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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肆这话一落下,堂内坐着的人都往白明烟的身上看过去。
白氏脸色更是白了下。
这事私下里说还好,偏偏在前堂这么多人面前说,她心里也慌了起来。
又眼神去看跪着的白明烟,示意让她不要乱说话,但白明烟显然已经被沈肆身上的那股气势吓住了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将所有一切都交代完了。
沈老太太听罢也是倒吸一口气,指着白氏,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沈家这样的门第,就算是妾室也要清白人家,这白明烟算什么清白姑娘,不说一个......
李漱玉的手指死死攥着沈长龄后颈那片湿透的衣料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。沈长龄踉跄着被拖回床沿,膝弯撞上紫檀木床腿,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,额头磕在床沿雕花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他疼得倒抽冷气,却不敢动,只把脸埋进锦被里,肩膀微微发颤。
李漱玉喘得厉害,胸口起伏如风中芦苇,指尖还沾着他后颈渗出的汗与血混成的微黏凉意。她盯着他乱发下通红的耳根,忽然笑了,声音又轻又哑:“三爷这会儿倒知道怕了?方才在院中,父亲鞭子抽下来,你连眼都不眨——怎么,我李漱玉的手,比那浸过盐水的牛筋鞭还吓人?”
沈长龄不答,只把身子蜷得更紧,像只被剥了壳的虾。李漱玉盯着他绷紧的脊背,那上面纵横交错的鞭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,皮肉翻卷处还沁着血珠。她喉头一哽,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狠劲儿忽然泄了气,手指松了松,却仍扣在他肩头,没放开。
“你躲什么?”她声音低下去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,“我李漱玉不是豺狼虎豹。你若真厌恶我,当初为何应下这门亲事?若嫌我粗鄙,为何新婚那夜不掀盖头便走?若当真心有所属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刮过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,“那季姨娘肚子里的,可是你的种?”
沈长龄猛地抬头,额角一道红痕正往外渗血,他眼睛赤红,不是因痛,是因惊: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我胡说?”李漱玉冷笑,一把扯开自己袖口内衬——那里用银线密密绣着一朵并蒂莲,莲心两粒朱砂点得鲜红欲滴,“这是沈家给我的嫁妆单子上第三十七项,‘并蒂莲纹素缎十匹’,我亲手挑的。沈家娶我,图的是李家三万石春粮的周转,图的是我兄长刚调任户部左侍郎的势,图的是我阿娘当年替老侯爷挡过一刀的情分——可没图我李漱玉跪着伺候个活死人!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她眼底寒光凛冽。沈长龄怔怔看着她袖口那朵银线莲,忽然想起大婚前夜,他在沈府西角门撞见李漱玉。她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褙子,正踮脚帮小丫鬟够檐下冻僵的雀笼,发间一支素银簪歪斜着,鬓角沁着细汗。那时他觉得这姑娘像株野蔷薇,带刺,却枝叶舒展,自有生气。
可他不能想这些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伸手按住李漱玉还扣在他肩上的手。那手冰凉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。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不是季姨娘。”
李漱玉手指一滞。
“我……没碰过她。”沈长龄闭了闭眼,睫毛剧烈颤动,“连她房门都没进过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李漱玉声音发紧,“为何新婚第二日就走?为何回门都不愿露面?沈长龄,你当我李漱玉是泥捏的,任你揉扁搓圆?”
沈长龄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解自己腰间玉带。动作迟缓,指腹蹭过腰腹时牵动伤口,他眉心拧成疙瘩,却咬牙没停。玉带坠地,清越一声响。他掀开染血的中衣下摆——左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狰狞蜿蜒,边缘泛着淡青,像条僵死的毒蛇。
“三年前,北境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军中演武,我失手被长钦的枪尖挑破肚皮。大夫说,伤及肝络,若再受重创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漱玉骤然失色的脸,“往后,怕是……难有子嗣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,如鬼魅缠斗。
李漱玉盯着那道疤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原来如此。原来他躲着她,不是嫌她丑陋,不是厌她聒噪,不是心系旁人——是怕她守活寡,怕她被戳着脊梁骨骂“不下蛋的母鸡”,怕她李家女儿被退回来时,连哭都得捂着嘴。
“所以你就逃?”她声音忽然很轻,像羽毛落地,“逃到军营,逃到酒肆,逃到连父亲的鞭子都追不到的地方?”
沈长龄垂着眼,额前碎发遮住所有神色:“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“谁定的?”李漱玉突然扬声,眼眶发烫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,“我阿娘当年替老侯爷挡刀,肠子流了一地,太医都说活不过三日。她硬是撑着见完我兄长,才让我爹扶她去祠堂磕头谢恩——她说,‘既拜了天地,就是沈家的人,死也要死在沈家门里’。”她俯身逼近,呼吸拂过他汗湿的额角,“沈长龄,你今日若真走了,我明日就悬在沈家祠堂梁上。你信不信?”
