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元瀚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。
复杂的心绪也让他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孙宝琼。
孙宝琼怔然抬头看着沈元瀚的背影,她以为沈元瀚会继续与她说和离的事情,但是沈元瀚没有再提起来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紧张捏在裙摆上的手,又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身边的丫头重新回来身边,看着孙宝琼有些失落的神情,忍不住小声道:“姑娘,既然现在已经彻底和太后撕破了脸,也摆脱了太后,现在您唯一的出路便是留在沈家,您为什么不留着二爷在房里呢......
季含漪的手指还停在沈肆的脸颊上,指尖微颤,连带着呼吸都凝滞了半拍。她望着沈肆的眼睛,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、寒冽似霜刃的眼,此刻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,像春冰初裂时底下涌动的暖流,克制得近乎狼狈,又真实得不容错认。
她喉头轻轻一滚,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——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翻腾灼烫,却怕一开口就碎了这迟来十年的坦诚。
沈肆却先动了。他抬手覆上她搁在自己脸侧的手背,掌心温热,指节修长,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拢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那里跳得并不急,却沉而稳,一下、又一下,隔着薄薄寝衣,撞在她掌心,也撞进她耳中。
“你听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旧檀木,“它从前只为你乱过。”
季含漪眼睫倏地一颤,眼泪毫无预兆地坠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微凉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鼻尖泛红,嘴唇微微张着,想笑,又哽咽得厉害。她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冬,沈肆第一次教她临帖,她写歪了一横,他执笔覆上她的手,墨迹晕染在纸上,他垂眸看她,睫毛浓密,鼻梁挺直,呵出的白气拂过她额角。那时她仰头看他,只觉这人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,连呼吸都带着雪意。她偷偷给他起名“玉石头”,又怕被听见,每次唤出口都压着嗓子,尾音弯弯绕绕,像只偷了蜜的小雀。
原来那块石头,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悄悄生了温,长了心,还替她记住了所有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稚拙与欢喜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那时候,是不是也常偷偷看我?”
沈肆没答,只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些,下颌抵着她发顶,嗓音沉缓:“你十岁那年,我随父入宫赴宴,你在御花园扑蝶,跌进假山后的浅池里,湿透的襦裙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,却还仰着脸朝岸上伸手,喊的是‘沈哥哥’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,怔住:“我……我记得!”
“我记得更清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极淡地往上提了一下,几乎算不得笑,“你当时鞋袜全湿,蹲在池边石阶上甩水,脚踝细得像掐得出汁,我站在廊柱后,看了半刻钟。”
她心头一跳,耳根悄然烧了起来。
“十一岁,你随你母亲来府上赏梅,雪大,你躲在梅林深处,折了枝半开的红梅别在鬓边,对着积雪照影子。崔家姑娘叫你,你回头一笑,雪光映着你眼睛,亮得晃人。我转身就走,怕多看一眼,便藏不住眼里那点东西。”
“十二岁,你父亲设宴,谢家父子也在。你端茶给谢玉恒,垂着眼,睫毛投下的影子轻轻颤,谢玉恒接茶时碰了你指尖,你立刻缩手,指尖蹭过袖口绣的兰草——那是我前日才送你的生辰礼,你绣了整夜,针脚歪斜,偏要逞强说好看。”
季含漪嘴唇微张,愕然失语。那些她自以为无人察觉的、一闪而逝的瞬间,原来全被沈肆拾去,妥帖收藏,在暗处反复摩挲,直到磨出温润包浆。
“十三岁,你及笄那日,我本不该去。可还是去了。你穿茜色云锦襦裙,发间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走动时珠子轻响,像檐角风铃。谢玉恒赠你一方砚台,你笑着道谢,我站在人群最后,看见你袖口露出半截手腕,腕骨伶仃,腕内侧有颗小痣,朱砂似的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谢玉恒抬眼望过来,我才移开视线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,低头看她:“你从来不知道,对么?”
季含漪摇头,泪珠又滚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眼里只有书卷,只有朝堂,只有天下大事……”
“是。”沈肆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拇指腹摩挲她柔嫩的皮肤,“我确实在看天下事。可每一件大事背后,都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我查过谢玉恒。他十六岁游学江南,曾于杭州灵隐寺题壁,诗中有‘青衫不系少年心’之句;十七岁赴岭南赈灾,途中私纵三名通匪役卒,事后未报;十八岁纳妾,其人原为谢府西角门卖花女,不足半月即暴毙于柴房——尸首抬出时,颈侧有指痕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僵,瞳孔骤然收缩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消息压得极严,连谢家宗老都只当是病殁。”沈肆眸色幽深,像淬了寒铁的墨,“我本不必查得如此细。可我怕你嫁过去,受委屈。”
她怔怔看着他,忽然想起出嫁前夜,母亲含泪叮嘱她:“漪儿,谢公子许诺不纳妾,这是天大的福分,你要知足。”她当时点头应下,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角。原来那一角,早已被另一个人无声填满。
“那……那后来呢?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既知道这些,为何不说?”
沈肆目光微黯:“说了,便成搅局者。谢家与季家是世交,婚约由两家长辈亲定,你父亲信重谢相,视谢玉恒如子。我若开口,便是毁诺,是离间,是居心叵测。我亦不想你因我之故,背上‘负恩’之名,被世人指摘。”
他喉结微动,一字一句:“我宁可你平安顺遂,哪怕那顺遂里没有我。”
季含漪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缓缓松开,酸胀得发疼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曾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保证能不出事”。原来他口中“不出事”,从来不是指朝堂风波、政敌倾轧,而是指她的人生安稳,是指她不必因他而颠沛,不必为他而蒙尘。
她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抚上沈肆眉骨,描摹那道熟悉的、凌厉又温柔的弧度:“所以你躲着我,是怕自己忍不住?”
