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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8章 离间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1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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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明白皇后的心情。

她将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臂上轻声道:“侯爷说这件事伤不了沈家的根基,皇后娘娘别担心太多。”

皇后其实也明白皇上那多疑的性情,总要讲究平衡,她除了寒心也没有别的难受,只要皇上没动换太子的念头,她都能忍受。

快中午的时候,皇后让季含漪与她一起去太后那里一趟。

毕竟孙宝琼也是沈家妇,季含漪这个堂婶进宫顺便看一看孙宝琼这侄媳,怎么说也是说得过去的。

只是去的时候,没想到皇上也在。

太后似......

方嬷嬷话音未落,帘子已被掀开一角,明氏端着一盏青瓷盖碗缓步而入,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子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她目光先扫过顾婉云尚带泪痕的脸,又落向季含漪手中那方尚未收针的绛红锦缎——上面一只衔枝喜鹊已绣至尾羽,针脚细密如发,纹路却无半分滞涩,仿佛那雀儿正欲振翅飞离指尖。

明氏笑意温软,将盖碗搁在季含漪手边小几上:“这碗冰镇酸梅汤是今早新熬的,放了陈山楂、乌梅与紫苏叶,最解暑气。婉云方才同我说起小时候在老宅后院摘梅子,被枝条划破手背,还是夫人您亲自用井水浸了帕子替她敷着,疼得直掉泪,却还攥着半颗青梅不肯松手。”

季含漪未抬眼,只用指尖轻轻抚过喜鹊尾羽处一根微翘的丝线,声音平而稳:“那是她七岁的事。我十一岁。”

明氏笑意不减,顺势在顾婉云身旁坐下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,动作亲昵得如同亲母女:“是啊,都快十年了。婉云这孩子,记性好,心也重,从前受过的恩情,桩桩件件都刻在心里。昨儿夜里还跟我说,若非夫人当年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说话,她怕是连那场风寒都熬不过去。”

顾婉云身子一僵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她从未对明氏提过风寒之事——那年她确是高烧三日不退,可送药煎汤的从来不是季含漪,而是白家二房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。她甚至没见着季含漪一面。

可这话不能拆穿。

她只能垂首,喉头哽咽:“婆母……别说了。”

明氏却偏要再说下去,指尖在顾婉云手背上缓缓摩挲:“如今国公爷遭了难,阖府上下都悬着心。偏生外头风声又紧,连通政司门前的槐树都被锦衣卫踩秃了一圈枝叶。我们这些做晚辈的,能想到的法子,也就只有夫人您这儿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嗓音,“听说侯爷昨日进宫面圣,出来时脸上没什么神色,可御前内侍亲口说,皇上把奏本留中不发,只批了两个字——‘严勘’。”

季含漪终于抬眸,目光清冽如初春井水:“留中不发,是皇上的事;严勘二字,是皇上的意思。大夫人若信不过律法,该去奉天殿外跪着递折子,不该来我院子里讨一句虚言。”

明氏脸上的笑纹未动,眼底却倏地一沉。她慢慢收回手,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数着什么:“夫人说得是。只是……婉云嫁进白家两年,敬上睦下,晨昏定省从无懈怠。她父亲虽是五品文官,可到底与沈侯爷同在都察院共事过三载,当年侯爷初任御史时,她父亲还亲手誊过侯爷呈递的十道弹章。这份旧谊,夫人总不至于全然不念?”

季含漪搁下针,取过一方素绢擦净指尖沾染的丝线浮尘:“大夫人记错了。我夫君呈递弹章,向来亲笔誊写。他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僵硬难屈,若非万不得已,绝不动用他人代笔。当年都察院誊录房的文书名册,至今还在吏部存档。若大夫人不信,可去查。”

明氏指尖一顿,叩击声戛然而止。

顾婉云猛地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惶——她竟不知沈肆右手有伤。更不知季含漪连这等琐细都记得分明。

季含漪已重新拈起针,引线穿过锦缎:“大夫人若真想替国公爷寻一条活路,倒有两条正经路子可走。”

