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的话的确安慰到了季含漪。
她的劫难也过去了。
再有静慧大师也说了,命数不是天定好的。
她心里微微放了心,皇后又说起季含漪的画的事情来。
说她那幅梅花被皇上挂在了御书房,还让画师临摹摹本让宫内的画师学习。
说着皇后又道:“你或许还不知晓,外头早已盛传你的画艺,更有人出重金买你的画,说你的画有魏云子之风,是难得出彩的女画师。”
“民间女子更是因你多了好些学画的女子。”
季含漪竟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情,想着......
沈肆正解着腰间玉带的手一顿,眉峰微蹙,眸色沉了沉,却没立刻说话,只将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他抬眼看向季含漪,她垂着眼,指尖搭在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上,动作轻缓,仿佛只是随口提一句今日院中落了几瓣桃花,并非在说纳妾这般事。
“老太太的意思?”他声音低而平,听不出喜怒,却比寻常更沉三分。
季含漪抬眸,眼波如春水初漾,不惊不惧,只将手中那件月白锦袍叠好,放在紫檀衣架上,才转身捧了盏新沏的碧螺春递过去:“说是为侯爷着想,也为我身子着想——毕竟怀胎辛苦,恐我力有不逮,侍奉不周。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一弯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还说,人选由我定,只管挑个会伺候人的。”
沈肆接过茶盏,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,温热而干燥。他没喝,只以盏盖拨着浮叶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:“你应了?”
“我说,得先与侯爷商量。”她声音轻软,像柳枝拂过水面,“可老太太说,不必商量,只管安排就是。”
沈肆喉结微动,忽地低笑一声,那笑却无半分暖意,倒似寒潭投石,涟漪之下暗流翻涌。他放下茶盏,抬手捏住她下巴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:“阿漪,你怕不怕我生气?”
季含漪没躲,甚至轻轻仰了仰脸,任他指腹摩挲自己下颌微凉的肌肤:“怕。可更怕侯爷夜里回房,见着个陌生姑娘,连名姓都唤不出,反倒疑我心思不纯,存心作践您。”
沈肆眸光一凝,指尖力道稍松,却未放开:“谁敢进我院子?”
“老太太点了头,四嫂白氏在旁附和,二堂嫂秦氏也只低头喝茶,连崔氏都只当热闹看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数窗外风过竹影,“满屋子人,没一个替我说句‘侯爷素来专一,何须多此一举’。”
沈肆静了一瞬,忽然松开手,反将她拉近身前,一手揽住她纤细腰背,另一手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,掌心温厚,力道却极轻:“这里头的,是我沈肆第一个孩子。我沈肆的孩子,岂能容人拿捏着,当作笼络人心的筹码,或是填塞空房的摆设?”
季含漪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与冷冽雪松香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尾微红,却噙着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锋利的笑意:“侯爷既这么说,那老太太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沈肆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去东厢,告诉母亲,她若执意要往我院里塞人,便先将我这爵位、这官职、这整个沈府的根基,一并收回去。”
季含漪心头微震,抬眼看他。他眉宇间并无半分玩笑之色,唯有山岳般的决绝。她忽然想起初嫁时,沈肆在祠堂前亲手燃起三炷高香,对列祖列宗所立之誓——“此生唯季氏一人,若有违逆,天诛地灭”。彼时她只觉是虚言,如今才知,他竟真将誓言刻进了骨血里。
她指尖无意识蜷起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,压下那一丝酸涩的滚烫,低声道:“侯爷何必如此?老太太终究是您的母亲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母亲,我才不能让她错下去。”沈肆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,“她以为给我添人,是疼我;却不知,她越是这般急切,越是在逼我离她更远。阿漪,你信我么?”
季含漪看着他映着烛火的眼瞳,那里没有权势煊赫的倨傲,没有朝堂倾轧的算计,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清明。她轻轻点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我信。”
沈肆终于舒展眉峰,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气息温热:“那就只管安心养胎。旁的事,有我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秋月隔着帘子禀道:“夫人,厨房刚炖好的安胎羹送来了,还温着。”
“端进来。”季含漪应了,待秋月掀帘捧着青瓷碗入内,又温声吩咐,“再去取些蜜渍梅子来,今儿胃口略好些。”
沈肆看着她小口小口啜饮那褐色浓羹,鬓边碎发垂落,侧脸柔和,眉宇间却自有股沉静的韧劲。他忽道:“长龄今日送你的黄杨木娃娃,搁哪儿了?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笑道:“在妆匣最上层,用软绸裹着呢。”她抬眼,见他神色认真,奇道,“侯爷也喜欢那小玩意儿?”
“喜欢。”沈肆颔首,目光深邃,“长龄自小便心细,营中那些粗莽汉子,谁记得给孕妇寻辟邪的木头?偏他记挂着。他虽不擅言辞,可这份心意,比多少金银贵重。”他顿了顿,似想到什么,声音微沉,“只是他与李氏……”
季含漪舀羹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他:“侯爷可是觉得,他们二人不妥?”
