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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间在这一瞬微微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。
脑中涌出万千思绪,此刻也更应该有千言万语,可她却说不出来一句。
沈肆侧身抱着季含漪,看着季含漪发愣的样子,问她:“为什么不说话?”
季含漪失神一瞬,又轻声道:“我只是没想到夫君那时候会喜欢我。”
沈肆抚在季含漪腰上的手一顿。
其实这点他并不怪季含漪没有察觉出来,那时候他的确对季含漪有一股情愫,在季含漪落水之前,他知道自己对季含漪不一样,甚至期待她的到来,但他更......
沈老太太留季含漪用了半盏茶,又叫人端了碗温润的银耳莲子羹来,青瓷小盏上浮着几粒新剥的桂圆肉,清甜不腻。季含漪捧在手里没急着喝,只垂眸看着那琥珀色的汤汁里沉浮的莲子,像极了她这几日悬而未决的心绪——看似安稳,实则底下暗流涌动,一触即散。
沈老太太见她神色微倦,便挥退了左右,只留方嬷嬷在旁守着门。她伸手抚了抚季含漪的手背,掌心温厚干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慈和:“含漪,你莫怕。这府里头,不是谁都能踏进来同你讲道理的。白家老太太那一套,是拿旧日情分压人,可情分再重,也重不过国法纲常。你夫君立身朝堂,靠的是一个‘正’字,你替他守住后宅这道门,便是替他守住了脊梁。”
季含漪抬眼,眸光清亮却不灼人,只轻轻点了点头:“孙媳明白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盏沿,“只是白家若真铁了心要拖顾家下水,顾家那边……怕是要难做了。”
沈老太太闻言,眉峰微蹙,却并不意外。她早年在宫中伺候过先皇后,见过太多姻亲之间反目成仇、彼此拖拽着坠入泥潭的惨状。白家如今是病急乱投医,明氏来了,老太太来了,下一个,怕就是顾家那位素来精明强干的外祖母亲自登门。她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顾家是你母族,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白家裹挟进去。你大舅母前日递话来,说你外祖母已命人将顾婉云名下的田契、铺子账册尽数封存,连她陪嫁的两个庄子,也遣了心腹管事去盘查流水。这不是防着你表妹,是防着白家借她的名头挪用银钱,伪造凭证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指尖微微一顿:“外祖母……竟已查到这一步?”
“你外祖母七岁就替你曾外祖母理账,十二岁能辨百种银票印鉴真伪。”沈老太太唇角微扬,露出一丝久经风霜后的笃定,“她不是不信婉云,是不信白家。白氏敢勾引沈肆,就不敢在账上做手脚?荣国公府这些年吃空喝足,哪一笔不是从商户、盐引、漕运里刮出来的油水?白家想把黑账塞进顾家姑娘名下,得先问问你外祖母手里的老账本答不答应。”
季含漪怔住,喉间微紧,忽觉一股热意自眼尾悄然漫开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孤身撑着这松鹤居,四面皆敌,连最亲近的表妹都成了埋伏在枕畔的软刀子;却原来母族早已无声布下罗网,不动声色,却坚不可摧。
她低下头,银耳羹的热气氤氲了视线,声音却稳:“那……顾婉云呢?”
沈老太太目光一沉,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昨儿夜里,你大舅母使人送了封密信来。说顾婉云昨日午后,独自去了城西净业庵,在佛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出来时双膝渗血,被庵里姑子搀着才站得稳。她没求佛,只求见你一面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颤,银耳羹溅出一点,落在素白袖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她求见我?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“是。”沈老太太直视着她,“你大舅母说,婉云走时留下一句话——‘若表姐肯见我,我愿当着佛前,将白家这些年教我的,一字一句,全数吐出来。’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竹影摇曳,风过处,簌簌如雨。
季含漪久久未语。她想起初见顾婉云那日,小姑娘穿着簇新的桃红绫袄,鬓边簪一朵新鲜茉莉,笑盈盈唤她“表姐”,声音脆得像春日新折的柳枝。那时她尚不知,这柳枝底下早已被白家悄悄蛀空,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,裹着蜜糖般的甜言与淬毒的针尖。
她忽而问:“祖母,若她所言属实,白家这些年,究竟还做了什么?”