明氏眸光一亮,倾身向前: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其一,国公爷若确系替人赎妓,且能指证其人姓名、官职、府邸,并交出当日赎身契书、银钱往来凭据,再具结画押,自请罚俸三年、削爵一级,或可免杖刑,贬为庶民,遣返原籍。”

明氏面色微变:“可那女子……”

“其二,”季含漪截断她的话,针尖在日光下一闪,“国公爷即刻上表,自陈宿娼之罪,认领全部责罚。按律,赎妓养于外室,属‘奸宿’之重罪,当杖六十、革职、流三千里。但若主动伏法,坦白从宽,或可酌情减为杖四十、革职、发配琼州,终身不得回京。”

顾婉云失声:“琼州?那里瘴疠横行,连朝廷命官都活不过三年!”

“所以才叫‘酌情’。”季含漪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茶凉了,“若不肯认,锦衣卫明日便会抄出国公爷私库中二十万两白银的账目——其中七万两,是从户部左侍郎李大人府上借出,专为赎那名唤‘怜卿’的乐籍女子。李大人前日刚因贪墨下狱,他府中账房已招供,银票上盖着荣国公府私印。”

明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
顾婉云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:“怎……怎么会有李大人的账目?”

季含漪终于放下针,端起那碗酸梅汤,浅浅啜了一口,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——是紫苏放多了。她微微蹙眉,将碗推远些:“李大人府上账房,是你们白家三房管事的表弟。三房管事上月死于急症,临终前托人捎信给沈侯爷,只说了八个字:‘印信在外,银踪可溯。’”

明氏喉头滚动,手指死死抠进袖中衬里的暗纹里,指甲几乎要撕裂织锦:“……三房?”

“不错。”季含漪目光扫过她袖口一道极淡的金线刺绣,正是白家三房独有的云纹暗记,“三房管事替国公爷办这事,前后经手四十七次,每次交接都在城西慈恩寺后巷。他死前,把所有经手凭证,缝进了他亡妻棺木夹层的寿衣衬里。”

顾婉云眼前一黑,扶住椅背才没栽倒。

明氏强撑着笑道:“夫人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
“不灵通。”季含漪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扇棂,暑气裹挟着蝉鸣扑进来,“是阿肆命人在慈恩寺后巷埋了三天三夜,掘开三座新坟,才找到那件寿衣。挖坟之时,三房嫡长孙正在寺中抄《金刚经》祈福,亲眼所见。”

明氏笑容彻底碎裂。

窗外蝉声骤歇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

季含漪转身,裙裾拂过青砖地面,无声无息:“大夫人今日来,是为国公爷求一条生路,还是为白家寻一个台阶?若为前者,我已给了两条明路;若为后者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直刺入明氏瞳底:“白家若还想保全体面,便该立刻将国公爷送去诏狱自首,并上疏请罪,痛陈家风败坏、教化不严之过。同时,将白三老爷、白五老爷、以及那位‘怜卿’姑娘的姨母——原兵部主事周大人家的远房表妹——一并交由都察院审问。否则,待锦衣卫搜出那张藏在国公爷书房屏风夹层里的卖身契,上面清楚写着‘周氏女,年十九,自愿委身,银二百两,立此为据’,届时不止国公爷,周大人、三房、五房,连带整个白氏宗祠的牌位,都要被请去顺天府衙门吃板子。”

明氏霍然起身,膝盖撞上小几,盖碗倾覆,酸梅汤泼了一地,殷红如血。

顾婉云终于崩溃,嘶声哭道:“表姐!你为何非要逼死我们?!”
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:“我逼谁了?我只让你们按律法走路。你们嫌路窄,嫌路陡,嫌路上有荆棘——可谁给你们铺的这条路?”

