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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。
季含漪说的没错,可不是笑话,到头来自己成了那最大的笑话。
她也不再说话,先走了出去。
沈老太太也没再说白氏的事情,留着季含漪让府医来给季含漪把脉,确认胎像没有什么问题了之后,心里放心。
又让身边的婆子去将补品都拿来,让季含漪带回去吃。
季含漪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盒子,想着这得吃到多久去,只是推脱了却推脱不掉,只好作罢。
再过了几日,这些日季含漪一律对外称病不见人,安安心心在院子......
季含漪闻声抬眸,见沈长龄大步流星从水榭拱门处走来,青缎直缀半新不旧,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,发髻束得一丝不苟,面上却带三分未褪的风尘气,肩头还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一个捧着个乌木匣子,另一个手里拎着只竹编食盒,盖缝里隐隐透出酥油与蜜糖的甜香。
崔氏忙起身福了一礼,李漱玉却僵在原地,指尖下意识绞紧帕子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既惊且喜又羞恼——惊的是沈长龄竟没回自己院子,反倒先寻到这水榭来了;喜的是他难得归家便主动露面;羞恼的却是当着季含漪的面,她方才那副急欲脱身的模样全被他瞧见了。
沈长龄却似浑然不觉她的窘迫,只朗声笑着,径直走到季含漪面前,拱手一揖,姿态端正,语气却熟稔得近乎亲昵:“五婶今儿气色真好,比上回见着时丰润多了。”
季含漪搁下茶盏,眉眼微弯,不疾不徐道:“三爷这话倒叫人不好意思了。你倒是会挑时候来,刚听说你回府,这会儿人就到了眼前。”
沈长龄哈哈一笑,顺势在她对面的藤编圆凳上坐下,伸手将那乌木匣子往前一推:“前日去西山书院讲学,顺路替五叔捎了样东西回来——他托我从云州老匠人那儿订的紫檀镇纸,说是要压在案头用。我怕他催得紧,连夜赶回来交差。”他又掀开食盒盖子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,“还有这个,是西山脚下‘松醪斋’的枣泥酥,五婶怀身子最宜吃这个,补而不燥,养血安神。”
季含漪怔了一瞬,目光落在那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六枚酥饼上,金黄酥皮上嵌着琥珀色蜜汁,边缘微微翘起,显是刚出炉不久。她心底微动——沈肆从未提过要什么镇纸,更不曾托人买过点心;可沈长龄说得如此笃定,连“云州老匠人”“松醪斋”这些细处都分毫不差,分明是早有准备。
她不动声色,只垂眸轻笑:“三爷有心了。只是侯爷近日都在兵部盯春汛防务图,怕是连自家书房都没踏进几回,这镇纸……怕是要等些日子才用得上。”
沈长龄却像没听出她话中试探,只摆摆手:“无妨,放着就是。倒是这酥饼,五婶趁热尝尝?凉了就失了酥脆劲儿。”
李漱玉终于按捺不住,忽地插话:“三爷怎么知道五婶爱吃枣泥酥?”声音不大,却绷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尖利。
沈长龄闻言侧首,目光扫过她微颤的指尖、泛红的耳根,又缓缓落回她脸上,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:“哦?嫂嫂不知道么?去年中秋家宴,五婶多夹了两块枣泥酥,五叔便让厨房另备了一碟送到她房里。当时我就坐在下首,看得清楚。”
李漱玉喉头一哽,脸霎时涨得通红,手指猛地攥住膝上裙褶,指节泛白。她当然记得——那晚她特意换了新绣的石榴裙,在席间频频举杯敬酒,沈长龄却只低头饮酒,连她裙角上摇曳的流苏都未曾多看一眼。而季含漪不过因腹中不适略蹙了蹙眉,沈肆便立时命人撤了所有荤腥,又亲自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过去。那时她只当是夫妻情深,如今听沈长龄这般轻描淡写道来,才发觉原来那日席间,竟有人将沈肆眼中唯一的光亮,记了整整一年。
崔氏见气氛凝滞,忙笑着打圆场:“哎哟,三爷这张嘴可比那松醪斋的蜜糖还甜!五婶快尝尝,我昨儿还念叨这味儿呢!”说着便伸手欲取酥饼。
