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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又仔细想了想,沈肆定然不是那种会胡说的人,他这么说,便一定有这个事。
季含漪忽的念头一动,想起自己落水后不是就在沈肆那儿睡过一夜么。
再想也是从那一夜后,沈肆对她就格外的冷淡起来。
季含漪便看着沈肆问:“夫君说的是我落水后的事情?”
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只抿唇不说话,眼神里都是你不承认也是事实的表情。
季含漪是真觉得冤枉了,那天她虽说晕了过去,但也绝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喊谢玉恒的名字的。
季含漪试探的......
白氏听完这话,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忍着哽咽。她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上绣的缠枝莲纹,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,仿佛一道无声的讥诮。那莲瓣层层叠叠,本该是清雅高洁的寓意,可如今瞧着,倒像一重又一重压下来的枷锁——白家倒了,沈肃动摇了,连她亲手绣了三年、引以为傲的掌家权,也如这金线一般,看似华美,实则早已被抽去了筋骨,只余空壳。
她没再应声,只福了福身,退至门边时脚步顿了一瞬,目光扫过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素白纤长,指尖微微泛着青,显是这几日晨呕折腾得狠了,气血不足。可偏偏那手腕上戴的是一只沉甸甸的赤金累丝嵌红宝镯,镯面浮雕云雷纹,是沈老太太昨日亲赐的安胎礼,沉得压腕,也沉得压人。白氏喉头一紧,竟觉得那红宝石灼得眼疼——不是因它贵重,而是因它分明昭示着:季含漪已稳稳坐在沈家新妇的位置上,腹中怀的是沈肆唯一的嫡子,而她白氏,连替她端一杯温水的资格,都快被磨尽了。
待白氏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沈老太太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抬手揉了揉额角,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倦意:“含漪,你也坐近些。”
季含漪依言挪了挪绣墩,腰背挺得笔直,却并不刻意绷紧,只是那种经年教养出来的端方,已融进骨子里,不必提醒,亦不显刻板。
沈老太太望着她,目光温厚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你四嫂方才那话,你信几分?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小腹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“信一半。她说‘没脸见我’,是真的;说‘往后少在我跟前’,也是真的。可若说‘不再见缝插针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,眸子清亮如初春井水,“老太太,人若真悔了,不该是怕我,而是怕自己心里那杆秤歪了。四嫂怕的,从来不是我,是五爷动了真格之后,沈家这潭水,再没人能替她兜底。”
沈老太太一怔,随即竟低低笑了两声,笑意未达眼底,却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许:“好孩子,这话倒比你五爷昨儿跟我说的还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昨儿回来,把荣国公府递来的三封求情折子,连同我让人送去的两份证词,一并烧了。”
季含漪睫毛微颤,并未惊讶,只问:“烧了?”
“灰都没留。”沈老太太指尖点了点紫檀木案几,“他说,案子查到哪儿,就走到哪儿,不因谁求情多添一分犹豫,也不因谁低头少走一步路。他还说……”老太太目光倏然锐利,“白家那姑娘的生母,当年是荣国公府采买丫鬟的管事婆子,专在江南挑些身世清白、模样出挑的孤女,买进府里调教三年,再‘放良’出去,由白家暗中安排婚配,专挑那些寒门新科、尚未站稳脚跟的年轻官员……这是白家几十年的老规矩了。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一缩,指甲掐进掌心,细微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。
原来如此。
那姑娘不是偶然出现的棋子,而是白家精心豢养多年的饵。白氏往沈肆房里塞人,表面是争宠夺势,实则是白家借她的手,在沈肆身边埋下一颗随时可引爆的毒钉——一旦沈肆纳了那女子,白家便立刻翻脸,以“沈家御史纳有白家私养之婢,有失风宪体统”为由,将此事捅到御前。届时沈肆御史身份反成桎梏,纵得天子信任,亦难逃“识人不明、私德有亏”之议。更狠的是,若那女子再“不堪受辱”投缳自尽,白家再哭诉“沈家逼死良家女”,沈肆百口莫辩,左都御史之位,必如沙塔崩塌。
这才是白氏真正的杀招。温柔乡里藏刀锋,不动声色,却要人命。
季含漪胸口一阵发闷,胃里又泛起熟悉的酸苦,她悄悄侧过身,用帕子按住唇角,生生咽下那阵翻涌。
沈老太太看在眼里,心疼得直皱眉,忙唤人捧来温热的梅子饮。待季含漪缓过气,老太太才叹息道:“你四嫂,不是蠢,是太信白家那套‘以柔克刚、以情制胜’的本事了。她忘了,阿肆不是寻常官宦子弟,他是御史台的刀,刀不出鞘则已,出鞘必见血。白家想拿情理压他,等于拿鸡蛋砸铁砧。”
季含漪喝了一口梅子饮,酸甜沁入喉咙,稍稍压住了不适。她放下青瓷盏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所以四嫂不是输给了五爷,是输给了她自己的执念。她总以为,只要沈家还是一个整体,她就还是那个能左右中馈、能替老爷拿主意的四奶奶。可五爷要分家,不是为了斗气,是为了斩断所有可能拖累他的藤蔓——白家是,四嫂是,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迎向沈老太太,“甚至沈家这棵大树本身,若根须腐烂,五爷宁可另劈新枝。”
沈老太太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捻着佛珠,檀香木珠在她枯瘦指间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窗外竹影摇曳,筛下斑驳碎金,映在她鬓角霜白的发丝上,竟显得格外苍凉。
“分家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干涩,“老爷昨日飞鸽传书,说已过了镇江,再七日必归。他回府第一件事,便是召阖府议事。阿肆的折子,他看了三遍,最后一遍,是在扬州盐政衙门的签押房里,蘸着朱砂批了两个字——‘可行’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。
沈老爷竟允了?
