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寻常的一句话,叫季含漪怔然看着沈肆眼中的心疼看了许久。
她的确有点心事,伸手抱着沈肆的脖子,说了今日静慧大师给她算命的事情。
沈肆听罢低笑了声:“你信了?”
季含漪很是认真的点头,又道:“大师还算出我十四岁的劫数,我觉得算的很准。”
沈肆扯了扯唇,指尖落在季含漪的眉间:“就为这事不高兴?”
季含漪觉得这事不小了,看着沈肆问:“夫君难道不难受么?”
沈肆挑眉:“命格之说本就不可信。”
季含漪捏着沈肆的......
“五婶!”
那声音清亮如春涧击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毫无遮拦的亲热,季含漪抬眸望去,便见沈长珩一身月白箭袖直缀,腰束玄色革带,足踏鹿皮快靴,正大步穿过桃林小径而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一个捧着青布包裹,另一个提着个朱漆食盒,额上沁着细汗,显是刚从外头赶回。
崔氏忙起身福了一福,李漱玉也只得跟着起身,神色微滞——她原以为来的只是寻常问安的晚辈,却未料是沈家这一辈里最得老太太疼、最被沈肆亲自提携、连宫中几位皇子都愿与之论诗谈棋的沈长珩。
季含漪亦站起身,笑意温软:“六弟怎么这会儿回来了?前日听侯爷说你随户部去通州勘粮仓,不是要月底才归?”
沈长珩已至水榭阶下,朗声一笑,拱手作揖:“五婶安好。”又向崔氏颔首,对李漱玉只略一扫,便不再多看,目光重落回季含漪面上,眼底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:“粮仓事毕,户部许我三日休沐。侄儿思来想去,别的地方不去,先来给您请安。”
他说话时,眉宇舒展,唇角上扬,不似沈肆那般沉敛如渊,却自有股子灼灼不掩的光华。季含漪心知他素来与沈肆亲近,自幼受其照拂,连读书科举都是沈肆亲点名师、亲自督学。可更让她心下微动的是——沈长珩从未唤过她“五婶”以外的称谓,即便她初入沈府那会儿病弱憔悴、人人避之不及,他也始终执礼甚恭,未有一丝轻慢。
崔氏笑着打趣:“六爷可是惦记着五婶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呢!上回尝过一口,回来念叨了半个月。”
沈长珩哈哈一笑,伸手将那青布包递予秋月:“可不是?今儿特意托人从南边捎了新焙的碧螺春,配五婶的茶点,才算不辜负这春光。”又转向李漱玉,语气温和却不带温度:“三嫂也在此?三哥刚回府,听说您在水榭,特命我来请嫂嫂过去说话。”
李漱玉面色一僵,手指下意识绞紧帕子。她自然不信沈长龄真会遣人来寻——那人连她递过去的帕子都嫌脏,怎会主动差人来请?可沈长珩说得笃定,又当着季含漪的面,她若质疑,倒显得自己疑神疑鬼、失了体面。
她强笑了笑:“多谢六弟费心,我这就过去。”
目送李漱玉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,崔氏掩口轻笑:“六爷这张嘴,哄人时连菩萨都信。”
沈长珩却未接话,只将食盒轻轻放在水榭小案上,亲手掀开盖子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色点心:琥珀核桃、玫瑰酥、桂花糖芋苗,最中间一只玲珑瓷盏,盛着半凝不凝的杏酪,上头浮着几粒晶莹剔透的梅子冻。
“五婶尝尝。”他指尖点了点那盏杏酪,“南边老厨的手艺,我试过三回,才挑出这一盏最合您脾胃的——不凉不腻,梅子酸得恰巧醒神。”
季含漪心头微暖。她确实在孕初嗜酸,前几日不过随口提了一句“想吃梅子冻”,连沈肆都只记在心上,未见动作,沈长珩却已千里迢迢带回了这盏。
她拈起银匙,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。酸甜清冽,果冻微颤,舌尖泛起一阵久违的鲜活滋味,连带那总压在胸口的沉闷都松了一线。
“好。”她抬眸,笑意真切,“六弟有心了。”
沈长珩却忽然敛了笑意,垂眸看着她颈间未全消的淡红印痕,又飞快扫过她搁在案边、指节微泛青白的手——那是昨夜被沈肆攥得太紧,又久未松开留下的印子。
他喉结微动,声音低了几分:“五婶……近来可还常乏?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摇头: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缘,“五叔昨夜,可曾又……没歇好?”
