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朝云白着脸听了崔静敏的话,赶紧匆匆忙忙转身。
其实秦弗玉也是会水的,不会水的是季含漪,秦弗玉也是落水后才发觉自己将季含漪拉下来了,吓得快哭了。
赶紧和崔静敏一起托着季含漪从水里出来,只是季含漪呛了水,手护在肚子上,没有意识了。
这头崔朝云匆匆去了皇后跟前,忙将这事说了,皇后听罢也是脸色大变,差点就站了起来。
太子正在皇后身边,几位皇子才刚过来给太后祝寿送贺礼的,被母后叫了过来。
皇后看向太子,压低......
沈肆离开沈肃书房时,天色已近黄昏,斜阳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狭长影子,如刀锋般割开室内沉静的空气。他步履未缓,却在廊下驻足片刻,抬眼望向西边云层间那抹将熄未熄的金红——像极了幼时在老首辅膝下读《春秋》时,先生批注“烈火烹油,盛极必衰”八字旁所蘸的朱砂墨色。那时他不过十岁,尚不解其中深意,只觉那朱砂刺目灼心;如今再看,竟觉那光焰愈炽,愈是虚妄。
他转身朝季含漪院中去,脚步沉而稳,袖口垂落,遮住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。
季含漪正坐在檐下小榻上绣一方襁褓内衬,银针穿梭于素绢之间,绣的是并蒂莲,一茎双花,莲瓣舒展,蕊心用金线勾勒,细密得几乎不见针脚。她面色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,眼下淡青褪尽,唇色也有了血气,只是手指仍略显纤细,腕骨处浮着一层薄薄的青影,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。
听见脚步声,她未抬头,只将银针往鬓边轻轻一别,声音温软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沈肆应了一声,在她身侧坐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尚未完工的襁褓上,顿了顿,才伸手接过那方素绢,“我来。”
季含漪一怔,抬眸看他,见他眉宇间并无倦色,却有几分凝重,便知今日宫中必有大事。她没问,只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襟边缘,轻声道:“药在东次间温着,丁香刚换过水。”
沈肆颔首,却未起身,只将那方素绢翻转过来,指腹摩挲着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,忽然道:“后日我要离京。”
季含漪手下一顿,银针悬在半空,针尖映着夕照,闪出一点微芒。她没说话,只慢慢将针收回针囊,又取了帕子擦手,动作极慢,仿佛在数自己心跳的间隙。
沈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浓密纤长,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,像蝶翼将落未落。他喉结微动,终究开口:“查平府镇军饷案,三个月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得轻,像拂过水面的一缕风,不惊涟漪。
沈肆却听出那声“哦”里压着的千钧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握她的手,而是轻轻拨开她耳畔一缕碎发,指尖触到她耳后肌肤微凉,才发觉她连耳垂都泛着淡淡的白。
“四哥答应照看府中。”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凿进寂静里,“四嫂……明日起便去庄子休养。”
季含漪终于抬眼看他,目光清亮,不躲不避:“是怕她在我面前摔了茶盏,还是怕她在花园里‘不小心’推我一把?”
沈肆眸色一沉,没有否认。
她却忽然笑了,那笑很淡,唇角微扬,眼底却无波澜:“你若不说,我倒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太娇贵了。一碗药要人喂,一株栀子花露要人捧着接,连坐个秋千都要人扶着绳子——可我分明能自己走路,能自己端碗,也能自己数胎动。”
沈肆怔住。
她望着他,声音轻下去,却更沉:“阿肆,我不是琉璃做的,经不起碰。我是活人,有骨头,也有脾气。你把我护得太紧,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直了。”
沈肆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还停在她耳后寸许之处。他第一次发觉,自己引以为傲的周全,竟成了桎梏她的牢笼。他想解释,想告诉她皇上言语间的试探、朝堂暗涌的杀机、白氏眼中从未熄灭的妒火,可话至唇边,却一句也说不出——那些理由,在她清亮的目光下,显得如此苍白,甚至卑劣。
他最终只收回手,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,放进她掌心:“明日我去库房挑几样旧物,给你留着解闷。”
季含漪低头看着掌中素绢,莲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光,她忽然道:“听说平府镇的雪,七月也不化。”
沈肆一怔。
她抬眼,目光越过他肩头,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笼:“我幼时听父亲讲边镇故事,说那边的雪水融进河里,酿出来的酒最烈,喝一口,心口就烧起来。”
沈肆喉头微紧,声音哑了:“……你父亲,是武将?”