她早知沈肆势在必行,却未曾料到,连那位最重宗族体面、最忌讳分家乱纲的沈老太爷,竟也松了口。这岂非意味着,沈肆早已将分家之利弊、对沈家未来之影响,剖析得滴水不漏,连最顽固的壁垒,也被他悄然凿开了一道裂缝?
“老爷说,阿肆所谋者大。”沈老太太抬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他不争一时之名,不图一府之权,他要的是沈家这艘船,在风浪里不沉。白家这条蛀虫咬得太深,若等它蛀空龙骨再动手,满船皆覆。与其等沉,不如断尾求生。”
季含漪指尖微凉,却缓缓舒展。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执意分家。这哪里是弃族?分明是以退为进,以割肉之痛,换沈家百年基业的筋骨强健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打垮白氏,而是让整个沈家,从此再无人敢将私欲凌驾于律法与家规之上。
午后风起,卷着庭院里初夏的栀子香,幽幽钻入窗棂。
季含漪刚回到自己院中,容春便匆匆掀帘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夫人,顾家……顾老夫人亲自来了,在二门处等着,说是不见您,绝不离开。”
季含漪正解着外裳的系带,闻言手下一顿,指尖捏着那根湘妃色的丝绦,没松开,也没收紧。
方嬷嬷立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这顾家……是存心要搅局啊。荣国公府的事还没定论,他们倒先按捺不住了。”
“外祖母不是搅局的人。”季含漪终于松开丝绦,任其滑落袖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她是来救我的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室,步履从容:“请顾老夫人去西暖阁稍候,备上她最爱的雨前龙井,再取新焙的桂花糕。告诉她,含漪身子乏,略作梳洗,即刻便到。”
方嬷嬷一愣:“夫人……”
季含漪已步入屏风后,只余清越的声音传来:“告诉外祖母,孙女没病,只是……有些事,该当面说清楚了。”
西暖阁内,顾老夫人端坐于罗汉榻上,银丝蟠螭纹褙子衬得她身形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灭的烛火。她并未喝茶,只将那盏龙井搁在黄杨木小几上,茶汤碧绿澄澈,倒映着她沉静的眉目。
季含漪进来时,顾老夫人正凝视着窗外一株盛放的石榴树,火红的花朵灼灼如燃。
“外祖母。”季含漪屈膝行礼,姿态恭谨,却无半分卑微。
顾老夫人转过头,目光如慈霭的春水,细细扫过季含漪的脸,最终落在她的小腹上,久久未移。良久,她才伸出手,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掌握住季含漪的手腕,指尖搭在脉门上,闭目凝神片刻,复又睁开,眼中水光微闪:“脉象滑利,胎元稳固。好,好得很。”
她松开手,示意季含漪坐在身侧,亲手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给季含漪:“尝尝,你幼时最爱这个味儿,每次犯了错,躲在祠堂后面偷吃,沾得满嘴糖霜,还骗我说是香灰。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却笑着接过,小口咬下。甜糯微凉,桂花香在舌尖化开,仿佛时光倒流,回到那个尚不知愁滋味的闺阁少女时代。
顾老夫人静静看着她吃完,才缓缓开口:“你母亲临终前,攥着我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含漪这孩子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,唯有一样好,骨头硬,摔不折。’”
季含漪垂眸,糕屑簌簌落在膝上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顾老夫人声音陡然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前日派人送信来,说你四嫂之事,荣国公府若真罪证确凿,你五爷秉公处置,他无话可说。可若有人借机生事,妄图动摇你沈家根基,尤其……”她目光如电,直刺季含漪眼底,“尤其借你腹中胎儿做文章,行那‘保胎’‘冲喜’‘驱邪’之类荒唐事,意图污你清名、坏你胎气,顾家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季含漪猛然抬头,瞳孔骤缩。
果然。
她早觉不对。白氏那日送来的“祈福册子”,内容看似虔诚,可其中夹杂的几页符咒,画法诡异,咒语晦涩,绝非正统道藏所载。更有那“九星灯阵”的布图,方位颠倒,星轨逆行,分明是旁门左道的“困灵”之术——若真按此法在她卧房设灯,非但不能安胎,反会日夜消耗孕妇精气,致其昏聩嗜睡、胎动异常,乃至……滑胎。
白氏不懂这些,可白家那个常年闭关、据说精通奇门遁甲的老太爷,绝不会不知!