沈老太太没立刻回答。她唤方嬷嬷取来一只乌木匣子,匣面无锁,只以一根赤金丝线缠绕三匝。她亲手解开丝线,掀开匣盖——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一张,墨迹犹新,赫然是荣国公府上月呈给户部的《京畿赈粮采买明细》,而旁边一行朱批小楷,竟是沈肆的字迹:“粮价虚高四成,米中掺糠三成,领粮名册重复十七户,疑有冒领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“这是你夫君亲自查的。”沈老太太声音低沉,“他没往上呈,只扣着。等的就是白家自己跳出来,把这张纸,连同白明烟的事,一道钉死在罪证堆顶上。”
“白家以为勾引沈肆是条捷径,殊不知,沈肆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,把荣国公府这些年如何挪用军费、虚报屯田、克扣河工银两的账本,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季含漪指尖冰凉,却仍稳稳捧着那碗银耳羹。她忽然明白了沈肆那夜说的“疼到心里去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打一顿板子,也不是夺个爵位。是让荣国公府百年积攒的体面,在朝堂之上,被一条条账目、一桩桩证据,剥得寸缕不剩,连尸骨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,供人唾骂百年。
这才是真正的疼。
她放下青瓷盏,双手交叠于腹前,姿态端然:“祖母,明日午时,我见顾婉云。”
沈老太太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她没问季含漪为何改了主意,只道:“让她从角门进,松鹤居西次间的佛堂清净。你若不愿见她,隔着帘子听也行。”
季含漪却摇头:“我要亲眼看着她说。”
第二日辰时刚过,顾婉云便到了。她没坐轿,是步行来的,青布裙裾沾了晨露,鞋面上全是泥点,发髻松散,鬓角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。她身后没跟一个丫鬟,只背着一只半旧的蓝布包袱,站在松鹤居角门前,仰头望着那扇朱漆剥落的窄门,像一只被暴雨打蔫的雀儿,瘦得几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
方嬷嬷亲自引她入内,一路无言。穿过垂花门,绕过抄手游廊,最后停在西次间门外。门开着,香炉里青烟袅袅,一尊白玉观音垂眸静坐,指尖拈着半朵未绽的莲。
季含漪坐在帘后,只露出一截素白手腕,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温润生光。
顾婉云在门槛外跪下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“表姐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,“我……我来赎罪。”
帘后静默。
顾婉云闭了闭眼,仿佛下了极大决心,猛地从包袱里抽出一卷油纸包着的册子,双手高举过顶:“这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!她说……她说若有一日白家容不下我,便让我拿着这个,来找表姐!”
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打开。”
顾婉云抖着手解开油纸,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无字,只用靛青墨画了一株歪斜的石榴树——那是白家祠堂后院的老树,树根盘错,结的果子又大又裂,红籽迸溅,像凝固的血。
她翻开第一页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这是白家十年来,所有私设码头、偷漏盐税的暗账。每一页,都有白氏亲手按的指印。她怕我日后不听话,特意留着,好随时捏死我。”
第二页,她翻得更慢:“这是荣国公府历年向北境将领行贿的明细。名单上,有三位现任总兵,两位巡抚,还有……还有沈侯爷的副将周大人。去年冬,周大人剿匪失利,死伤三百,实则是收了白家三千两白银,故意放走贼首。”
第三页,她喉头滚动,泪水终于砸在纸页上,洇开一团墨迹:“这是……白明烟的身世。她不是白家远房表亲,是白氏嫡亲妹妹的遗腹女。当年白氏妹妹难产而死,白氏抱养了她,从小教她琴棋书画、媚术心机,专为……专为将来勾引权贵所用。白明烟十五岁起,就……就与白氏的胞弟有染。”
帘后,季含漪缓缓抬起手,按在自己小腹上。
那里尚且平坦,却仿佛已有微弱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顾婉云终于泣不成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:“表姐……我知道,我不配求你原谅。可我……我不能再骗下去了!白氏昨夜派人来,逼我吞下避子药,说若我怀了沈家的骨肉,就把我娘留下的这些册子,全烧成灰!她说……她说孩子生下来,也是白家的奴才!”
她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望向那道青纱帘:“表姐!我求你……求你替我保住这孩子!哪怕……哪怕只让他活到三岁,让我亲手教他认字,教他……教他别学白家!”
帘后长久无声。
风穿窗棂,拂动纱帘一角,露出季含漪半张侧脸。她睫毛低垂,神情看不出悲喜,唯有搭在小腹上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:
“方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请沈侯爷,就说——顾姑娘有要事相告,事关荣国公府通敌之证。”
方嬷嬷应声而去,脚步沉稳。
顾婉云浑身一震,不可置信地仰起脸。
季含漪却已起身,掀帘而出。她没看顾婉云,只缓步走到观音像前,拈起三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,插进香炉。
青烟缭绕中,她背影挺直如松。
“你娘留的册子,我收下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……”
她转过身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顾婉云脸上。那眼神不再有从前的疏离或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像匠人端详一块待雕的璞玉。
“我会护他平安落地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
“从今往后,你姓顾,不姓白。你的儿子,姓顾,不姓沈。”
顾婉云怔住,随即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
季含漪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经过顾婉云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放在顾婉云颤抖的手边。
帕角绣着一枝淡青色忍冬花——那是顾家女儿及笄时,由外祖母亲手所绣。
顾婉云盯着那朵花,忽然撕开自己左袖内衬,露出一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蛇,自肘弯直至小臂内侧。
“表姐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这疤,是我十岁那年,白氏用烧红的铜簪烫的。只因我偷看了她藏在妆匣底下的这本册子一眼。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,飘散在满室檀香里: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出佛堂,日光刺得人眯起眼。远处传来沈肆沉稳的脚步声,靴底叩击青石板,一声,又一声,坚定如鼓点。
季含漪没回头,只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。
松鹤居外,槐树新绿,蝉声初起。
而荣国公府方向,黑云正压城头,低得几乎要碾碎那巍峨的朱雀门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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