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元瀚心里头是震惊和恶心的,面前看着冰清玉洁的孙宝琼,竟然和程琮还有这样的往事。
他手指紧紧捏在椅子的扶手上,目光又落到孙宝琼身上,单薄的样子,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弱,看起来很无辜又脆弱。
可他不由也在心里想,当时那个场景,孙宝琼先是差点被水匪侮辱,接着又是程琮,孙宝琼心里的痛苦应该也是不少的。
他现在对一个受害的女子生出一股恶心,又觉得不应该如此。
但他却一时有些无法接受,他枕边的妻子,竟然曾经与别......
季含漪仰面躺着,后颈被沈肆一手稳稳托着,发丝散在锦褥上,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墨兰。她喉间微动,想辩解,却见沈肆眸色沉得厉害,唇线绷紧,那点惯常的疏离冷淡之下,竟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灼烫的执拗——不是怒,不是疑,是某种被长久按捺、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的焦渴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夜,自己偶感风寒,夜里咳得厉害,沈肆彻夜守在榻前,亲手煎药、试温、喂服,她昏沉中迷迷糊糊睁眼,看见他俯身近前,鬓角沾着未干的雪气,眉目在烛火里清减如刻,那时他指尖拂过她额角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炭盆噼啪声里:“别怕,我在。”
可此刻,这双曾为她拭汗的手正压着她的腰背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;这双曾凝望她病容的眼,此刻只锁着她眼底每一丝闪烁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“你到底听见我哪一次唤谢玉恒的名字?”
沈肆垂睫,目光从她颤动的睫毛滑至微启的唇瓣,喉结缓缓一动。他没答,只是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迫。
季含漪心口突突跳着,忽然福至心灵,猛地记起一事——那是她刚嫁入沈府第三个月,初春料峭,她晨起梳头时失手打翻青瓷盏,滚烫茶水泼了半幅裙裾。她慌乱擦拭,沈肆恰从外间进来,见状未言,只默默取了干净帕子替她吸水。她低头躲闪,耳根发热,忽听他极淡一句:“你梦里唤他名字,比唤我勤快些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玩笑,脸颊烧得更甚,胡乱应了句“胡说”,便埋首不敢再看他。彼时只觉羞窘,竟未细想——他怎会知她梦中言语?又怎会记得那样清楚?
“是……是刚成亲那会儿?”她声音发虚,指尖无意识揪住沈肆寝衣前襟,“我那时睡不安稳,总做些零零碎碎的梦……”
“不止那一次。”沈肆截断她,嗓音哑了三分,“你小产那夜,高热三日不退,呓语不断。我守在床边,听你一遍遍叫‘谢公子’,又叫‘阿恒’,还说‘父亲莫杀他’……后来你醒了,问我为何守着你,我说怕你再烧糊涂。你信了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僵,血色霎时褪尽。
小产。
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、连沈肆也绝口不提的五月。她记得那日腹痛如绞,血染透中衣,醒来时躺在沈肆书房软榻上,窗外槐花落尽,满地惨白。她问孩子,沈肆只说脉象已绝,天意难违。她哭不出,只死死攥着他袖角,指甲陷进他腕骨,直到他反手覆上她手背,一寸寸掰开她手指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季含漪,你若再哭,我就把你送回季家祠堂,跪着听你父亲当年怎么骂我沈肆狼子野心。”
她真就咬破舌尖,硬生生把泪咽了回去。
原来他全听见了。听见她混沌神志里翻腾的旧梦,听见她对谢玉恒的依赖,听见她对父亲暴戾的恐惧——甚至听见她将谢玉恒与父亲之死荒谬地搅作一团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哽咽,眼眶骤然酸胀,“你那时……一直在我身边?”
