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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8章 落水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1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本是个不爱动的,也本是不想去的,奈何旁边的秦弗玉缠的紧。

那眸子又大又黑,生的娇俏可人,软软的一声季姑姑,便叫人拒绝不了。

崔静敏便道:“我们是坐了好一会儿了,秦三姑娘想去,我们正好一起走走。”

一行人便往池边去,没成想路上竟然碰着了故人。

那故人不是旁人,是谢家老太太和二夫人。

谢二夫人正扶着谢老太太往这边走,并不是窄路,但却有股狭路相逢的意味。

秦弗玉自然是藏不住情绪的,见着了谢家人如见着了......

季含漪听见“分家”二字,指尖微微一颤,绣绷上那根银针猝不及防扎进指腹,沁出一点鲜红的血珠。她没缩手,只将指尖轻轻按在唇边,压住那点刺痛,也压住喉头骤然涌上的酸涩。

她仰起脸,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,映得眸子清亮又湿润:“夫君……是怕我受委屈?”

沈肆垂眸看着她,拇指擦过她下唇,替她抹去那点血色,动作轻得像拂落花瓣:“不是怕你受委屈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而沉,“是怕你连委屈都不敢说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霎时更湿了。她忽然想起初嫁入沈府那日,沈肃带着白氏来松鹤居“认门”,白氏笑着递来一盏茶,指尖却极轻地刮过她小腹,笑语温软:“五弟妹好福气,这才进门两月,竟已有了身孕,真是沈家的吉兆。”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眼尾却微微上挑,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,寒意森森。后来她才知道,白氏那日特意换了新裁的茜色云纹褙子,袖口金线密密绣着缠枝莲——那是老首辅生前最爱的纹样,也是沈肃书房里那幅《春山图》题跋旁,亲手所绘的印章纹。白氏穿它来见她,是示威,更是宣示主权:她才是沈肃明媒正娶的正妻,才是沈家真正承续香火的人;而季含漪不过是个借腹生子、仰人鼻息的继室。

这些事她从未与沈肆提过一字。她怕他烦,怕他疑心自己小肚鸡肠,更怕他因此对沈肃生出芥蒂——沈肆敬兄如父,沈肃待他亦如亲子,这份情谊是沈肆自幼便视若性命的东西。她宁肯自己咽下,也不愿在这份厚重亲情里,添一道裂痕。

可沈肆全知道。

他甚至比她更早察觉白氏袖口那抹茜色的深意,比她更清楚沈肃书房中那方旧印为何会出现在白氏的妆匣底层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那日之后,悄悄调走了松鹤居外廊下两个曾被白氏赏过荷包的小厮,又让方嬷嬷重新梳理了各院采买账目,将荣国公府送来的三匹云锦尽数封存入库,再未让其经由内宅流转。

他不动声色,却早已为她布下铜墙铁壁。

季含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滚烫地砸在沈肆手背上。她没哭出声,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,呼吸微微发颤:“夫君……你从来不说,可你都记得。”

沈肆没应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,下巴抵着她发顶,一下一下摩挲着。窗外秋虫唧唧,檐角风铃轻响,室内只余两人交叠的呼吸声。良久,他才道:“明日去法华寺,我陪你跪满三炷香。”

季含漪鼻尖一酸,用力点头,又怕泪水沾湿他衣襟,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抬眼时已换上浅浅笑意:“那我要多求几道平安符,一道给你,一道给孩子,一道……留给我自己。”她指尖点点自己心口,“贴在这里,夫君不在时,我也能摸到。”

沈肆眸光微动,忽然低头,极轻地吻了吻她额角。那吻如羽落,却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
翌日天未亮透,松鹤居便已悄然忙碌起来。方嬷嬷带着四个大丫鬟守在东次间外,崔氏亲自捧着新熏好的素色褙子候在廊下,连厨房都提前熬好了温润的枣泥山药粥——季含漪晨起略有些泛呕,沈肆昨夜特意嘱咐,今日一切饮食须清淡养胃。