“不是不妥。”沈肆摇头,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案几,“是李氏太急,长龄太钝。一个将全部心力都押在‘子嗣’二字上,另一个却连床笫之事都避如蛇蝎——这不是夫妻,是两把刀,互相割着对方的皮肉,却都不肯撒手。”
季含漪默然片刻,将空碗放下,用帕子沾了沾唇角:“李氏心里苦,可长龄……他怕的从来不是她,是‘洞房花烛’这四个字本身。侯爷可知,他幼时曾撞见过大哥房中一幕?那时大哥尚未娶妻,却已有了通房,那通房失足从假山跌落,血染了满地海棠……自那以后,长龄便再不敢近女色,连丫鬟递茶,他都要避开指尖相触。”
沈肆眸色骤然一沉:“此事我竟不知。”
“长龄从未对人说过,连我也是前日听崔氏闲聊,才偶然知晓。”季含漪望着烛火跳跃的光影,声音轻缓,“他心里有根刺,扎得太深,拔出来就是血肉模糊。李氏若一味强逼,只会将他逼得更远。可若她肯等,肯退一步,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长龄终有一日,能认出眼前人并非那场血色噩梦的延续。”沈肆接了下去,眸光幽深,“阿漪,你总看得比旁人透。”
季含漪笑了笑,没应这话,只道:“侯爷若真想帮三爷,不如寻个由头,让他离京些时日?边关大捷,军功簿上添了长龄的名字,陛下昨日还夸他‘沉毅果决’。若派他去北境练兵,少说半年,李氏没了日日盯着他的机会,心气儿自然就顺了。”
沈肆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朗声一笑,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畅快:“好个‘心气儿顺了’!阿漪,你这张嘴,比御史台的弹章还厉害三分。”他伸手刮了刮她鼻尖,眸中星火灼灼,“就依你。明日朝会,我便递折子。”
夜渐深,檐角铜铃被风拂过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季含漪倚在沈肆肩头,听着窗外细碎虫鸣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并蒂莲。她忽然想起白氏那日飞向老太太的一瞥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关切,只有算计;那句“劝着些五弟别胡来”,分明是抛给老太太的一把火种,只待风起,便燎原。
白氏想要什么?是老太太手中那三间铺子的钥匙?还是借着“为侯爷分忧”的名头,将她的人安插进主院,从此牵制她一举一动?又或者,是盼着她因妒生怨,失了沈肆的宠,好让四房在沈府的话语权,悄然压过五房一头?
她闭了闭眼,沈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翌日清晨,沈肆果然去了东厢。季含漪照例去老太太那儿请安,却见厅中气氛凝滞。白氏端坐一旁,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婉笑意,眼神却比往日更亮三分,仿佛等着看一场好戏。李漱玉也来了,面色苍白,眼下泛青,昨夜想必辗转难眠,此刻只低头搅着手中帕子,连崔氏与她搭话都只敷衍应声。
沈老太太端坐上首,面色沉肃,手指无意识捻着佛珠,珠子相击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。见季含漪进来,她抬眼,目光复杂,既有些许歉意,又隐隐含着被忤逆的不悦。
“含漪来了?”老太太声音平缓,却少了往日的慈和,“坐吧。”
季含漪福身,落座于下首。她刚坐下,沈肆便掀帘而入,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却冷峻如霜。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,撩袍跪下,额头触地,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:“儿子不孝,昨夜思虑再三,不敢从命。”
满厅寂静,连屏风后打盹的猫都惊得竖起了耳朵。
白氏指尖猛地一紧,帕子绞出深深褶皱。李漱玉倏然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愕,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光——她竟不知,沈肆竟敢如此直白地驳斥老太太!
沈老太太捻珠的手停了,佛珠悬在半空,发出最后一声轻响。她盯着沈肆低垂的后颈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阿肆,你起来。说说,为何不敢从命?”
沈肆直起身,脊背笔直如剑,目光坦荡:“母亲疼儿,儿深知。可儿亦知,娶妻娶贤,纳妾纳德。季氏持家有道,孝敬长辈,善恤下人,更怀有沈氏嫡脉血脉。若此时另纳他人,非但伤她之心,更辱我沈氏门风——堂堂镇国侯,岂能因一己私欲,行薄幸之举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微变的脸色,声音更沉:“至于长龄,他若需人劝导,儿愿亲携其赴北境,教他何为男儿担当,何为夫妻之道。若需医者调理,儿即刻召太医院院判亲诊。但纳妾一事,恕儿万难从命。”
沈老太太胸口起伏,脸色一阵青白。她张了张嘴,却见沈肆已重新跪下,这一次,是深深叩首,额角抵在冰凉金砖上,声音哽咽:“母亲若执意如此,儿愿卸甲归田,将这侯爵之位、这满门荣光,尽数交还。只求……护住季氏母子平安。”
满厅死寂。白氏手中的帕子无声滑落,掉在裙裾上,像一团褪色的灰烬。李漱玉死死咬住下唇,眼中竟泛起一层薄薄水光——她从未想过,一个男人竟能为了妻子,将尊荣与性命,尽数押上赌桌。
季含漪静静坐着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才压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。她望着沈肆低伏的脊背,那曾于沙场横刀立马的脊背,此刻只为她弯成一道守护的弧。
沈老太太久久未语,最终,长长一声叹息,如枯枝断裂,散在满室凝滞的空气里。她抬手,挥了挥: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你……起来吧。”
沈肆起身,衣袍拂过地面,发出簌簌轻响。他转身,目光越过众人,稳稳落在季含漪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得胜的张扬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足以托起山岳的温柔。
季含漪迎着那目光,轻轻点头,唇角扬起一抹极淡、却无比笃定的笑意。
风过回廊,卷起几片粉白桃花,打着旋儿,飘向远处青瓦飞檐。那场蓄势待发的风雨,终究被一道倔强的脊梁,硬生生扛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