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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7章 孙宝琼的信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1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二殿下问季含漪要画,季含漪自然是不好推托的,她之前得了梅花谱和魏云子的指点,书房里画了好些画卷,二殿下要也不是难事。

她笑吟吟应下,又说改日让人送去,但二殿下显然此刻就要,缠着要季含漪这会儿就画。

他自然也是学过绘画的,只是他好奇,同样是一双手,同样是一支笔,季含漪是如何将一幅画画的这般好看的,还真起了学一学的心思。

若是在从前,江玄定然是要让江晟不要胡闹的,但此刻他却没说话,视线落到季含漪身上......

李漱玉被那冷眼一刺,身子微微一颤,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,却仍梗着脖颈没退半步。她垂着眼,声音却比方才更紧了些:“儿媳不敢教五婶,只是……婆母这些年操持中馈、侍奉老太太,连年节礼单都是亲手过目三遍才发出去的。五叔若真念着一家子情分,何不给个台阶?偏要将人钉在耻辱柱上,叫阖府上下都看着白家如何塌了台——这算哪门子和睦?”

沈长龄倏然抬手,一把攥住李漱玉腕子,力道重得她指尖发白:“闭嘴!”

他声音嘶哑,额角青筋微跳,眼神却不是对着李漱玉,而是死死盯着季含漪,仿佛怕她一个皱眉,便要拂袖而去。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于把压了一夜的话吐出来:“五婶……我母亲糊涂,可她从未害过人。荣国公养外室是错,可白明烟是她亲侄女,她只当是接个孤女来京里读书,连屋子都备在西角门内,连丫鬟都是从自己陪房里挑的,连茶水都另起炉灶——她真要害五叔,何须等到今日?”

季含漪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沈长龄汗湿的鬓角,又掠过李漱玉腕上那圈红痕,最后落在他紧握成拳、指节泛白的手背上。她没说话,只轻轻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——那动作极轻,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,横在三人之间。

风忽地卷起水榭旁几片早凋的柳叶,打着旋儿扑向石阶。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三爷知道,我为何从不提白氏的事?”

沈长龄怔住,李漱玉也忘了抽手。

“因为我不信她会做那种事。”季含漪望着池面浮萍,水面映着她清凌凌的眼,“白氏再要强,也是沈家二十年的当家主母。她若真想借白明烟毁我名声,何须等我与五爷新婚未满三月?她只需让白明烟‘偶遇’五爷于藏书阁后廊,或‘失足’跌进五爷晨练的竹林——那时我刚进门,根基未稳,谁信一个新妇的话?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捻起一片飘至袖口的柳叶,叶脉纤毫毕现:“可她没这么做。她把白明烟拘在西角门,连门房都派双班轮守;她让白明烟学《女诫》抄经,连墨迹深浅都亲自查验;她甚至……”季含漪眸光微沉,“让白明烟每日申时去佛堂听老尼讲《楞严经》,整整七日,一炷香不落。”

沈长龄呼吸一滞:“五婶怎知?”

“因为那老尼,是我让沈肆请来的。”季含漪抬眼,直直望进他眼底,“五爷说,若白氏真存歹意,必不会让白明烟接触佛门清修之人——可她偏偏让去了。那老尼昨夜递话给我,说白明烟抄经时手抖得厉害,抄到‘诸恶莫作’四字,墨团晕开如泪。”

李漱玉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。

季含漪转向她,语气温淡却锋利:“三奶奶觉得,一个处心积虑要毁人的妇人,会放任自己最得力的棋子,在佛前哭湿七日经卷?”

李漱玉脸色霎时褪尽血色。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白氏病中,曾半夜唤她去西角门取一封未封口的信。她好奇偷瞥一眼,只见纸上墨迹淋漓写着:“明烟吾侄:佛前七日,泪已尽,心未死。汝若愿留,明日卯时三刻,携《心经》拓本叩东角门——姑母待汝,如待己出。”

那信纸背面,还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是白氏独有的簪花小楷:“若不愿,明日申时,相国寺山门自开。”

原来不是囚禁,是放行。

李漱玉喉咙发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。她原以为婆母是困兽犹斗,却不知那牢笼的钥匙,始终悬在白明烟自己腕上。

沈长龄却突然踉跄半步,扶住旁边青石栏杆才站稳。他眼眶泛红,声音哽咽:“那……那母亲为何不早说?为何不求五叔缓一缓?”

“因为她知道,五爷不会缓。”季含漪轻轻摇头,“沈家法度,是太祖皇帝钦赐的铁券丹书里写明的——‘凡沈氏嫡支,但涉通奸卖官、纵奴为恶者,削籍除名,永不叙用’。荣国公所为,已触铁券第三条。五爷若徇私,便是亲手砸碎沈家百年脊梁。”

她目光扫过沈长龄惨白的脸,语气渐缓:“可你母亲真正怕的,从来不是荣国公倒台。她怕的是……你父亲听说此事后,在祠堂跪了整夜,今晨已向老太太递了和离书。”

沈长龄如遭雷击,瞳孔骤然收缩:“什么?!”

“和离书压在老太太案头,未拆封。”季含漪垂眸,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“老太太说,要等你回来,让你自己选——是要保白家最后一丝体面,还是保沈家这一脉的清誉。”

沈长龄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李漱玉慌忙去扶,却被他一把甩开。他仰头望着季含漪,泪水终于滚落:“五婶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
季含漪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去相国寺。”

“去见孙宝琼。”

沈长龄愕然:“她?”