季含漪摇摇头,笑意浮上来,带点狡黠:“不是。是我偷偷翻他书箱,看见一本《北境风物志》,扉页上是他抄的诗:‘朔风卷地雪成堆,铁甲生寒月似灰。若问此身何所寄,一城孤影一城梅。’”
沈肆默然良久,忽而低声道:“我幼时随父亲巡边,也见过那样的雪城。城墙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,守军靴底踩着冻土,咔嚓作响,像踩碎骨头。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素绢边缘。
“那时我想,若有一日我亦戍边,定要在城头种一树白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后来我回京做了官,再没去过。可昨夜梦见那树梅开了,满枝都是雪,分不清哪是花,哪是雪。”
季含漪眼眶忽地一热,忙低头假装整理袖口,掩去眼中水光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——不是梦,是他心里埋了太久的念头,终于借着离京的由头,悄悄浮出水面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将素绢塞进他手里,反手攥住他手腕,力道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那你就去。查你的案子,守你的城,种你的梅。我等你回来,把那树梅画下来,裱在咱们卧房的东墙上。”
沈肆怔住,腕上被她攥住的地方,热度一路烧进心口。
她松开手,起身从榻旁小几上取来一只青瓷匣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蜜渍梅子,颗颗饱满,裹着琥珀色糖霜:“我让厨房腌的,路上含一颗,解乏。”
沈肆拿起一颗放入口中,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,微涩之后是悠长回甘。他忽然想起新婚夜,她也是这样,默默递来一盏温茶,茶汤清亮,浮着两片嫩芽,不烫,不凉,恰如其分。
“含漪。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低沉如钟磬余响。
“嗯?”
“若我……三年不归呢?”
她没半分迟疑:“我就替你把那树梅,一株一株种满整面墙。”
沈肆胸中某处轰然塌陷,又在瞬间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新填满。他猛地抬手,这次再未犹豫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她身子微僵,随即放松,额头抵着他肩窝,呼吸轻缓,发间栀子香混着蜜梅的清冽,丝丝缕缕钻进他肺腑。
门外传来丁香轻手轻脚的脚步声,又悄然退去。
良久,沈肆松开她,从怀中取出一枚素银簪,簪头雕作一枝含苞待放的梅,花瓣薄如蝉翼,花蕊用极细的金丝盘绕:“临走前,给你。”
季含漪接过来,指尖拂过冰凉银身,忽而想起什么,转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方旧帕子,叠得方正,递给他:“这个,也给你。”
沈肆展开,是一方洗得发软的素绢,一角用淡青丝线绣着半枝折柳,针脚稚拙,却极用心。他指尖抚过那歪斜的柳枝,心头剧震——这是他十五岁那年离家赴考,她悄悄塞进他行囊的旧物。他记得那日她站在垂花门前,晨光里鬓角汗湿,只对他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原来她一直留着。
原来她记得每一处他以为无人知晓的裂痕。
他喉头哽咽,终是将帕子贴身收好,再抬眼时,眸中已有水光浮动,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他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她微凸的小腹,那里尚且平坦,却已蕴着血脉相连的悸动。
“我走后,每日寅时三刻,让丁香唤你起身,喝一碗温热的山药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戌时前必须歇息,窗扇留一道缝,但不可吹对流风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若有不适,立刻请太医,不必等我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若……有人对你无礼,不必忍。”
季含漪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颊边极快地亲了一下,触感温软,一触即分:“这话该我对你说。”
沈肆浑身一僵,耳根霎时染红,竟比当年殿试唱名时还要狼狈。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心口擂鼓,震得指尖发麻。
她却已转身,提起绣绷继续穿针引线,声音轻快如常:“快去换衣裳吧,母亲该遣人来问你用膳没呢。”
沈肆站在原地,看着她低垂的颈项,看着她指尖银针翻飞,看着她鬓边碎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一生最锋利的剑,从来不是御赐尚方,而是她藏在袖中的半枝柳,是她递来的蜜梅,是她踮起脚尖时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如松,唯有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
翌日清晨,沈肆果然去了库房。他未取珍玩古器,只挑了三样:一匣宋纸,纸色微黄,韧如薄茧;一匣澄心堂墨,墨锭乌黑泛紫光;还有一方旧砚,砚池边缘磨得圆润,底部刻着小小一个“慎”字——是老首辅生前用过的。
他将三样东西亲自送到季含漪院中,亲手搁在她书案上。
季含漪正伏案描一幅《梅雪图》,闻言搁下笔,取过那方砚,指尖抚过“慎”字,忽而抬眼:“祖父用过的?”