沈肆没应,只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些,下颌抵着她发顶,气息拂过她耳际:“你烧得胡话连篇,说谢玉恒答应过你,要带你去江南看杏花,说他袖口有松香,握笔时总蹭到你手背……还说,若他不来迎亲,你就跳进护城河。”
季含漪浑身发抖,不是冷,是被掀开旧痂的剧痛。那些被她刻意碾碎、深埋于记忆淤泥里的碎片,原来早被沈肆拾起,在暗处摩挲了千百遍。
“可我不记得了。”她声音破碎,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些梦……我真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终于松开钳制,手掌轻轻覆上她小腹,隔着薄薄寝衣,掌心温度熨帖着那尚未成形的微隆,“你忘了,我记得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含漪,我并非要你剖心挖肺证明清白。我只是……”他指尖微微收紧,仿佛要攥住什么易逝之物,“只是怕你心里还留着一处地方,门楣上刻着谢氏,而我沈肆,终其一生,都只是叩门的过客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月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沈肆半边侧脸上投下浓重阴影,可那阴影里,她分明看见他眼尾泛起一点极淡的红。
原来他并非不信她。他是信得太苦,苦到要用最锋利的言语剖开自己,只为确认她心口是否真有他立锥之地。
她忽然伸手,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眼角:“夫君,你看我。”
沈肆垂眸。
季含漪直视他眼睛,杏眸里泪光盈盈,却亮得惊人:“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见你,你站在沈家祠堂影壁前,穿一件月白直裰,手里捏着支断了的狼毫。我偷偷笑你,你抬眼看来,眼神凶得像要把我吃了。我吓得躲到母亲身后,可夜里做梦,梦见你蘸着朱砂,在祠堂匾额上写我的名字——写了一遍又一遍,墨迹淋漓,红得吓人。”
沈肆呼吸一滞。
“十一岁,你教我临《洛神赋》,我偷懒,故意把‘灼若芙蕖出渌波’写成‘灼若芙蕖出火波’。你罚我抄十遍,可半夜我趴在案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宣纸上墨迹未干,你已替我写完九遍,最后一遍字迹微斜,显是强撑着写的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你板着脸的模样好生无趣。”
“十三岁,我听说你要赴京赶考,躲在梅林假山后看你策马离去。你经过时缰绳一松,那匹黑马突然扬蹄嘶鸣,惊得我撞翻了石桌上的青瓷瓶。你勒马回头,看见我狼狈蹲在碎瓷里,竟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笑,嘴角弯起一点,眼里却还是冷的,可我就觉得……心口像被雀鸟啄了一下。”
她越说越急,泪水终于滚落,砸在他手背上:“后来父亲定下谢家亲事,我未曾欢喜,亦未曾悲恸。只因我心里早有个影子,站得太高太远,我踮脚也够不着,便索性当作没有。可谢玉恒来提亲那日,我盯着他玉簪上一点朱砂痣看了半晌——原来他左耳后也有一颗,同你一样。我那时才明白,我从来认错的人,不是谢玉恒,是我自己。”
沈肆喉结剧烈滚动,手掌覆在她后脑,将她狠狠按向自己胸膛。她听见他心跳如擂鼓,一声声撞在耳膜上,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。
“含漪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,“别说了。”
“不,我要说!”她仰起脸,泪眼朦胧却异常清晰,“我嫁给你,不是因为谢玉恒负我,不是因为父亲逼我,更不是为了攀附沈家权势!我是……我是等了你十年,才敢接下这封婚书!”
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纱帐翻飞,月光泼洒进来,将两人相拥的剪影投在墙上,巨大而坚定,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。
沈肆久久未语,只将她抱得更紧,仿佛要嵌进骨血。良久,他低头吻去她满脸泪痕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:“傻姑娘,我早该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藏得最深的那句话,从来不是唤别人的名字。”他指尖摩挲她湿润的眼睫,声音低沉如钟,“是你小产那夜,烧得只剩一口气,却攥着我手指,一遍遍说——‘沈肆,别丢下我。’”
季含漪浑身一颤,记忆深处某个被高热扭曲的瞬间骤然清晰:黑暗里只有沈肆的手腕,青筋凸起,皮肤滚烫,她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他虎口,齿尖渗出血丝,换来他一声闷哼,以及更紧的回握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原来她早将命脉交予他手。
她忽然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笑意却已漫到眼尾:“那……你何时开始记我的梦的?”
沈肆眸色一深,忽而将她打横抱起,大步走向内室拔步床:“从你第一次踏进沈家门,醉得不省人事,抱着我胳膊喊‘阿肆哥哥’开始。”
季含漪惊呼一声,双手本能环住他脖颈,脸颊贴着他颈侧,听见他脉搏在皮肉下狂跳:“可那时我才七岁!”
“嗯。”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云锦的床榻上,俯身撑在她身侧,黑眸深深映着她,“七岁的季含漪,酒气熏天,吐了我一身,却记得我乳名。我抱着你去净房,你扒着我肩膀,嘟囔说‘阿肆哥哥的骨头好硬,硌得我下巴疼’……然后,你睡着了,还流口水。”
季含漪羞得捂脸:“胡说!”
“不信?”沈肆笑着捉下她手腕,指尖点了点她耳后一小块淡褐色胎记,“你这儿有颗痣,七岁那年摔破过,我替你上药,你疼得直哭,说以后要嫁给我,让我天天给你吹吹。”
季含漪怔住,指尖下意识摸向耳后——那里确实有颗米粒大小的痣,幼时摔破结痂后留下淡淡印痕。她竟从未想过,这细微印记,他竟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。
“沈肆……”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喜欢我了?”
