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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6章 我与舅母问好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1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再过了几日,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。

因着沈肆被查的事情,皇后为着低调便没有办,只是说想念季含漪,让季含漪进宫去陪她,皇帝也应允了。

本来原先说的是让沈肆也进宫一趟的,但是如今沈肆还勉强算是个待罪之身,罪名还没有洗清,皇上也没应允。

季含漪是与沈老太太一同进宫的,两人穿着繁复的命妇服,一入宫门,便有宫人候着引路。

到了皇后那儿,大殿下与二殿下也在,皇后见着母亲也高兴的厉害,过来紧紧拉着沈老夫人的手,一......

沈长龄脸上那道细长血痕蜿蜒而下,自左眉骨斜掠至颧骨,皮肉微微翻起,渗出的血珠一粒粒滚落,混着湖边微凉的风,竟有几分刺骨的腥气。他没抬手去擦,只定定看着李漱玉——她发髻歪斜,金钗已脱手落在草丛里,指尖犹在发抖,眼尾红得骇人,嘴唇却绷成一条惨白的线,仿佛不是在哭,而是在忍着不把喉咙里那口血呕出来。

容春远远立在垂柳后头,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青,却不敢上前半步。她晓得这会儿若贸然插手,怕是连三爷的怒火都兜不住。

沈长龄喉结动了动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扔钗子,是想划花我的脸?”

李漱玉胸口剧烈起伏,没应声,只死死盯着他脸上那道血痕,忽然嗤地笑了一声,笑声又尖又碎,像瓦片刮过青砖:“划花了才好!省得你日日拿这张脸去哄五婶!她温温柔柔说一句‘无妨’,你就当真信了?你当她是菩萨心肠?她心里早把你母亲、把我、把整个荣国公府都钉在耻辱柱上了!你倒好,还替她端茶递水,跪着听训!”

“住口!”沈长龄低喝一声,额角青筋猛地一跳。

李漱玉却像被这声呵斥点燃了引线,往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:“我住口?我凭什么住口?你娘被夺了中馈,外祖父下了诏狱,你大哥连夜求了三趟大理寺少卿都没见着人影!可你呢?你昨儿回府第一件事,是去五叔书房磕头认错,第二件事,是拉着我来给季含漪赔罪!沈长龄,你告诉我,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,还是你五叔房里的通房丫鬟?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,要跪在她面前听她教训规矩?”

湖面忽起一阵风,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,也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。她喘着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:“你说我撺掇纳妾……不错,是我提的!可若我不提,谁来替你母亲争一口气?谁来压一压季含漪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?她怀着孩子就了不起?她和离再嫁就干净?你睁眼看看这沈家,从老太爷起,哪一代没有通房、没有庶子?偏她季含漪进了门,就要清清白白、干干净净,连你母亲递个茶都要挑三拣四!她算什么贞节牌坊?她就是块裹着蜜糖的砒霜!”

沈长龄一直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,到最后竟慢慢平静下来。他抬起手,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掉血迹,动作很轻,仿佛擦的不是伤口,而是某件久不用的旧物。擦完,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抹暗红,忽然问:“漱玉,你记得我们成亲前一日,我带你去西山看雪吗?”

李漱玉一怔,没料到他突然扯出这个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“那天雪下得极大,你非要骑马,马惊了,摔进雪坑里。”沈长龄声音很轻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跳下去捞你,你冻得嘴唇发紫,却还笑着拍我肩膀,说‘长龄哥哥别怕,我命硬,摔不死’。”

李漱玉眼眶忽然一热,那点强撑的狠劲儿竟有些松动。

“后来你病了三日,高烧不退,嘴里喊的都是‘长龄哥哥’。”沈长龄抬眼,目光清亮得惊人,“那时候的李漱玉,眼里只有雪、有马、有我,没有中馈,没有诏狱,没有季含漪,也没有荣国公府的脸面。”

李漱玉嘴唇抖了抖,眼泪终于砸下来。

“可现在呢?”沈长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着她的耳膜,“你现在满嘴都是‘她’、‘她’、‘她’,连我娘怎么错的都说不清,只知道季含漪不好。你告诉我,你恨她,到底是因为她伤了你,还是因为你怕——怕自己不如她?”

“胡说!”李漱玉嘶声道,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知道。”沈长龄往前走了一步,逼得她不得不仰头看他,“你怕她腹中有子,你怕她稳坐正室之位,你怕她比你更懂怎么让沈家上下服气,你更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,“怕你自己,连她一半的清醒都没有。”

李漱玉浑身一颤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踉跄着扶住身后柳树,指甲抠进树皮里。

沈长龄不再看她,转身欲走,却在迈出第三步时停下:“明日我去军营,半月不归。你若想通了,就去祠堂抄《女诫》十遍。若抄不完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将染血的袖口在湖水里浸了浸,甩了甩水珠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李漱玉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湖风卷起她湿透的鬓发,冷得彻骨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外祖母说的话:世家女子最怕的不是失宠,是失了分寸。失了分寸,便连哭都哭不出章法来。

她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远处容春悄悄退开几步,轻轻叹了口气。

两日后,相国寺。

晨钟刚过三响,山门未开,季含漪已乘软轿到了山脚下。沈元瀚亲自扶她下轿,伸手虚扶着她后腰,动作熟稔而谨慎。她腹中胎儿已近四月,小腹微隆,行动间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。

“真不用我陪你进去?”沈元瀚低声问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旧玉佩——那是孙宝琼初入沈家时亲手雕的,如今早已磨得温润如脂。

季含漪摇头,只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:“你去陪父亲说话吧,我与宝琼说些体己话,快则半个时辰,慢则一个时辰。”她顿了顿,抬眸看他,“元瀚,若太后召见宝琼,你可知她何时去?”