“她才是能解此局的人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母亲困在旧局里,只想着如何堵漏;太后困在权谋里,只想着如何弃卒。可孙宝琼不同——她既不是白家棋子,也不是太后傀儡。她是永清侯府唯一活下来的嫡女,是亲手烧掉程琮灵位的人。”

她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檐角悬挂的铜铃。风过处,铃声清越,惊起数只白鸽。

“三爷可记得,永清侯府抄家那日,是谁拦下刑部差役,护着孙宝琼从火场里抢出三匣旧书?”

沈长龄茫然摇头。

“是你五爷。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,“他当时说,程琮若泉下有知,必不愿见故人之女,捧着仇人尸骨过活。”

李漱玉倏然记起,那日沈肆回府时,玄色袍角沾着未烬的灰烬,袖口还勾着半截焦黑的琴弦。

“孙宝琼恨太后,恨荣国公,恨所有踩着永清侯府尸骨往上爬的人。”季含漪一字一顿,“可她更恨的,是自己不得不嫁给沈元瀚。”

沈长龄怔怔道:“她……恨元瀚哥哥?”

“不。”季含漪摇头,“她恨的是,自己必须靠婚姻活着。”

风忽大,吹得她裙裾翻飞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三爷若真想救母亲,就替我带句话给孙宝琼——就说,相国寺后山松涛亭,三日后巳时三刻,我带沈肆同去。不谈休书,不谈太后,只谈……如何让白氏安然搬出沈家,如何让荣国公罪证里,永远抹去白家的名字。”

沈长龄浑身一震:“五婶要帮母亲?”

“不是帮。”季含漪眸光清亮如淬火寒刃,“是交易。白氏交出荣国公当年贪墨北境军粮的密账原本,我保她余生安稳。那账本里,有二十万石粟米去向,有十七家盐引勾结的印鉴,更有……先帝驾崩前,荣国公往慈宁宫送的三封密折。”

李漱玉倒吸一口冷气。那些东西,足以让荣国公九族俱灭!

沈长龄却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灼灼光芒:“五婶早已查到了?”

“不。”季含漪轻轻摇头,“是白明烟告诉我的。”

她转身欲走,裙裾扫过青苔石阶,留下淡淡梅香。临去前,她忽又停步,背对着两人道:“告诉孙宝琼,她若愿意,那松涛亭里,我会给她看一样东西——程琮生前最后画的一幅画。画上没有题款,只有半阙词:‘春山如黛,秋水为瞳。卿若不弃,共赴长空。’”

沈长龄如坠冰窟。他当然知道,程琮死前最后三个月,再未动过画笔。

李漱玉却浑身发冷。那半阙词……分明是沈肆亲笔所书,就题在沈肆书房那幅《松鹤延年》的题跋末尾!

原来五爷早知一切。原来所有棋子,都在他指尖无声落定。

季含漪走出十步,忽闻身后传来沈长龄嘶哑的叩首声。她没有回头,只将一枚温润玉佩按在掌心——那是白氏昨日遣人悄悄塞进她妆匣的,背面阴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底下一行小字:“明烟已随师南下,勿念。”

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,步履未停。

回到院中,沈肆果然已在梨花树下候着。他手中正展开一卷泛黄册子,页角微卷,墨色深浅不一。见她进来,他合拢册子,起身迎上前,目光落在她微凉的指尖上。

“吹风了?”他解下玄色外袍裹住她肩头。

季含漪顺势靠在他胸前,嗅着熟悉的沉水香,轻声道:“三爷来了。”

沈肆手指一顿,随即自然地理顺她被风吹乱的鬓发:“说了什么?”

“说了白氏的密账。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,“也说了程琮的画。”

沈肆眸色骤深,低头凝视她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:“夫人胆子不小。”

“嗯?”

“敢拿我的字,骗孙宝琼。”他指尖点她鼻尖,嗓音微哑,“那半阙词,可是我昨夜刚题上去的。”

季含漪眨眨眼,笑意盈盈:“可程琮的画,确实存在啊。”

沈肆一怔。

她踮起脚尖,在他耳畔轻声道:“就在你书房暗格第三层,红木匣子里。画上题的不是词,是‘阿烟’二字——你忘了,程琮表字子烟。”

沈肆呼吸一滞,揽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。

季含漪却挣脱开来,转身取出妆匣最底层一只素银匣子,打开——里面静静躺着半枚断裂的羊脂玉佩,断口处沁着陈年血渍。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沈肆掌心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“这是白明烟留给你的。她说,当年程琮画完那幅《春山图》,曾把玉佩一分为二。一半给了她,一半……托人送到了沈家。”

沈肆低头凝视掌中残玉,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道狰狞裂痕。良久,他忽然抬眸,目光如刃劈开满庭梨雪:“夫人可知,孙宝琼为何坚持住在相国寺?”

季含漪摇头。

“因为那里有座无名冢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“永清侯府被抄那日,程琮的尸首被抛在乱葬岗。是孙宝琼亲自去寻的,用衣襟裹着残骸,埋在相国寺后山槐树下。她每月初一,都要去冢前焚一卷《金刚经》——不是为超度,是为镇压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镇压她自己。”

季含漪心头剧震,忽觉腹中微动,似有小手轻轻一推。她下意识按住小腹,抬眼望进沈肆幽深眸底:“所以……她根本不怕我们揭穿她?”

“不。”沈肆将她拥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发顶,声音沉如古钟,“她怕的是——我们不够狠。”

风过梨园,落英如雪。远处铜铃声再度响起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
恰是巳时三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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