她缓步上前,俯身拾起地上一枚被汤水浸湿的梅核,置于掌心:“这梅子酸,你们偏要摘;这路险,你们偏要走;这火烫,你们偏要捧。如今烫了手,扎了脚,酸倒了牙,却怪我不该提醒你们——这世上本就没有不带刺的梅枝,也没有不设防的官场。”

顾婉云瘫坐在地,泪如泉涌: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“错不在嫁进白家,错在嫁进来之后,还觉得能靠一张嘴,把是非黑白都说成蜜糖。”季含漪将梅核轻轻放在顾婉云颤抖的手心,“你回去告诉老太太,国公爷若三日内不去诏狱,七日后,锦衣卫会登门搜查荣国公府第三进东厢房西耳室——那里有间暗格,藏着怜卿姑娘亲手绣的荷包,里面装着国公爷写的十二封情诗,署名‘愚兄白珩’。”

明氏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,额头磕出一道红痕。

季含漪不再看她们,只朝容春颔首。容春立刻捧来一只紫檀匣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封火漆封缄的信笺,每一封的封口处,都印着一枚清晰的“珩”字朱砂印。

明氏盯着那匣子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顾婉云望着那匣子,仿佛看见自己在白家两年来所有小心翼翼堆砌的体面、所有曲意逢迎换来的笑脸、所有强咽下去的委屈与不甘,此刻正随着匣中朱砂的暗光,一寸寸剥落、粉碎、化为齑粉。

她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如裂帛:“原来……原来您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
季含漪终于侧过脸,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:“不。我等的,是你们终于肯说实话的那一日。”

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方嬷嬷疾步入内,面色凝重:“夫人,沈侯爷遣人传话——荣国公已于辰时三刻,在诏狱门前投案。都察院刚送来文书,命白家三日内,交出所有涉案人证物证,并具结《家风自省书》,递至通政司备案。”

明氏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幸被身旁仆妇搀住。

顾婉云却缓缓站了起来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她弯腰,深深朝季含漪一拜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
季含漪未拦,只静静看着她。

良久,顾婉云直起身,抹去脸上泪痕,声音哑而清:“表姐,我明白了。您不是不帮我,是您帮不了一个……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。”

她转身,扶住明氏手臂,语声平稳得令人心悸:“婆母,我们回去吧。国公爷既已投案,咱们该备车去诏狱送衣食了。”

明氏浑浑噩噩被她搀着往外走,经过门槛时,裙裾被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顾婉云一手稳稳托住她肘弯,另一只手却悄悄松开,任由那枚被梅汤浸透的梅核,从指缝间悄然滑落,滚入青砖缝隙深处。

季含漪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,才重新坐回绣架前。她拿起针,却未再引线,只静静望着那幅未完成的喜鹊图——鸟喙微张,似欲长鸣,双翼却尚未展开。

容春轻声问:“夫人,那匣子……真是侯爷让人送来的?”

季含漪摇头:“是我今早命人仿的。火漆印是照着沈肆书房印鉴拓的,字迹也是他平日批阅公文的笔锋。但那十二封情诗,我并未看过一眼。”

容春怔住:“可您方才说的暗格、荷包、朱砂印……”

“都是真的。”季含漪指尖抚过喜鹊翎毛,“沈肆查案,向来只抓证据,不听辩白。他查了三个月,连怜卿姑娘幼时被拐卖的牙婆名姓都翻了出来。那间暗格,是他昨夜亲自撬开的。只是他不想惊动太多人,才让我替他传这句话。”

容春低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季含漪忽然问:“素仪姑娘近来可好?”

容春一愣,随即答:“回夫人,沈三姑娘前日随沈夫人去了西山别院,说是要静心绣一幅《百子图》,为明年及笄礼备礼。”

季含漪唇角微扬,终于有了点暖意:“让她绣。告诉她,若绣错了针脚,不必怕,我替她拆了重来。”

容春应下,退至门边,却听季含漪又道:“再去趟庄子,告诉白夫人——她若愿意,三日后,我陪她去一趟白云观。听说观中老道姑新得了一株百年铁骨海棠,花开时,红得能滴出血来。”

容春躬身:“是。”

窗外蝉声复起,一声高过一声,聒噪得近乎悲壮。

季含漪重新拈起针,引一线金线,细细密密,绣入喜鹊右翼——那翅膀终于缓缓张开,羽尖微颤,仿佛下一瞬,就要刺破这满庭沉滞的暑气,直冲云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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