季含漪却先一步拈起一枚,指尖轻轻拂过酥皮上细密的纹路,抬眸看向沈长龄,声音清越如檐下风铃:“三爷替侯爷跑这一趟,辛苦了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边笑意未减,眼底却沉静如古井,“侯爷素来不喜旁人代他应承事。这镇纸,我收下;这酥饼,也谢过三爷心意。可若日后有人问起,还得劳烦三爷说一句——镇纸是您自个儿想着五叔案头空荡,酥饼是您惦记着五婶怀相,与侯爷半分干系也无。”
水榭内骤然一静。风掠过池面,吹散几片浮在水面的桃花,涟漪一圈圈漾开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沈长龄骤然收敛的笑意。
他坐直了身子,指尖无意识叩了叩膝头,片刻后忽而低笑出声:“五婶说的是。是我唐突了。”他不再看李漱玉,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,那一眼里有钦佩,有试探,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了然——仿佛她方才那番话,并非推拒,而是亮剑。
李漱玉终于坐不住了,霍然起身,帕子滑落在地也顾不得捡,只强笑道:“我……我记起灶上煨着参汤,得去看着火候。”话音未落,已匆匆转身离去,背影僵硬如绷紧的弓弦。
崔氏目送她远去,又看看季含漪,再看看沈长龄,忽然掩袖一笑:“这春日里的风啊,吹得人心里都敞亮了。”她站起身,福了福,“我也不扰五婶清静,先回去了。”
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,秋月才悄悄凑近,压低声音:“夫人,三爷……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季含漪将手中酥饼放回食盒,指尖捻去一点碎屑,淡淡道:“他若真存坏心,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东西,更不会把话说得这般明白。”她抬眼望向远处粉白相间的桃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他是故意让我知道——他知道我知道。”
秋霜不解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老太太今日的话,他知道。”季含漪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抚过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印痕,“也知道我若真肯纳人,第一个选的绝不会是丫鬟,而是他亲手送上来的‘人选’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他想试我,更想试沈肆。”
水榭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,从容,靴底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花瓣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。季含漪不必回头,便知是谁来了。
沈肆一身玄色常服,肩头落着几片新坠的桃花,袍角微湿,显是刚从外头快步而来。他身后并未跟随长随,只一人独至,目光如墨染寒潭,径直落在季含漪身上,扫过她颈间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,扫过她面前未动的酥饼,最后停驻在她眼底——那里没有委屈,没有慌乱,只有一泓澄澈的、近乎冷冽的平静。
他缓步上前,在季含漪身侧站定,垂眸看她:“听长龄说,母亲今日与你说了些话。”
季含漪仰起脸,迎着他的视线,声音温软如初春溪水:“嗯,说了些体己话。”
沈肆伸出手,不是去握她的手,而是极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,指尖微凉,动作却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:“你信他么?”