这哪是什么祈福?分明是借白氏之手,行一场阴毒至极的“借刀杀人”。
顾老夫人见她神色剧变,便知自己所料不差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包裹,层层打开,露出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黝黑的桃木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“镇”字,背面却是北斗七星图,星点以朱砂点染,隐隐泛着暗红光泽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。”顾老夫人将令牌轻轻放入季含漪掌心,触手冰凉,却似有微弱暖流顺着手心蔓延,“顾家世代为钦天监历官,虽早已辞官归隐,但祖传的镇煞符箓、守宫印鉴,从未断过。这枚‘北斗镇魂令’,需以产妇生辰八字、胎儿胎息为引,由家中至亲以血为墨,朱砂为辅,在子夜时分,悬于产房梁上。自此,一切阴祟邪术,近不得你三尺之内。”
季含漪指尖摩挲着令牌粗粝的纹路,那冰冷的触感,竟让她浑身颤抖的指尖渐渐稳定下来。原来外祖母不是来施压,是来送剑的。送一把无声无息、却足以斩断所有魑魅魍魉的剑。
“外祖母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顾老夫人抬手,用一方干净帕子,轻轻拭去她眼角猝不及防滚落的一滴泪,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么被人算计的。她怀着你的时候,整日心慌气短,梦见黑蛇缠身,太医束手无策,最后是你父亲,抱着她跪在顾家祠堂一夜,用这枚令牌,才保住你一条小命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母亲……竟是这样去的?
顾老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,一字一句,清晰如钟:“所以含漪,你记着。这世上最恶的毒,从来不是砒霜鹤顶红,而是披着‘为你好’外衣的算计。白氏算计你,是蠢;白家算计你,是毒;若还有人,借着沈家分家、你孕中虚弱之机,想把你推入更深的泥潭……”她目光如寒刃,划破暖阁内氤氲的茶香,“顾家,便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’。”
暮色四合,西暖阁内烛火初上。
季含漪送顾老夫人至二门,月光如练,洒在青砖地上,清辉流转。顾老夫人登上油壁车前,忽然回身,将一包东西塞入季含漪手中:“你房里那个叫容春的丫头,心细,胆子也大。这包药粉,每日取一撮,混入你晨起漱口的盐水中,连用七日。她若问,只说是我给的‘安神醒脑’方子。”
季含漪低头,只见那纸包上,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涤秽净魂”。
她心头巨震,猛地抬头,顾老夫人已登车离去,车帘放下前,只留下一句飘渺如烟的话:
“有些毒,未必下在茶饭里。有时,它就在人说话的口气里,在递来的帕子上,在一声关切的叹息中……含漪,你五爷是柄利剑,可护你一时。但护你一世的,只能是你自己这颗心。”
马车辘辘远去,季含漪立在月下,手中紧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桃木令,与那包轻飘飘的药粉。晚风拂过,带来远处荷塘清冽的水汽,也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、极淡的苦杏仁气息——那是白氏惯用的“玉簪香”,平日只熏在她随身的绢帕上,今日,竟在这二门风口,幽幽浮动。
她缓缓抬起手,将那包药粉,悄然收入袖袋深处。
夜风骤紧,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,拂过眼角。她仰起头,望向墨蓝天幕上初升的启明星,眸光沉静如古井,再无半分迷惘。
沈肆说得对,有些疼,必须疼到心里去。
而她季含漪,既要活成沈肆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剑,也要活成顾家祠堂里那尊千年不朽的镇魂鼎。剑可断,鼎不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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