初冬凛冽的风。

而此时,沈府深处,白氏的佛堂里,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烧。张嬷嬷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口中喃喃诵经。白氏却未坐于佛前,她站在窗边,望着院中那棵百年银杏。金黄的叶子簌簌而落,铺满青砖,像一场盛大而寂寥的告别。

她缓缓抬起手,摘下腕上那只沈肃当年亲手给她戴上的翡翠镯子。镯子温润碧绿,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,蜿蜒如蛇。

她凝视着那道裂纹,良久,轻轻将镯子放入香炉旁一只素白瓷碗中。碗底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褪了色的红绒花——那是沈长龄幼时,第一次给她画的“娘”,歪歪扭扭,却用尽了整张纸的红。

窗外,风势渐猛,卷起满庭金叶,呼啸着扑向紧闭的雕花木窗,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叩击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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