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氏莫名其妙看了沈肃一眼,又看沈肃难得与她严肃的神色,还是跟着他一起走。
两人回了屋子,不过才说了一刻钟,屋内便响起打砸声音来,接着是白氏失去音调的声音:“凭什么他说让你将我送去庄子里,便将我送去庄子里?”
“沈肃,你但凡有点血性,你在这府里也不会人人瞧不上。”
“你还是沈肆的四哥,我是他的四嫂,他凭什么这么做!”
沈肃只冷眼看着白氏的发狂,淡淡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,难得对白氏展现出了无情的一幕。
江晟话音未落,已将那幅杏花图轻轻托在掌心,仰头朝季含漪笑道:“舅母,这画儿真如活的一般,枝头新蕊半开未绽,风一吹似能闻见香——您再给我画一幅?我拿去挂在书房里,日日看着,也沾些文气!”
季含漪尚未答话,皇后已掩唇轻笑,指尖点着江晟额角:“你倒会打蛇随棍上,才夸一句就敢讨画了?”
江晟挠挠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母后,这不是自家舅母么?又不是外人!再说,父皇都爱不释手地收着呢!”
他话音一转,忽又压低声音,凑近季含漪耳畔,小声道:“舅母,您要是肯画,我把我前几日猎的白狐皮给您——听说最养胎气,沈府库里没这等好东西,我那儿倒有一整张,绒毛厚实,连根杂色都没有!”
季含漪一怔,抬眸看他。少年皇子眉目清朗,眼底是毫不设防的热忱,像初春融雪后奔涌的溪水,干净、急切、毫无机心。她心底微微一软,笑意浮上唇角,正欲开口,却见江玄端坐一旁,手中茶盏微抬,目光淡淡扫过江晟托着画的手腕,又缓缓落在季含漪脸上——那眼神极淡,却像檐角悬着的冰棱,寒而锐,无声无息,却教人脊背微凛。
季含漪心头微跳,指尖下意识蜷了蜷。
她忽想起前日沈肆在灯下翻阅一本泛黄旧册时,曾指着其中一页低声道:“二殿下性子赤诚,可赤诚之人若失了引路人,便易被推入歧途。”当时她只当是沈肆忧心朝局,如今再看江晟这般毫无戒备地凑近自己,又听他满口“舅母”“自家”,再瞧江玄那一眼……她忽然明白了沈肆话中深意。
这不是寻常的亲近,这是试探。
江晟不知内里波澜,只觉舅母望着自己,神色温柔又凝重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他眨眨眼,更往前倾身一点,声音放得更软:“舅母?您说好不好?”
季含漪垂眸,视线掠过他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冬猎时被鹿角划破的,后来沈肆亲自带人寻了三日雪莲膏送去东宫,才将疤痕压得几乎不见。她记得沈肆回来说起这事时,语气极淡:“二殿下骑射虽好,心却太热,马惊时竟还想着护住身后的小侍从。”
心热之人,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抬眼看向皇后。皇后正与沈老太太说话,神情温煦,手指却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绣的牡丹纹,指腹在花瓣边缘反复摩挲——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老习惯。
季含漪便笑了,笑意温软,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妥帖:“殿下厚爱,妾身本不敢辞。只是这画,须得静心、择时、调墨、养笔……妾身如今身子沉了,坐不得半个时辰,怕是画不好。不如这样——”她略顿一顿,声音清越却不失柔和,“妾身先为殿下画一幅扇面,杏花太素,配个蝶影如何?双翅翩然,停于花间,取‘蝶恋花’之意,亦祝殿下春闱顺遂,青云直上。”
江晟眼睛一亮:“扇面好!扇面好!舅母连题跋都替我想好了?”