季含漪眨了眨眼,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:“信他不敢欺我,不信他不藏心思。”
沈肆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。他俯身,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气息温热:“他送的东西,我收了。他想试的人,我让他试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那乌木匣子与食盒,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,“但我的人,轮不到旁人挑拣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正欲开口,沈肆却已牵起她的手,掌心温厚干燥,将她微凉的手指尽数裹住:“走,带你去看样东西。”
他并未带她回梧桐苑,亦未往沈老太太院中去,而是穿过垂花门,沿着一道爬满蔷薇的老墙根往西行。季含漪认得这条路——尽头是沈府早已荒废多年的西角园,多年无人打理,传闻里曾关过一位犯了忌讳的姨娘,后来疯癫而死,从此便成了府中禁地。
可今日,那扇常年锈蚀的铁皮包木门竟敞开着,门内没有荒草蔓生,反而是一条被新铺青砖砌就的小径,蜿蜒没入一片葱茏之中。小径两侧,蔷薇已抽新枝,嫩叶舒展,枝头缀着无数含苞待放的花蕾,粉白相间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
季含漪怔住了。
沈肆却只牵着她,步履不停,一路向前。绕过一堵覆满青苔的照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昔日颓败的西角园,竟被改造成一座精巧雅致的药圃。数十方齐整畦垄错落有致,垄中并非寻常草木,而是成片成片的当归、川芎、黄芪、党参,叶片在春阳下泛着油润光泽;几株高大的芍药拔地而起,枝干粗壮,花苞饱满如拳;更令人惊异的是园子中央,竟以青砖垒起一座小巧药庐,窗棂漆成淡青,檐角悬着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药农正俯身侍弄一畦丹参,闻声抬头,见是沈肆,忙放下药锄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“侯爷,夫人。”
沈肆颔首,松开季含漪的手,径直走向药庐旁一方石桌。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纸页,墨迹犹新,画着数株草药,笔触精细入微,连叶脉走向都清晰可辨。他拾起其中一张,递给季含漪:“你看。”
季含漪接过,指尖触到纸页背面尚存的余温。那是一页《安胎养血方》,主药正是当归、川芎、黄芪,辅以白术、茯苓、甘草,末尾一行小楷批注:含漪畏苦,宜蜜炙为引,佐枣泥酥,食之不涩。
她呼吸一滞,抬眸看向沈肆。
沈肆正望着她,眼底映着满园新绿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母亲说的对,你怀身子,最是要紧。”他伸手,轻轻抚过她小腹,隔着薄薄春衫,掌心滚烫,“所以我不用别人替我分担,我自己来。”
他指向那座药庐:“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陈太医坐镇,每日熬制安胎汤药;请了江南最擅培植的匠人,专种你需用的药材;连那枣泥酥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方才放下的食盒,“我让厨娘重做了三回,才做出不腻口、不滞脾的方子。”
季含漪喉头微哽,想说什么,却只觉眼眶发热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药方,墨迹未干,仿佛还带着他执笔时的体温与心跳。
沈肆却忽而笑了,那笑容如冰河乍破,春水初生,竟有几分少年人的促狭:“至于长龄送的酥饼……”他伸手拿起一枚,指尖捏着酥皮边缘,轻轻一掰——酥饼应声裂开,露出内里金黄绵密的枣泥,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“他烤得不错,但蜜糖放多了三分,甜得发齁。下次我让人盯着他,少放半勺。”
季含漪终于忍不住,噗嗤笑出声来,笑声清越,惊起药圃檐角一只栖息的蓝鹊,振翅飞向晴空。
沈肆凝视着她笑弯的眼,忽然倾身,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,如同羽毛拂过:“你信我么?”
季含漪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角那处微温,又抬眸看他,眼中水光潋滟,笑意未歇:“信。”
沈肆不再言语,只将她微凉的手重新牵入掌心,十指相扣,力道坚定而温柔。他牵着她,沿着药圃小径缓缓而行,足下青砖干净,两侧草木吐翠,风过处,蔷薇新叶沙沙作响,铜铃叮咚,宛如岁月低语。
远处,沈府高墙之外,隐约传来市集喧闹之声;墙之内,药香、花气、新焙的蜜糖甜香交织升腾,氤氲成一片安稳人间。
季含漪依偎在他身侧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,那些暗涌的算计、无声的试探、老太太口中冠冕堂皇的“为你好”,都不过是浮于水面的薄冰。而真正沉潜于岁月深处的,是他年复一年默默铺就的这条路——青砖是新的,蔷薇是新的,药苗是新的,唯独他眼底那份专注,自始至终,从未更改。
她侧过脸,将脸颊轻轻贴上他臂弯,声音轻得像一声梦呓:“夫君,我们生个女儿吧。”
沈肆脚步微顿,侧首看她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为何?”
季含漪仰起脸,眼睛亮如星子:“我想教她识药理,种草木,辨人心。也想让她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,“这世上最稳妥的喜欢,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诺言,而是有人肯为你,一寸寸,亲手推开荒芜,种出春天。”
沈肆久久凝视着她,良久,喉结微动,终于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如磐石坠地,沉甸甸砸进春风里,砸进满园新绿中,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风又起了,卷起几片蔷薇花瓣,悠悠飘落于二人相握的手背上,粉白相间,娇嫩欲滴,仿佛时光本身,正以最温柔的姿态,悄然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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