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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肆这样冷面无情的做法,让白明烟心如死灰,面色灰败的瘫软下去。
下人很快进来,带走白明烟的声音让屋内的人都浑身一凉。
沈老太太也不想再看这一出了,让其余人也都退下去。
崔氏这才连忙帮着李漱玉扶着白氏一起下去。
退下去后,回了屋内,白氏屏退下人问李漱玉:“刚才为何帮我说话。”
李漱玉站在白氏的面前,垂着眼眸,说的清晰有条理:“儿媳与婆母才是一房的人,婆母若是遭事,儿媳也不会过得好。”
“况且儿媳新入府,......
沈老太太一到,沈肃便停了鞭子,却仍攥着鞭柄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不定,额角青筋暴起,似是强压着未尽的怒火。他目光如刀,扫过沈长龄血痕纵横的后背,又掠过李漱玉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老太太身上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母亲,这逆子不打不成器。”
老太太没应他的话,只缓步上前,伸手搭在沈长龄手腕上探了探脉息——倒还稳,只是气血翻涌得厉害。她微微颔首,转头对张嬷嬷道:“去取我那盒金疮药来,再熬一碗参芪归苓汤,温着送来。”张嬷嬷忙应声退下。
季含漪扶着老太太的手臂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沈长龄脸上。他垂着头,发丝被冷汗浸湿,贴在额角,下颌绷得极紧,唇色泛白,可眉峰依旧高挑,鼻梁挺直,纵使狼狈至此,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曾提过一句:长龄十岁随父巡营,十四岁策马跃断崖,十六岁单枪挑了三名北狄斥候——不是没本事,是太有本事,反叫人束手无策。
“长龄。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缕温水,缓缓淌进这满院肃杀里,“你父亲打你,不是因你不回门,是因你不顾家礼、不顾妇德、不顾你媳妇的体面。”
沈长龄喉结微动,终于抬起眼。那双眼睛黑得惊人,像两口深井,底下压着什么,季含漪看不透,只觉那一眼扫过李漱玉时,李漱玉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回门是礼,圆房是伦。”老太太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你既娶了漱玉,便是沈家长房嫡子,一举一动,牵着文远侯府的脸面,也牵着你弟弟们日后议亲的风评。你嫌军务缠身?好。那你告诉我,若明日你弟弟沈珩出征,他新婚妻子独守空房三月,你可觉得妥当?”
沈长龄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。他眼睫垂下,遮住眸底翻涌的暗潮。
李漱玉这时福了一福,声音轻而稳:“祖母,三爷军中事务繁重,昨夜才从北营赶回,路上颠簸,怕是累极了……孙媳不急这一日。”
这话一出,连沈肃都怔了一瞬。
季含漪心头微动——李漱玉竟真能忍。她本以为那日听闻沈长龄醉卧不醒时,李漱玉眼中便已燃起委屈与羞愤,可此刻她低头敛目,鬓边一支素银蝶翅簪纹丝不动,连指尖都未抖一下。这哪里是新嫁娘的柔顺?分明是早把委屈嚼碎咽下,再以体面为壳,裹得严丝合缝。
沈肃冷哼一声:“不急?你当这是过家家?”他甩鞭在地,鞭梢啪地炸响,“你问问你屋里那些陪嫁丫头,昨儿夜里有没有听见你哭?”
李漱玉脸色骤然一白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
季含漪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。原来沈肃连这个都知道。她悄然抬眼,望向白氏立身之处——白氏正立在廊柱阴影里,一手扶着朱漆廊柱,指节泛白,面上却平静无波,仿佛方才那一句句诛心之语,与她毫无干系。可季含漪看得分明,她袖口下,右手小指微微蜷着,那是白氏每每心绪激荡时才有的习惯动作。
老太太却未理会沈肃的逼问,只对李漱玉道:“漱玉,你先回去歇着。今夜不必等他,明早你按规矩梳妆,辰时二刻,长龄若起不来,我亲自去抬他。”
李漱玉恭敬应是,退下时裙裾拂过青砖,未留半分滞涩。季含漪望着她背影,忽想起昨儿容春悄声禀报:李漱玉遣了心腹丫头往城西药铺跑了两趟,买了安神定悸的药材,又托人捎了封信出去,收信人却是户部侍郎府上的管事。
——她到底在怕什么?怕沈长龄伤势太重,明日无法起身?还是怕别的?