“题跋不敢僭越,”季含漪笑着摇头,“只愿殿下将来展扇时,记着今日这份心意,便是妾身的福分。”
她话说得极巧,既应了索画之请,又将“春闱”二字自然嵌入——皇帝年初已下诏,今秋开科取士,江晟虽未封王,却已领了经筵讲官之职,朝野皆知,此乃储位之争的关键一步。她不提政事,只以“春闱”作引,既显关切,又守足分寸。
江玄一直未语,此刻却忽然搁下茶盏,瓷底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他抬眸,目光扫过季含漪微隆的小腹,又落回她脸上,唇角微扬:“舅母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扇面虽小,落笔即定形。若画错了,可是要重来的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紧,面上笑意却未减半分,只微微颔首:“殿下说的是。所以妾身必得慎之又慎。”
江玄不再言语,只端起茶盏,垂眸啜了一口。茶汤澄澈,映着他眼底一瞬而逝的暗影。
午膳用罢,皇后留沈老太太叙话,季含漪则被程兰茹邀至偏殿小坐。程兰茹今日穿了件月白缠枝莲纹褙子,发间一支素银蝶翅步摇,走动时蝶翼轻颤,倒与季含漪方才说的“蝶恋花”隐隐呼应。
“姐姐这画技,当真是神乎其技。”程兰茹亲手捧了盏温热的红枣桂圆羹递来,笑容温婉,“我从前只道画工不过描摹形似,今日才知,原来一笔一划里,还能藏着这么多人情世故。”
季含漪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润瓷壁,笑意淡了些:“妹妹这话,倒叫我惶恐了。”
程兰茹掩唇一笑,目光却悄然掠过她袖口——那里绣着几片半卷的荷叶,叶脉用银线细细勾勒,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灰,与季含漪今晨所戴的那支翡翠蜻蜓簪子遥相呼应。她忽而压低声音:“姐姐可知,昨儿夜里,坤宁宫西角门悄悄抬出去三只朱漆箱笼?”
季含漪握着瓷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程兰茹却已收回视线,转而拨弄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里头装的,全是历年各地进贡的胭脂水粉、香料绢帕……还有几匣子未曾拆封的《千金方》抄本。说是皇后娘娘体恤宫人辛劳,赏给尚衣局、尚食局几位年长嬷嬷的。”
季含漪垂眸,舀了一勺羹,甜香暖意滑入喉间,却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凉意。
《千金方》……尚食局、尚衣局……年长嬷嬷……
她忽然记起,前日沈肆遣人送来的密信里,曾提过一句:“尚食局刘嬷嬷,二十年前原是谢家陪房,谢老夫人病重那年,她奉命入宫,专司太后药膳。”
谢老夫人病重那年,正是谢家逼迫她与沈肆退婚的前一年。
而刘嬷嬷如今,正是尚食局掌事。
季含漪放下瓷勺,抬眼看向程兰茹。对方正低头整理袖口,侧脸温婉恬静,仿佛刚才那几句不过闲话家常。可季含漪却清晰记得,上月寿安堂里,沈老太太咳得厉害,程兰茹亲手熬的梨膏,盛在那只青釉小盏里,端给老太太时,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——那声音,与方才江玄搁下茶盏的“嗒”声,竟如出一辙。
她指尖微凉,却仍稳稳托着那碗羹,笑容未改:“妹妹消息灵通,倒叫我佩服。”
程兰茹终于抬眸,眼波流转,笑意盈盈:“姐姐过奖。不过是闲来无事,爱听些碎语罢了。倒是姐姐……”她目光柔柔落在季含漪小腹上,“这胎像极稳,想来是沈大人日日护着,连宫里的太医都说,比寻常孕妇丰润许多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笑意却更深:“多谢妹妹挂心。夫君确是细心,连我喝一口水,都要试过冷热才肯递来。”
“哦?”程兰茹轻叹一声,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玉镯,“如此深情,倒叫人羡慕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紧接着是宫女压低的禀报:“娘娘,陛下派了李公公来,请沈夫人移步承乾宫,说……说皇上刚得了副古画,想请夫人品鉴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承乾宫——那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、召见重臣之处,向来不许女眷擅入。便是皇后,若无宣召,亦不得踏进一步。
季含漪端着瓷碗的手指,终于微微一颤。
程兰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幽光,随即又化作担忧:“姐姐这身子……承乾宫路远,台阶又高……”
