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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眼神看着顾婉云。
顾婉云眼里一瞬间便露出了惊慌来，手忙脚乱的去擦眼泪，又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季含漪。
季含漪抿唇，有些话得与明氏说不清楚，不然三番两次来也麻烦。
明氏进来后，脸上的神情对季含漪尤其的殷勤，她虽说是季含漪的长辈，季含漪按着礼数要起身迎，她也连忙让季含漪坐。
她知晓这事是自己那小姑子做了丢人的事情，自己也没脸。
其实这事荣国公府知晓，白氏回来商量了的，都觉得那白明烟养着本就是为了拉拢，......
季含漪刚在老太太下首的锦杌上坐定，便见沈大奶奶端着青瓷盏起身，笑吟吟递来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：“弟妹尝尝，昨儿厨房新煨的，加了陈皮丝，不腻口。”那声音清亮又熨帖，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真意。季含漪忙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盏壁微烫，暖意顺着指腹往上爬，她抬眸一笑：“多谢大嫂，这茶香得勾人。”话音未落，二房的沈二奶奶已挽了袖子，亲自从紫檀食盒里捧出一只描金小碟，里头卧着几枚琥珀色的蜜渍樱桃，果肉晶莹剔透，糖霜细如雪尘：“这是庄子上头茬樱桃，今早摘的，我让婆子用冰镇着送来的，弟妹胃口浅，吃两颗开胃最宜。”她说话时手腕微抬，腕上一支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，衬得肌肤愈发白腻，语气却无半分倨傲，倒像哄自家小妹。
季含漪心头微热，低头咬住一颗樱桃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迸开，酸意微涩却恰到好处，竟真叫人舌底生津。她正欲道谢，忽听斜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，短促如针尖划过绸缎——是三房的沈三奶奶。她并未看季含漪，只慢条斯理用银签子挑起一枚樱桃，樱唇微启，将果肉含进嘴里，咀嚼时眼皮都不抬一下，唯有一缕冷淡的视线掠过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，那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胭脂红痕，是方才试胭脂时蹭的。
季含漪垂眸，指尖不动声色抚平袖口一道细微褶皱。她早知三奶奶与白氏向来走得近，白氏掌家时，三奶奶常借着商议中馈琐事往西角门跑，一坐便是半个时辰，连带三房几个庶出的哥儿姐儿，身上穿的戴的，比大房嫡出的还要鲜亮几分。如今白氏失势，三奶奶面上虽未露半分，可那眼神里的疏离，比刀子还利。
“三嫂也尝尝？”沈二奶奶却似没听见那声嗤笑，反而将蜜渍樱桃碟子朝三奶奶那边推了推，笑容温软，“这樱桃性温，最养血气，您前儿说夜里睡不安稳，正是该补补的时候。”
三奶奶终于抬眼，目光扫过二奶奶腕上那只金镯，又落回自己腕间一只素银嵌宝的镯子上，那银光幽微，映着她唇边一丝极淡的讽意：“二嫂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我们三房素来清简，不敢贪这口福。倒是弟妹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目光如钩，直直钉在季含漪脸上，“听说昨儿夜里，四弟竟歇在了你房里？啧，这身子骨……倒比旁人硬朗些。”她刻意拖长了尾音，手指漫不经心捻起一片樱桃叶，叶脉清晰可见，“老太太跟前，咱们做媳妇的，总该懂些分寸。太医说的忌讳，可不是听听就罢了的。”
满堂霎时一静。连廊下打盹的鹦鹉都惊得扑棱了下翅膀。老太太手里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一瞬，青玉珠子撞出一声脆响，随即又缓缓续上，嗒、嗒、嗒，沉稳如旧。大奶奶端茶的手稳稳当当，二奶奶笑意未减，只是指尖在碟沿轻轻一叩，发出极轻的“笃”一声。唯有坐在季含漪身侧的沈四奶奶，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，帕角被揉出几道深痕。
季含漪却未恼。她甚至未抬眼去看三奶奶，只将手中青瓷盏搁回小几，盏底与紫檀木相碰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她抬起手，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一点樱桃汁渍，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擦毕，她才抬眸，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，迎上三奶奶那双淬了冰的眼：“三嫂说的是。太医确有嘱咐，需得忌讳。”她顿了顿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既非挑衅，亦非怯懦，只是陈述，“可太医也说了，若夫妻和顺，彼此心意相通，于胎气反有裨益。夫君他……”她声音微顿，似有千言万语凝于舌尖，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，“他心里装着我，我亦时时记挂着他。这份心意，倒比什么忌讳都管用些。”
她话说得极轻，却字字清晰。话音落处，连老太太拨珠子的手都停了。三奶奶捻着樱桃叶的手指猛地一紧，那片嫩叶瞬间蜷曲发黄，叶脉崩裂。她张了张嘴，仿佛要再抛出更锋利的言语，可对上季含漪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那点尖刻的力气却像撞上了厚实的棉絮，无声无息地散了。她喉头动了动，终究只冷笑一声，将枯叶掷入痰盂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。
“含漪这话，倒叫我想起桩旧事。”老太太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古钟余韵，震得满堂人心头一颤。她放下佛珠，目光慈和地落在季含漪身上，那目光里没有试探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温润，“你祖父还在时，沈家也曾有过一场大难。那时你公公尚在襁褓，你婆婆怀着身孕，外头兵荒马乱，府里存粮告罄。你婆婆硬是拖着沉重身子，日日守在灶前熬粥煮药，把最后一把米熬成糊糊喂给你公公，自己却只喝清水。后来你公公活下来了，你婆婆……”老太太声音微哽，抬手按了按眼角，再开口时已恢复平稳，“你婆婆走时，肚子里的孩子，就是你公公。”
满堂寂然。连廊下的鸟鸣都停了。大奶奶悄悄攥紧了袖口，二奶奶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金镯，三奶奶则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一朵并蒂莲绣纹，仿佛那花蕊里藏着千钧重担。