沈元瀚眼神微凝,随即垂眸:“三日前便递了帖子,太后准了今晨辰时三刻入宫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跳,掐指算了算时辰——此刻已是辰时二刻,孙宝琼该已在宫墙之内。

她没再问,只由容春搀着,踏着青石阶缓缓向上。相国寺香火鼎盛,晨雾未散,钟声余韵袅袅缠绕在古柏之间,偶有扫叶僧人垂目而过,袈裟拂过石阶,沙沙作响。

她此行本为见孙宝琼,却不知孙宝琼早已入宫。这念头在脑中盘旋片刻,竟不觉意外。孙宝琼素来如此——看似随波逐流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他人意料之外的节点上。

果然,方丈亲迎至天王殿前,双手合十:“季夫人,孙施主已于卯时便离寺赴召,临行前留了封信,请贫僧务必亲手交予夫人。”

季含漪接过素笺,纸角微卷,墨迹未干,显是刚刚写就。她没当场拆开,只收入袖中,向方丈颔首致谢,又捐了五十两香油钱,这才由知客僧引着,在禅房小憩。

窗外竹影婆娑,容春捧来新沏的雨前龙井,青瓷盏沿映着她微蹙的眉。季含漪静静坐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封信,良久,才缓缓抽出。

信纸极薄,字迹清瘦如竹,一笔一划皆带着克制的力道:

五婶亲启:

见字如晤。

宝琼非不知恩,亦非不念旧。沈家待我以礼,五叔待我以宽,五婶待我以诚,桩桩件件,俱在肺腑。然人活于世,有时非愿不愿,而在不得不。

太后赐药三剂,命我于沈氏血脉中择其一,保其性命,毁其根基。我已应允。非为权势,实因程琮旧部三百二十七人,尽囚于诏狱西牢。太后言:若沈氏得子,则程氏断嗣;若沈氏无后,则程氏存一线生机。

我知五婶必疑此语真假。然昨夜子时,诏狱狱卒送来程琮旧印一枚,印底暗刻‘永清侯府秘档’六字,印泥未干。

五婶若不信,可遣人查西牢囚籍——丙字三号牢,囚首名唤林九,曾为程琮亲兵队长,左臂有鹰纹刺青。此人若尚在,五婶自可问之。

宝琼此去,非为争权,实为换命。若沈氏得子,程氏绝嗣;若沈氏无子,程氏或可延一线香火。

我知此举悖逆人伦,更负沈家厚待。然我既姓孙,亦曾姓程。程氏灭门之日,我尚在襁褓,唯程琮抱我于马背之上,以血涂我额心,言‘程家女,当有脊梁’。

此脊梁,今日折于宫墙之内,然宝琼不敢忘。

——宝琼顿首

信末无落款,只有一枚淡红指印,如血未干。

季含漪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,纸角在指腹下簌簌轻颤。窗外竹影晃动,投在她苍白的脸上,竟似一道道裂痕。

容春察觉不对,忙上前扶她:“夫人?可是身子不适?”

季含漪没应声,只将信纸缓缓覆在心口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寒潭。

她忽然想起初见孙宝琼那日——春寒料峭,孙宝琼一身素净杭绸褙子,站在沈家垂花门前,身后是永清侯府焚尽的焦木残骸。她递上拜帖时,指尖冰凉,却将“孙氏宝琼”四字写得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。

那时她便觉得,这女子眼底有灰烬,更有未熄的火种。

原来火种从未熄灭,只是藏得更深。

季含漪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仔细叠好,重新收入袖中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冽气息,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。

“容春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备纸墨。”

容春一怔:“夫人要写信?”

“不。”季含漪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巅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我要写一份呈文,递至大理寺卿案前。”

“呈文内容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击窗棂,发出笃笃轻响,“查诏狱西牢丙字三号牢,囚首林九,左臂鹰纹刺青,曾为永清侯府亲兵队长。另查,永清侯府旧印一枚,印底暗刻‘永清侯府秘档’六字,昨夜子时,由诏狱狱卒转交相国寺方丈。”

容春倒吸一口冷气,手指绞紧了帕子:“夫人……这是要替孙姑娘翻案?”

季含漪没回头,只将手按在微隆的小腹上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不。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”

“程氏未绝,程琮未死。”

“而孙宝琼,从来不是棋子。”

她转身时,袖口拂过案几,碰倒了青瓷盏。茶水泼洒而出,在檀木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,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。

山风忽烈,卷起满庭竹叶,哗啦作响,如千军万马踏过荒原。

季含漪立于风中,衣袂翻飞,目光却比山巅积雪更冷、更亮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沈家再不是从前那个沈家。

而这场春闺里的风雨,才真正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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