“嗯。”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,“我怕我一旦靠近,便再难松手。而那时的我,尚无资格将你圈入羽翼之下。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忽然凑上前,额头抵着他额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现在有资格了?”
沈肆笑了。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,像冰河解冻,春水初生,潋滟着久违的、真实的暖意。他捧起她的脸,拇指擦过她湿润的眼角:“现在,你是我的妻,腹中怀着我的骨血。季含漪,我不再需要资格——我只要你不逃。”
她破涕为笑,眼角还挂着泪,却已明媚如初升朝阳:“我逃什么?我早就赖上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腹中忽地一动。
两人俱是一愣。季含漪惊得屏息,随即惊喜地抓住沈肆的手,按在自己小腹上:“夫君!他踢我了!”
沈肆眸光骤然一凝,指尖触到那一点细微却清晰的搏动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幼鹿初试蹄爪。他向来沉稳的手指,竟微微发颤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仿佛怕惊扰了这天地间最精微的奇迹。
“再踢一下……”他声音低得近乎祈求。
季含漪咬唇笑,一手轻抚小腹,一手仍牢牢攥着他的手腕:“你莫吓着他,他胆子小。”
沈肆喉结上下滑动,忽然俯身,将耳朵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。他听见了——不是心跳,是另一种微弱却倔强的律动,像遥远山涧的溪流,又像破土新芽顶开泥土的窸窣。
他久久未起身,肩背线条绷得极紧,脊骨在单薄寝衣下清晰可见。良久,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笑得比窗外初升的月光还要清朗:“他认得我。”
季含漪心口一热,仰头吻上他微凉的唇角:“他当然认得你。他同我一样,早就把你刻进骨头里了。”
沈肆反手扣住她的后脑,加深了这个吻。没有情欲的焦灼,只有劫后余生的珍重与缠绵。他吻得极慢,极轻,像对待易碎的琉璃,又像朝圣者亲吻千年古佛。季含漪回应他,舌尖尝到一丝咸涩,不知是自己的泪,还是他眼底未落的潮意。
吻毕,她气息微促,脸颊绯红,小腹又是一阵轻柔的蠕动。她笑着拉他手指:“快,再摸摸他。”
沈肆依言,掌心温热地覆在她腹上,感受着那小小生命一次次试探般的撞击。他忽然问:“你给他想名字了么?”
季含漪摇头:“还没。我想等他出生,看他长得像谁。”
沈肆眸光柔和:“像你。”
“胡说,”她嗔他一眼,“他肯定像你。你看他多霸道,才三个月就急着宣告主权。”
沈肆低笑,掌心轻轻揉着她微隆的小腹:“好。那就叫他沈昭。”
“昭?”季含漪念了一遍,眼睛亮起来,“日明曰昭?”
“嗯。”他指尖勾勒着她腰线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光明磊落,昭昭如日。愿他一生,不惧暗夜,不坠青云。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忽然觉得腹中那点躁动都安分下来,仿佛小小的生命也听懂了父亲的期许。她靠进沈肆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指尖无意识绕着他一缕散落的黑发:“夫君,以后……我们再也不分开了,好不好?”
沈肆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,下颌抵着她发顶,呼吸均匀绵长。窗外,五月的晚风拂过庭院,吹动竹帘,沙沙作响,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。
次日清晨,季含漪醒来时,沈肆已不在身侧。枕畔微凉,唯有他昨夜留下的沉香余韵,清冽中透着暖意。她撑身坐起,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饱胀感,昨夜喝下的安胎参汤正化作温润暖流,缓缓滋养着腹中稚嫩的生命。
崔嬷嬷端着温热的莲子羹进来,见她醒了,忙扶着她靠在引枕上:“夫人慢些,奴婢刚熬好的,加了桂圆和薏仁,最是养胎。”
季含漪接过青瓷小碗,指尖触到温润釉面,目光却落在梳妆台上——那里静静放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鹅黄软缎。她心头一跳,放下碗,趿鞋过去掀开匣盖。
里面是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,凤喙衔珠,珠光莹润,凤翅舒展,翅尖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,雕工极尽精妙。更令她怔住的是步摇内侧,用极细的金丝錾着两个小字:含漪。
她指尖抚过那细若游丝的刻痕,指尖微颤。这步摇,分明是当年她及笄时,沈肆托崔嬷嬷送来的生辰礼。彼时她拆开匣子,只觉华美非常,却不知内里藏着这样隐秘的印记。后来谢家提亲,季夫人将此物收进陪嫁箱笼,她再未见过。如今它静静躺在这里,仿佛穿越十年光阴,只为在此刻归位。
“这……”她声音微哽,看向崔嬷嬷。
崔嬷嬷垂眸,眼角沁出笑意:“是侯爷今晨亲自取来的。他说,当年不敢亲手给您,如今……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季含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小字,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说的每一句话。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疏离,不过是他在暗处,以最笨拙的方式,将她的一生都细细丈量、默默筹谋。
她低头,指尖抚上小腹,那里正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应和。
窗外,初夏的阳光穿透窗棂,洒在紫檀木匣上,凤喙衔着的那颗明珠,折射出温润而坚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