沈长龄瞳孔骤缩,一把攥住她手腕。他力道太大,李漱玉腕骨咯咯作响,她却笑起来,眼角沁出一点亮晶晶的湿意:“看,你还是怕的。”
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!季姨娘……季姨娘小产了!血止不住,稳婆说……说怕是保不住了!”
屋内死寂。
李漱玉腕上那只手瞬间松了力道,沈长龄脸色煞白如纸。他霍然起身,却因牵动伤口踉跄一步,撞翻了床边药盏。浓黑药汁泼在青砖地上,蜿蜒如墨色血河。
“三爷!”张嬷嬷在外叩门,“老太太让您立刻过去!”
沈长龄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看向李漱玉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李漱玉却已转身,抄起床头铜盆里的干净帕子,蘸了温水拧干,径直覆上他后背鞭伤:“去吧。我给你上药,快些。”
她动作利落,帕子擦过溃烂皮肉时,沈长龄浑身绷紧,却硬生生没动。李漱玉指尖沾了血,也不避讳,只将帕子翻过一面继续擦:“季姨娘的事,我不管。但沈长龄——”她忽然用力按住他肩胛,迫使他转过脸来,烛光映着她清亮双眸,“你今夜若踏出这道门,明日我就把这盆药水泼到沈家祠堂供桌上。你信不信?”
沈长龄喉结滚动,终于点头。
李漱玉这才松手,将沾血的帕子扔进铜盆,端起旁边托盘里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,一股清凉药香漫开。她舀出碧色药膏,指尖蘸取一点,轻轻抹在他肩头新绽的鞭痕上:“沈家男人的骨头,不该软在女人床上。”
沈长龄一震。
她已转身去取纱布,侧影在烛光里纤细而挺直:“你去吧。记得回门那日,穿我给你备的那件鸦青云雁纹直裰——袖口金线是我一针一线锁的,别弄脏了。”
门被推开又合拢,沈长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李漱玉静静立着,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季含漪压抑的痛呼,才缓缓坐回床沿。她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三道深红指痕——方才攥他后颈时,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皮肉。
她盯着那几道血痕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剪。剪尖在烛火下闪着冷光,她毫不犹豫对准自己左手小指——
“嗤啦”一声裂帛响。
一截染血的指甲被生生剪断,断口参差,血珠迅速涌出。她将断甲攥进掌心,任血浸透掌纹,另一只手却稳稳拿起药膏,继续涂抹沈长龄后背未及处理的伤口。药膏冰凉,血珠滚烫,她面色平静得如同在绣一幅寻常花样。
窗外月光悄然移过窗棂,照见床柱暗处一行极淡墨迹——那是沈长龄幼时偷学写字刻下的歪斜小字:“长龄愿娶漱玉为妻”。
墨色早已陈旧,却从未被刮去。
次日寅时三刻,天边刚透出鱼肚白。沈长龄果然穿了那件鸦青直裰立在垂花门外。晨风微凉,吹得他袍角翻飞,后背鞭伤虽裹着厚纱,仍能看出绷带下渗出的淡淡血痕。他身形比往日更显清瘦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唯有一双眼睛,在薄雾中亮得惊人。
李漱玉扶着丫鬟的手出来时,他正抬手整了整袖口。那金线云雁纹在初阳下粼粼生光,尾羽处几处细密针脚,正是她昨夜熬到五更补缀的痕迹。
她没说话,只将手轻轻搭上他臂弯。沈长龄身体微僵,却未避开。马车辘辘驶出沈府角门时,李漱玉掀起帘子,看见白氏立在二门抱厦下。晨光勾勒出她素净侧影,手中一方素帕被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季含漪并未出现,听说昨夜血崩后昏睡未醒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李漱玉忽然开口:“三爷可知,我为何挑那日回门?”
沈长龄望着窗外掠过的柳枝,声音低沉: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日,是我兄长生辰。”她指尖抚过腕上一只素银镯,镯内壁刻着细小“长龄”二字,是她出阁前夜偷偷錾的,“我兄长说,若女婿敢怠慢你一分,他便率三千禁军,踏平沈家东角门。”
沈长龄侧过脸,晨光落在他眼底,竟似有碎冰融化。
李漱玉却已放下帘子,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,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并蒂莲。她将帕子递过去:“擦汗。”
沈长龄接过,指尖触到帕角一处微凸——那里绣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长龄漱玉,白首不离”。
他喉头一哽,将帕子紧紧攥进掌心,仿佛攥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。
马车驶入李府大门时,李漱玉忽然倾身靠近。沈长龄下意识绷紧肩背,却见她只是伸手,拂去他鸦青领口沾着的一星柳絮。
“三爷。”她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闻,“从今日起,你后背的伤,我替你养。你心里的疤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他袖口金线云雁尾羽上轻轻一点,“我也替你暖。”
沈长龄没说话,只是将那只攥着银帕的手,慢慢、慢慢地,覆在了她搁在膝上的手上。
晨光浩荡,倾泻满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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