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季含漪微微起伏的小腹上，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含漪啊，你婆婆当年，也是这般，把命里最重的担子，揣在怀里，一步一印地往前挪。她不是不怕，是心里头装着人，装着沈家，装着未出世的孩子，便忘了自己是个娇贵人。”老太太伸出手，枯瘦却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上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背，那手掌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，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温度，“你呀，莫听那些闲言碎语。你的心思，你的手，你的身子，怎么用，用在谁身上，你自己最清楚。旁人的话，风过耳，听过便罢。”
季含漪眼眶骤然发热，鼻尖一酸，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她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，那手背粗糙，却让她想起幼时母亲握着她学写字的手。她用力点了点头，喉头哽咽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“嗯”字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小丫鬟脆生生禀道：“老太太，四爷来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沈肆已掀帘而入。他一身月白直裰，腰束玄色镶玉带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步履沉稳，眉目间那层惯有的清冷疏离似乎被春日阳光融去几分，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润。他目光如电，一进门便精准落在季含漪身上，见她眼圈微红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随即大步上前，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：“孙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，快起来！”老太太忙抬手示意，眼角笑纹舒展，“坐你媳妇身边去，这孩子，方才还念叨你呢。”
沈肆依言在季含漪身侧坐下，宽大的袖口不经意拂过她手背，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他并未看旁人，只侧首低声问季含漪：“眼睛怎么了？可是茶太烫？”
季含漪摇摇头，只将手悄悄伸进他袖中，指尖触到他腕骨分明的皮肤，那微凉的触感竟奇异地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热意。她轻轻捏了捏他手腕内侧一小片薄薄的皮肤，低声道：“没事，就是……想起些旧事。”
沈肆眸光微动，未再多言，只将手覆在她手上，掌心温热，稳稳压住她指尖的微颤。
三奶奶看着这一幕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几乎要沁出血来。她猛地站起身，裙裾带翻了身旁一只空茶盏，青瓷盏骨碌碌滚到堂中央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她看也不看，只朝着老太太福了一福，声音绷得极紧：“祖母，三房还有些琐事未理，儿媳先行告退。”不等应允，便转身疾步而去，背影僵硬如铁。
老太太看着那碎裂的青瓷盏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对身旁嬷嬷道：“收拾了吧。再取个新盏来，给四奶奶换上。”
嬷嬷应声而去。堂内气氛却并未因此松弛。大奶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，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；二奶奶则笑着将蜜渍樱桃碟子推到季含漪面前：“弟妹，再尝一颗？这甜味，最是解乏。”
季含漪刚要伸手，沈肆却先一步拿起银签子，仔细挑了一颗最饱满的樱桃，指尖灵巧地剔去果核，又用帕子拭去多余糖汁，这才将那枚剔得干干净净、晶莹剔透的樱桃，轻轻放在季含漪唇边。
季含漪怔了怔，抬眸看他。沈肆垂着眼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侧脸线条冷硬依旧，可那递樱桃的手指却稳得一丝不颤。他并未看她，只低声道：“张嘴。”
季含漪乖乖张开嘴。那樱桃入口即化，甜润的汁水裹着微酸，在舌尖温柔炸开。她含着樱桃，望着沈肆垂落的眼睫，忽然觉得方才所有言语的锋芒、所有目光的重量，都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果子悄然化解。她慢慢咀嚼，甜味在口中弥漫，一直暖到心口深处。
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的沈四奶奶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四嫂，我……我也想学着给孩子做小衣。”她脸颊微红，手指绞着帕子，目光却异常坚定，“您若不嫌我笨拙，可愿指点一二？”
季含漪一愣，随即绽开一个真正明亮的笑容，伸手握住沈四奶奶微凉的手：“自然愿意！明日我就让方嬷嬷备好料子，咱们一起做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妇人，声音清越如泉，“做小衣，本就是欢喜事。若有姐妹愿一道动手，含漪求之不得。”
沈肆听着，终于抬起了眼。他目光掠过季含漪发间一支素银衔珠步摇，掠过她因笑意而弯起的眼角，最后落回她唇边一点未拭净的樱桃汁渍上。他眸底幽深如古井，却有什么东西在那深潭之下，悄然破冰，缓缓流淌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手覆上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，十指微扣，掌心相贴，暖意融融，固若金汤。
窗外，一树新杏正盛，粉白花瓣随风而起，无声飘落于青砖地上，宛如铺开一幅无声的春图。风过处，暗香浮动，温柔地，缠绕着这深宅高院里每一寸呼吸，每一分心跳，每一句未曾出口却早已刻入骨血的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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