沈肆点头。
她轻轻将砚台摆正,又取了清水注入砚池,研墨时动作极慢,墨色渐浓,如夜色流淌:“那我写字时,就当祖父也在看着。”
沈肆喉头一热,只道:“你写什么?”
她蘸饱墨,在宋纸上落笔,横平竖直,写的是四个大字——
“静候君归”。
墨迹未干,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妇人压抑的哭声。丁香匆匆掀帘进来,脸色发白:“姑娘,夫人……夫人晕过去了!”
季含漪搁下笔,眉峰微蹙:“请太医了?”
“已经去请了!可……可四奶奶方才在老太太院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给夫人的安胎补品全泼在地上了,还说……”丁香咬唇,声音发颤,“还说夫人肚子里的,未必是沈家的种。”
季含漪眸光骤冷,却未起身,只淡淡道:“泼就泼了。告诉母亲,我身子康健,胎象安稳,不必为些闲言碎语劳神。”
丁香愕然:“可……可四奶奶她……”
“她要去庄子,今早便走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语气平静无波,“让她带着自己的人,自己的铺盖,自己的嚼用。沈家的车马、下人、一分银钱,都不必沾。”
丁香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回!”
沈肆立在门边阴影里,将这番话听得真切。他未出声,只静静看着季含漪。她坐在晨光里,侧影宁定,像一尊玉雕,眉宇间不见怒意,却自有千钧之重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——“我不是琉璃做的,经不起碰。”
原来她早将锋芒藏进温软里,不动声色,却已斩断所有妄念。
他转身离去,步履无声,却比昨日更沉三分。
午时,白氏果然被送出了府。没有哭闹,没有纠缠,只一身素净衣裙,鬓钗尽除,由两个粗使婆子扶着上了青布小轿。轿帘放下前,她掀开一角,远远望了一眼季含漪院中那扇半开的窗,目光幽深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,随即帘幕垂落,隔绝内外。
沈肆立在二门内,目送那顶小轿消失在垂花门外。他手中攥着一张薄纸,是方才沈肃亲手交予他的——荣国公府贪墨案卷宗。纸页边缘已被他捏得发毛,上面一行朱批刺目惊心:“涉案银两,共计三十七万两,牵连户部侍郎、兵部主事、工部员外郎三人,皆已革职下狱。”
他将卷宗收入袖中,抬头望天。日头正高,云絮如絮,风里却已有了初秋的凉意。
三日后,沈肆率五百精兵出京。季含漪未去送,只在寅时三刻,命丁香将一包蜜梅、一方新绣的帕子、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,交予沈肆亲兵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温润:
“梅已种下,待君归来,共赏。”
沈肆策马出城十里,于驿站歇脚。他拆开信,目光久久停驻在那一行字上,直至窗外暮色四合。他取出那方旧帕子,覆在信纸上,指尖缓缓抚过“慎”字,又抚过“静候君归”四字,最后停在那枚素银梅簪之上。
远处,雁阵南飞,唳声划破长空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铁血寒霜。
平府镇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