沈肆凝视她,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,烧成一片温柔火海。他没答,只缓缓俯身,额头抵上她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缠绕:“含漪,我此生所求不多。只愿你腹中孩儿平安落地,愿你余生笑靥如初,愿你……永远记得,你唤我名字时,我必应声而至。”
窗外,初夏的夜风卷着槐花香气悄然潜入,拂过帐角铜铃,发出极轻一声嗡鸣,仿佛天地为之低语。
翌日清晨,季含漪醒时枕畔已空。晨光透过茜纱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格纹。她伸手探向身侧,余温尚存。床头小几上搁着一方素绢,压着一枚温润玉珏——正是她及笄那年,沈肆亲手雕琢、却始终未送出的贺礼。绢上墨迹新干,只书一行小字:
昨夜所言,字字肺腑。余生漫漫,唯卿足矣。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,笑意从唇角漫至眼底。她小心翼翼将玉珏贴在小腹上,仿佛能感知到那方寸温润正与腹中微弱胎动遥遥相应。
崔氏遣来的侍女叩门轻唤,送来太后宫中特赐的安胎参汤。季含漪饮毕,接过绣绷——是给腹中孩儿绣的第一件小衣,石榴红缎面,金线勾边,中央一朵并蒂莲初具雏形。针尖挑起金线时,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说的“共扶清流,以正朝纲”。
她指尖一顿。
清流?
朝纲?
太后口中那句“共扶清流”,竟与沈肆书房密函里反复出现的词句如出一辙。她曾无意瞥见他批阅奏章时,在“吏治败坏”四字旁朱批:“当聚清流,涤荡污浊。”——那“清流”二字,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。
若太后所言为真,沈肆确有“共扶清流”之议,那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。清流若成气候,便是士林之首;若被斥为朋党,便是诛心之罪。而皇帝最忌讳的,恰是朝臣结党、士林归心。
她放下绣绷,起身踱至书架前。沈肆公务繁重,书房多为公文,唯东侧一排紫檀架专置闲书。她踮脚取下最上层那部《贞观政要》,书页间簌簌飘落一张薄笺——是沈肆手书,字迹凌厉如刀:
清流非党,乃气节所聚。士人若无脊梁,朝堂即成泥塑庙堂。聚清流者,聚天下正直之心,非聚私利之党。然世人多愚,需借雷霆之势,方得澄澈之局。
季含漪指尖抚过“雷霆之势”四字,心口微沉。
借势?借何势?
她目光扫过架上另一册《汉书·霍光传》,书页边缘有沈肆朱砂批注:“废立非私欲,乃社稷存续之刃。”——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季璟之死,非为兵权,实为断霍氏复起之根。”
季含漪指尖骤然冰凉。
父亲季璟,当年官至兵部尚书,手握北境军械调度之权,与沈家联姻后,更与永清侯府暗通款曲。皇帝杀季璟,表面是因其贪墨军饷,实则……是防他效仿霍光,以外戚之尊,挟天子以令诸侯?
而沈肆,如今位极人臣,手握风闻奏事之权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更娶了季璟之女——皇帝心中,可曾将他视作第二个季璟?第二个霍光?
她想起太后那句诛心之问:“今日他能抄哀家母家,明日他若觉得皇帝哪道圣旨不合心意,是不是连圣旨都敢撕了?”
原来这盘棋,早在十年前便已布下。季璟是弃子,沈肆是执棋人,而皇帝……既是棋手,亦是棋盘上最危险的那枚活子。
季含漪缓缓合上《汉书》,将那张薄笺仔细叠好,塞回《贞观政要》夹层。她转身推开西窗,晨光倾泻而入,照见庭院里一株新移栽的西府海棠,枝头缀满粉白花苞,饱满欲裂,仿佛积蓄了整个寒冬的力量,只待一声惊雷,便尽数绽放。
远处宫墙之上,一只玄色信鸽掠过湛蓝天幕,羽翼划开晨光,直向皇城深处飞去。
季含漪静静望着,直到那一点墨色融入宫阙重檐。她抬手轻抚小腹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我们的孩子,生来便在这惊雷将至的时节啊。”
她不知沈肆的雷霆,究竟会劈向谁。
但她知道,无论雷落何处,她都会站在他身侧,伸手接住所有坠落的灰烬——就像十年前,他接住那个醉倒在沈家门前、满身酒气的小姑娘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