这话问得极轻,却如一枚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季含漪耳中。她握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。
沈长珩目光坦荡,却藏了极深的关切:“我前日撞见五叔在值房批折子,熬到寅时三刻。灯影底下,眼下发青,鬓角一根白发都没剪——他从来不在意这些,可昨儿,我分明瞧见他对着铜镜,用镊子拔了那根白发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窒。
她知道沈肆累。可她不知晓,他连一根白发都开始在意;更不知晓,他竟会对着镜子,亲手拔去——那不是畏惧衰老,而是怕她看见。
怕她心疼。
怕她自责。
怕她觉得,是他为她耗尽了精气神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可仿佛已能感知到血脉深处某种无声的搏动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埋在她胸前时,身体绷紧如弓弦,喉间压抑的喘息,还有那句沙哑的“太医说,三月后就能”。
原来他早已将每一分克制,都算进了她腹中孩儿的时辰里。
沈长珩静静看着她眼眶微红,却未再劝慰,只取过空盏,替她续了一盏温热的杏酪:“五婶不必忧心。五叔心里,从来只有您一人。他若肯让步,早十年就让了;他若不肯让,便是天塌下来,他也要撑着让您安稳生下孩子。”
这话重逾千钧。
季含漪望着眼前少年,忽觉喉头哽咽。她从前只道沈长珩是沈肆一手教养出的利刃,锋芒毕露,所向披靡;却忘了,这柄刀最锋利的刃,从来只为护住沈肆珍视之人而淬火。
她轻轻点头,将那盏杏酪慢慢饮尽。
就在此时,水榭外传来沉稳脚步声,未见人影,先闻檀香。秋霜忙低头禀道:“夫人,侯爷来了。”
季含漪尚未起身,沈肆已踏入水榭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穿了件鸦青暗云纹直裰,腰间悬着一方墨玉佩,步履如松,身姿如岳。目光掠过崔氏、秋月等人,最终落定在季含漪身上——尤其在她唇边未拭净的一点杏酪痕迹上,停驻了瞬息。
“六弟也在。”他嗓音低沉,朝沈长珩颔首,却未走近,只站在水榭入口处,身影被斜阳拉得修长,几乎笼罩住整个小案。
沈长珩起身行礼,神色恭谨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疏朗:“五叔。”
沈肆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仍胶着在季含漪脸上:“方才在老太太那儿,听她说你出来散心,便寻了过来。”
季含漪放下银匙,指尖沾了点杏酪,下意识往袖口蹭了蹭。沈肆目光一沉,几步上前,竟直接握住她手腕,抽出自己袖中一方素白锦帕,仔仔细细擦净她指尖,又顺手抹去她唇角那点微润。
动作自然,熟稔得令人心颤。
崔氏识趣地告退,秋月秋霜也悄然退至水榭外。水榭内一时只剩三人,风过桃枝,落英簌簌,拂过青砖地面,也拂过沈肆紧握季含漪的手背。
沈长珩垂眸,退后半步,声音却清晰:“五叔,侄儿尚有几份账册需您过目,约在申时三刻,于西书房。”
沈肆终于抬眼,眸色幽深:“去吧。”
待沈长珩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,沈肆才缓缓松开季含漪的手腕,却未退开,反而俯身,以额抵住她额心,鼻尖几乎相触。
“饿了?”他声音低哑,气息拂过她睫毛,“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。”
季含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忽然问:“夫君,你昨夜……是不是又没睡?”
沈肆身形微滞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淡青的阴影,声音很轻:“六弟说,你拔了白发。”
沈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入深潭:“他多嘴。”
“可他告诉我,你怕我看见。”
沈肆沉默良久,终是低低一叹,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发顶:“含漪,我怕的从来不是白发,是怕你疼。”
季含漪身子一僵。
他继续道:“太医说,前三月最是凶险。我若夜里惊醒,怕你蹬被子;若你翻身,怕你压着胎;若你梦呓,怕你梦见不好的事……连你呼吸稍重些,我都要睁眼看你一眼。”
他声音沉缓,一字一句,砸在季含漪心上:“我怕的,是你在我身边,却仍不安稳。”
季含漪眼眶骤然发热,泪水无声滑落,洇湿他胸前衣料。
沈肆却笑了,拇指擦去她泪:“哭什么?我又不会走。”
“可你总在忍。”她哽咽着,手指揪紧他衣襟,“忍公务,忍身子,忍……我。”
沈肆低头,额头抵着她额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若忍能换你平安,我甘之如饴。”
风过水榭,吹起两人衣袂,缠绕如结。
远处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秋霜声音带着慌乱:“夫人!侯爷!不好了!四奶奶……四奶奶在佛堂晕过去了!”