季含漪正思量,忽觉腕上微凉。低头一看,竟是沈老太太将那只金累丝包玉镯褪了下来,搁在自己掌心,又接过张嬷嬷递来的金疮药盒,亲手打开,挖出一小块琥珀色膏体,轻轻敷在沈长龄后颈一道新裂的血口上。
沈长龄浑身一僵,却未躲。
“你幼时摔破头,也是我这般给你上药。”老太太声音很轻,带着久经岁月磨砺的沙哑,“那时你攥着我的衣袖,说‘祖母莫走,长龄疼’。如今你长大了,疼也不说了,话也不肯讲了,倒学会拿军令搪塞家里人。”
沈长龄喉结上下滚动,终是低声道:“……孙儿,不该让祖母操心。”
就这一句,沈肃握鞭的手松了松。
老太太却没停手,继续替他敷药,指尖触到他肩胛处一道旧疤——横贯皮肉,呈淡粉色,像是刀伤。“这道疤,是你十二岁替你弟弟挡的。那时他说要学骑射,你嫌教习慢,自己带他上马,结果马惊了,你把他护在怀里滚下坡,自己背上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。”她顿了顿,将药膏抹匀,“你心里装着家人,却不知晓,家人也一直装着你。”
沈长龄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尾微红:“孙儿……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老太太将药盒递给张嬷嬷,转身时目光扫过白氏,只淡淡一句,“嫂子,长龄今晚由你院子里的人照看,药要按时换,汤要按时喝。漱玉那边,你多费心,别让她胡思乱想。”
白氏福身应下,脸上笑意温软:“母亲放心,媳妇省得。”
待众人散去,季含漪扶老太太回房。路上老太太忽然问:“含漪,你觉得长龄这孩子,到底在犟什么?”
季含漪斟酌片刻,低声道:“他不是犟,是怕。”
“怕?”
“怕自己不够好,配不上李姑娘;怕自己守不住承诺,辜负了沈家;更怕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向远处飞檐翘角上栖着的一只灰雀,“怕他若真动了心,反倒害了人。”
老太太脚步微滞,侧首看她,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这话,谁告诉你的?”
季含漪摇头:“没人告诉。只是前儿沈肆翻旧账,说起长龄十六岁那年,偷偷替一个落难的孤女赎身,又送她远赴江南投亲,回来后大病一场,烧糊涂了,喊的全是‘别怪她’‘我答应过’。后来那人杳无音信,长龄也再没提过。可人心里埋过火种,哪怕压十年,风一吹,灰底下仍是烫的。”
老太太久久未言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那力道沉而暖。
当晚,季含漪在灯下翻《胎产辑要》,容春进来禀:“五奶奶,三爷那边……白夫人遣人来回,说三爷服了药睡下了,李姑娘亲自守在榻前,不肯离身。”
季含漪搁下书:“李姑娘可用了晚膳?”
“用了,只吃了半碗清粥,配了点酱菜。”
“让厨房煨着银耳莲子羹,待三爷醒了,端一碗过去。”
容春应声退下。季含漪却未再看书,只望着烛火出神。那火苗明明灭灭,映在她眸中,像两粒微小的星子。
她想起白氏那日在佛堂抄经,香炉青烟袅袅,白氏笔锋沉稳,写的是《金刚经》里一句: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”可她抄完一页,墨迹未干,却用指甲狠狠划破了“不可得”三字,纸背透出血痕似的墨渍。
——人心若执,何止不可得?分明是焚身之火。
翌日清晨,天未亮透,季含漪便醒了。窗外雨丝细密,敲在芭蕉叶上,沙沙如私语。容春轻手轻脚进来,见她已坐起,忙捧来软缎披风:“五奶奶,外头凉,您仔细胎气。”
季含漪披上披风,问:“三爷如何?”