马车是巳时初刻停在法华寺山门前的。沈肆扶季含漪下车时,特意避开青石阶上微滑的苔痕,一手稳稳托着她后腰,另一只手则始终虚护在她小腹前方。寺中知客僧早得通禀,引着二人从侧门入内,绕过香客云集的大雄宝殿,径直往西边僻静的观音阁去。

观音阁内檀香清冽,佛前长明灯摇曳着暖黄光晕。季含漪在蒲团上跪下时,沈肆并未随侍在侧,而是退至殿外回廊下,负手而立,目光沉静地掠过整座寺院。他看见西配殿檐角新挂的铜铃上,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——那是三年前老首辅病重,沈肃携白氏来此祈福所系;也看见东边抄手游廊尽头,两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正低头扫着落叶,其中一人耳后有颗豆大的黑痣,正是当年在荣国公府后巷见过的、白氏乳娘的亲妹妹。

他不动声色,只将那处细节记在心里。

殿内,季含漪双手合十,额头轻触冰凉蒲团。她未念冗长经文,只一遍遍默诵:“愿夫君此行顺遂,愿腹中孩儿康健,愿沈府上下安宁,愿……四嫂此去庄子,心有所悟,勿再生妄念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,仿佛将所有心绪都化作无形丝线,缠绕于佛前青烟,缓缓升腾。

第三炷香燃至半截时,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。方嬷嬷的声音在外响起:“夫人,是沈府的婆子,说……说四奶奶在佛堂外晕过去了。”

季含漪一怔,手中佛珠险些滑落。她抬眼望向殿门口,沈肆已不知何时立在那里,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眉目却冷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。他未看那报信的婆子,只朝季含漪伸出手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:“起来,我扶你。”

季含漪搭上他手掌,借力起身。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,心莫名定了定。她随他步出观音阁,果然见白氏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倚在回廊朱柱旁,面色苍白,额角沁着细汗,唇色泛青,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串已被汗浸得发暗的沉香木佛珠。

沈肆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——镯子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永昌”二字,正是荣国公府嫡女及笄时所赐。

“四嫂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平缓无波,“身子不适,该请太医,不该在佛前硬撑。”

白氏抬起眼,目光掠过沈肆,最终落在季含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那眼神复杂难言,似有悔,似有怨,又似有几分孤注一掷的狠意。她忽然挣开婆子的手,踉跄一步,竟对着季含漪深深福下身去,额头几乎触到青砖:“弟妹,是我糊涂,是我嫉妒,是我……害了沈家。”她声音嘶哑,字字哽咽,“我……我昨夜梦见父亲了。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,说我忘了本,忘了恩,忘了自己是靠谁才坐上这沈家四奶奶的位置……”

季含漪心头一震,下意识看向沈肆。沈肆却只是垂眸,看着白氏发间一支素银簪歪斜欲坠,纹丝未动。

白氏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肩头簌簌发抖。婆子慌忙上前拍背,她却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盯着季含漪:“弟妹,我求你一件事——等我走后,替我照看沈肃。他……他性子软,容易被人蒙蔽,你比我强,比我明白事理……你帮我看着他,别让他……再走错路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喉头一甜,竟呕出一口暗红血沫,溅在素净裙裾上,如雪地绽梅。

季含漪倒吸一口冷气,沈肆却已沉声吩咐:“快去请寺中僧医,再派人回府叫陈太医,速来!”

混乱中,季含漪被沈肆半揽着退至廊柱阴影下。她望着白氏被抬走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,声音发紧:“夫君,四嫂她……”

“她病了。”沈肆打断她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不是心病,是肺痨,已拖了半年。”

季含漪浑身一僵。

沈肆目光沉沉:“四哥知道。他每月偷偷给太医院送诊金,求他们瞒着母亲,也瞒着所有人。”

季含漪怔住,忽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。原来沈肃的沉默、白氏的偏执、沈府表面的平静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,蚀骨销魂。而沈肆,竟一直站在漩涡中央,默默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屋宇。