沈肆眉头骤拧,季含漪却立刻推开他,转身就走:“快去!”
佛堂在后院最静僻处,青砖铺地,檀香浓重。白氏瘫坐在蒲团上,面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嘴角微歪,右手蜷曲如爪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沈老太太已先一步赶到,正由崔氏扶着,脸色铁青:“请太医!快!”
太医匆匆赶来,搭脉片刻,面色凝重:“老太太,四奶奶这是郁结攻心,兼有肝阳上亢之象……脉象紊乱,恐有中风之虞。”
“中风?!”沈老太太浑身一颤,“她才三十出头!”
太医沉吟:“郁气久积,又逢情志大恸,气血逆乱,才致此症。须得静养调神,辅以汤药,若再有反复……恐伤根本。”
“情志大恸?”沈老太太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射向季含漪,“阿肆,含漪,你们过来!”
沈肆与季含漪并肩立于佛堂门口,沈肆面沉如水,季含漪则静静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白氏,眼神平静无波。
沈老太太盯着季含漪,一字一句:“昨儿你与她在老太太屋里说话,她回去便成这样。含漪,你同她说了什么?”
满堂寂静,唯有白氏粗重的呼吸声。
季含漪缓缓跪下,脊背挺直如松:“母亲明鉴,儿媳昨日在东厢,全程未曾与四嫂独处。她开口,儿媳应答;她闭口,儿媳缄默。儿媳所言,唯‘遵命’二字,再无它话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沈老太太:“若四嫂因儿媳一句‘遵命’便至于此,那这‘命’字,未免太重了些。”
沈老太太呼吸一窒。
沈肆上前半步,挡在季含漪身前,声音冷冽如霜:“母亲若信太医,便信郁结攻心四字;若信流言,儿媳这里,没有一句供词。”
他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妇人,最后落在白氏惨白的脸上:“四嫂病了,该治。但谁让她病的,该查。”
话音未落,一直缩在角落的容春忽然扑通跪倒,高举双手,手中赫然是一方素绢帕子,上头用金线绣着半朵残缺的芍药——正是白氏贴身之物!
“老太太!夫人!”容春声音发抖,却字字清晰,“奴婢今早在佛堂后窗下拾得此帕!帕角还沾着……沾着未干的墨迹!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向那方帕子——果然,帕角一点墨渍未干,在春阳下泛着幽微的蓝光。
沈老太太厉声:“拿过来!”
容春膝行上前,将帕子呈上。沈老太太展开细看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墨迹,竟是一行蝇头小楷,写的是:
……三月十七,沈长龄醉后吐真言,云‘宁娶季氏为妾,不纳李氏为妻’……
落款日期,正是昨日!
满堂哗然!
崔氏失声道:“三爷?李漱玉?”
李漱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,撞翻身后小杌,发出刺耳声响。
沈老太太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李漱玉:“你说!这是不是你写的?!”
李漱玉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肆却在此时,缓步上前,从沈老太太手中取过那方帕子,指尖捻起墨迹,凑至鼻端一嗅,冷笑:“松烟墨掺了薄荷油,笔锋顿挫处有右撇习惯——这不是李氏的手笔。”
他抬眸,目光如刃,直刺向佛堂供桌下方阴影里——那里,静静立着一个素衣妇人,鬓角微霜,面容平庸,正是白氏陪嫁过来的管事妈妈,王嬷嬷。
王嬷嬷腿一软,瘫跪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老奴……老奴该死!老奴是怕四奶奶失宠啊!李少奶奶那日来找四奶奶哭诉,说三爷嫌弃她,四奶奶就……就动了心思,要借李少奶奶的手,逼五奶奶低头!老奴糊涂,替四奶奶写了这帕子,又悄悄塞进佛堂窗下……只盼五奶奶看了生气,与四奶奶争执,好让老太太做主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涕泪横流:“老奴万没想到,四奶奶看到帕子,当场就……就厥过去了啊!”
佛堂内死寂。
沈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,手背青筋暴起,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拖下去。杖毙。”
两个粗壮婆子应声上前,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嬷嬷便往外拖。王嬷嬷凄厉哭嚎戛然而止,只余窗外一声闷响,似重物坠地。
沈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全然落在季含漪身上:“含漪,这事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季含漪却轻轻摇头,声音温和平静:“母亲言重了。儿媳只盼四嫂早日康复,至于旁的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方染墨的芍药帕,淡淡道,“不过是场误会罢了。”
沈肆侧眸看她,眸底幽深翻涌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季含漪望进他眼中,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十指交扣,纹丝不动。
佛堂外,春阳正好,桃花如雨,簌簌落满青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