季含漪却已放下碗,缓缓起身,理了理褙子下摆,动作从容不迫。她甚至抬手,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,指尖触到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珊瑚痣——沈肆说过,他第一次见她,就是在谢家花园,她蹲着逗猫,阳光落在她耳后,那颗痣红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
“无妨。”她声音平静,眼波澄澈如初春湖水,“既是圣命,妾身自当遵从。”
她转身欲行,忽又驻足,回头对程兰茹一笑:“妹妹若得闲,改日来沈府,我请你尝尝新焙的雀舌,配着雪水煮,最是清冽。”
程兰茹忙起身福礼:“姐姐盛情,妹妹定当赴约。”
季含漪点头,扶着宫女的手步出偏殿。
殿外天光大盛,日头高悬,照得汉白玉阶泛着刺目的白。她一步步往下走,裙裾拂过阶沿,像一朵沉静的云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双手早已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那一点尖锐的痛,逼自己清醒。
承乾宫……古画……品鉴……
沈肆说过,皇帝若真要动手,绝不会选在坤宁宫,也不会选在人多嘴杂的御花园。他会挑一个看似寻常、实则无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——比如承乾宫。
而品鉴古画……
季含漪忽然记起,沈肆书房暗格里,藏着一幅残卷《杏林春宴图》,据说是前朝宫中秘藏,画中杏花簇拥处,隐有半枚朱砂印章,印文模糊,只辨得“沈”字一角。当年老首辅曾言,此印若真,便是先帝亲赐沈氏先祖的免死铁券凭证之一。
可那幅画,沈肆从未示人。
她脚步未停,心却如擂鼓。
皇帝若真得了那幅画……
或是……他根本没得。
他只是要她去。
去承乾宫,去那个连皇后都不能随意踏入的地方,去面对那个刚刚还笑吟吟赏赐补品、转眼便将老首辅逐出京城的男人。
去证明,她季含漪,是不是真的……如沈肆所言,值得他倾尽所有,护之如命。
风拂过面颊,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。季含漪挺直脊背,一步步踏下石阶。
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伏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含漪,若有一日,他们逼你在我与天下之间选一个……”
她当时笑着戳他胸口:“胡说什么?你就是我的天下。”
沈肆却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,声音低沉如钟:“不。若真到了那天,你只管选你自己。”
“因为我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你选我。”
“而是你活着,好好活着,带着我们的孩子,看遍这人间杏花,岁岁年年。”
季含漪的脚步,在最后一级台阶前,轻轻一顿。
她抬眸,望向远处承乾宫飞檐翘角,在灼灼日光下,金瓦流彩,威严赫赫。
然后,她重新迈步,裙裾翻飞,如云似雾,径直朝着那片金光走去。
背影纤细,却挺直如松。
袖中指尖,缓缓松开。
掌心赫然一道月牙形的红痕,是方才用力掐出来的,边缘微微渗血,却已不觉得疼。
因为心口那里,正有一团火,烧得滚烫。
烧得她清醒,烧得她无所畏惧。
烧得她终于明白——
她不是谁的附属,不是谁的影子,不是谁用来换取权势的筹码。
她是季含漪。
是沈肆以命相护的妻。
是即将为人母的妇人。
是这朱门深宅里,一株自己生根、自己抽枝、自己开花的杏树。
纵使风雨如晦,纵使刀锋加颈,她也要亲手,把这朵花,开得惊心动魄,开得理直气壮,开得……让整个天下,再不敢轻慢半分。
承乾宫的朱红宫门,在她眼前,缓缓开启。
门内光影幽深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一声,一声,坚定如鼓。
她抬脚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裙裾扫过门限,未留一丝迟疑。
身后,坤宁宫的方向,一只白鸽振翅而起,掠过重重宫墙,朝着沈府的方向,疾飞而去。
而在沈府西角院,沈肆正立于一株百年杏树之下。
他手中握着一封未拆的密信,信封上墨迹犹新,是季含漪惯用的青莲笺。
风过处,满树杏花簌簌而落,如雪如雨,覆满他肩头。
他仰头望着那片纷扬花雨,忽然极轻地,弯了弯唇角。
那笑意很淡,却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
他知道,他的含漪,正朝着他走来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她也会踏着杏花,一步一步,走到他身边。
因为她是季含漪。
而他是沈肆。
这一生,他们早就在命运的棋盘上,落下了彼此的名字。
永不悔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