她喉头哽咽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沈肆却忽然抬手,用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:“别怕。她病着,便再掀不起风浪。庄子清净,养病正好。”

回程马车上,季含漪靠在沈肆肩头,一路无言。暮色渐浓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安稳的声响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那枚刚求来的平安符,小心翼翼塞进沈肆腰间荷包深处:“夫君,你把它贴身带着。”

沈肆颔首,却未伸手去碰那荷包,只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,十指相扣。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,夕照金辉泼洒进来,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也落在季含漪微凸的小腹上,温柔而坚定。

当晚,沈府祠堂灯火彻夜未熄。

沈肆跪在祖宗牌位前,脊背挺直如松,三叩首,额触冰凉青砖。沈老夫人端坐于主位,手中佛珠捻动不歇,烛火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
“阿肆,分家之事,你想清楚了?”老夫人声音沙哑,却无一丝起伏。

“想清楚了。”沈肆垂眸,“边镇之行,凶险难料。沈家若不分,一损俱损。儿子既为宗子,当为沈家留一条活路。”

老夫人久久凝视着他,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,那气息里仿佛卸下了几十年的重担:“好。就依你。”

她枯瘦的手指向供桌右侧第三格抽屉:“你父亲临终前,留了一封信给你。说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,便让你自己取。”

沈肆起身,打开抽屉。里面只有一方素绢,展开,墨迹已微黄,却力透纸背:

“吾儿沈肆:

汝若见此信,必已决意远行。

沈家之盛,非在田产万顷,而在人心所向。

肃儿虽钝,心性纯善,可托付。

白氏之病,非药石可医,唯时间可解。

含漪温厚,持家有度,腹中骨血,乃沈家真脉。

分家非割裂,乃固本。

汝带尚方剑去,带仁心归。

勿忘,首辅门下,教的从来不是权术,是担当。”

沈肆读罢,将素绢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。他转身向老夫人深深一揖,额角再次触地:“母亲,儿子明日一早,便启程。”

老夫人摆摆手,目光越过他,望向祠堂门外沉沉夜色:“去吧。含漪那边,我会亲自照看。松鹤居的护卫,再加二十。”

翌日卯时三刻,沈府角门悄然开启。

五百精兵列队无声,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。沈肆一袭玄色骑装,腰悬尚方剑,身披银狐裘氅,翻身跃上乌骓马背时,动作利落如鹰。他最后回望一眼沈府高悬的朱门,目光掠过门楣上那方“敕建”的烫金匾额,终是调转马头,长鞭轻扬。

马蹄声踏碎晨霜,渐行渐远。

松鹤居内,季含漪立于窗前,手中一枚未做完的祥云纹靴面静静躺在绣绷上。窗外梧桐叶落,一片枯黄飘然坠下,恰停在她微凉的指尖。

她轻轻合拢手指,将那片落叶裹入掌心,仿佛攥住了整个秋天的重量。

沈肆走后的第七日,京中突降寒潮。

季含漪晨起便觉喉咙微痒,午后竟发起低烧,身子绵软无力。方嬷嬷急请陈太医,诊脉后只摇头:“夫人思虑过重,胎气微浮,需静养。切忌忧思,切忌劳神。”

当晚,沈府传出消息:荣国公府查抄完毕,府邸查封,男丁流放岭南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而沈肃因主动交出白氏与荣国公私相授受的书信证据,得皇上嘉奖,擢升通政司左通政,加三级。

消息传至松鹤居时,季含漪正伏在案前整理庄子新呈上来的冬储账册。她指尖蘸了朱砂,在“棉布”一项后添了个“三百匹”的数字,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行小字:“另拨五十匹,予庄子上贫苦户,寒冬御寒。”

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她搁下笔,将账册推至灯下,火苗跳跃着,映亮她眼中沉静的光。

沈肆不在,沈府的天,并未塌。

她轻轻抚过小腹,那里已能隐隐感到一丝细微的、生命的搏动,如同春雷初醒,遥远,却坚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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