“寅时初醒的,喝了半碗粥,李姑娘喂的。白夫人一早去了,陪着说了会儿话,临走时吩咐厨房炖了乌鸡人参汤,说是给三爷补元气。”
季含漪点头,掀被下榻。刚踩上绣鞋,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容秋压低的声音:“五奶奶!三爷……三爷吐血了!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抓起披风便往外走。雨雾扑面而来,凉意刺骨。她走得急,容春忙撑伞追上,却见季含漪已穿过游廊,直奔东跨院。
沈长龄屋内药气浓重,白氏正坐在床沿,手中帕子沾着暗红血渍。李漱玉跪在床前,双手紧紧攥着他一只胳膊,指节发白,肩膀微微耸动,却死死咬着下唇,不发出一点哭声。
沈长龄面色灰败,额上冷汗涔涔,胸前衣襟染着斑驳血迹,呼吸短促而浅。
季含漪一眼便看出不对——这不是伤势反复,是郁结攻心,肝脾受损之兆。她快步上前,不避讳地伸手按住沈长龄寸关尺,脉象弦数而虚,左关尤甚。
“三爷昨夜可饮过酒?”她问。
白氏抬眼,眸光锐利:“没有。”
李漱玉却突然抬头,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茫然:“……他睡前,喝了一盏梅子露。”
季含漪心口一沉。梅子露性寒,最忌与活血化瘀之药同服。昨夜那金疮药里,正有三钱川芎、两钱红花……
她猛地看向白氏:“药方是谁拟的?”
白氏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,随即道:“是我让张嬷嬷去请的陈大夫,方子也在库房存着。”
季含漪不再多言,只对容春道:“去请陈大夫来,再让厨房煎一剂四君子汤,加三钱炮姜、一钱炙甘草,快!”
容春飞奔而去。
白氏盯着季含漪,声音渐冷:“弟妹懂医理?”
季含漪直视她:“不懂。但知道梅子露与川芎同服,伤肝血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雨声更响了。
李漱玉忽然松开沈长龄的手,慢慢站起身,抹了把脸,对白氏福了一福:“母亲,媳妇想求个恩典。”
白氏蹙眉:“你说。”
“今日回门,媳妇想独自回去。”她声音轻,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,“三爷伤重,不便同行。文远侯府那边,媳妇自有话说。”
白氏眼神骤然一厉:“胡闹!你当这是寻常走亲戚?这是新妇回门,夫君不至,便是削你娘家脸面!”
“那便削吧。”李漱玉抬起脸,泪痕未干,目光却清亮如刃,“媳妇宁可被削脸面,也不愿背着‘克夫’的名声,在沈家熬成一具枯骨。”
白氏霍然起身,袖中手指瞬间攥紧。
季含漪却在这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如磬:“嫂子,李姑娘说得对。三爷此时若强撑起身,颠簸半日,血崩之险,恐非虚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骤然失血的脸:“您说呢?”
雨声骤密,噼啪砸在瓦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白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半晌,才从齿间挤出一字:“……准。”
李漱玉深深看了沈长龄一眼,转身离去。裙裾拂过门槛,决绝如刀。
季含漪留了下来,亲自看着陈大夫诊脉、开方、煎药。待一切妥当,她才走出东跨院。雨已渐歇,天光微明,湿气沁入衣袖,凉意森森。
容春跟在身后,忍不住道:“五奶奶,您说……三爷这病,真是梅子露惹的?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低声答:“药是白夫人备的,梅子露是李姑娘端的,方子是陈大夫开的,人是沈侯爷打的——谁都没错,可谁都有错。”
容春默然。
季含漪仰头,望着天际一线微光,忽而轻笑:“你说,这宅子里的雨,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停一停?”
话音落时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,穿云裂雾,清越入云。
她拢了拢披风,一步步踏着湿漉漉的青砖回房。
身后,东跨院窗内,白氏静静立在帘后,手中捏着一张揉皱的纸条——上面是陈大夫亲笔所书的药方,末尾一行小字:“川芎、红花,忌寒凉,尤忌梅子露、梨汁、西瓜。”
纸条背面,是另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像是匆忙补注,又似无意为之:
夫人嘱:加量三分,速效。
白氏指尖抚过那行朱砂,指腹染上一抹刺目的红。
她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。
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吞没字迹,只余一缕青烟,盘旋上升,最终散于晨光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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