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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2章 做主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皇后听到大长公主的话其实还稍微有点诧异。

不过转念一想又想明白了。

太后着借刀杀人做的太过了,再有,季含漪明面上还是大长公主的义女,这事让大长公主出面倒是好事。

这么一想,便道:“说的也是,封宁郡主与秦三姑娘一向交好,做这事是为什么,还是要问清楚的好。”

皇后没提太后,但皇后知道,大长公主也一定能想到是太后做的了。

坐在旁边的秦弗玉渐渐也听明白了一两分意思了,呆呆的问:“难道你们是觉得封宁是故意让我......

季含漪没再问沈长龄,只抬眼望向李漱玉。

李漱玉鬓发散乱,钗环歪斜,衣襟被自己扯得半开,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上几道红痕,分明是方才抓挠所致。她眼睛红肿,泪水在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,嘴唇咬出深深齿印,指尖还死死攥着沈长龄前襟的云纹锦缎,指节泛白,仿佛那是她仅存的浮木。

季含漪静静看了她片刻,忽而抬手,将袖口一枚素银缠枝莲小扣解下,轻轻放在崔氏掌心:“大嫂,劳你去取一碗温水来,再寻一根干净棉线。”

崔氏一怔,下意识接了,又迟疑道:“婶婶要做什么?”

“给她擦擦脸。”季含漪声音不高,却如清泉落石,不疾不徐,“她脸上有灰,还有血丝——方才摔在青砖上了吧?”

李漱玉浑身一僵,下意识抬手抹脸,果然蹭到一点暗红。她方才被沈长龄推搡时撞在紫檀案角,额角破了一道细口,血混着汗与泪,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狼狈痕迹。她竟一直没觉出疼来。

屋内霎时静了。

连沈长龄都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额角那抹刺目的红上,喉结滚了滚,终究没开口。

季含漪已转身朝里走,方嬷嬷忙掀帘引路。她步子极稳,裙裾拂过门槛时连一丝褶皱都未起,径直走到李漱玉方才立着的那张紫檀圆凳前,俯身拾起地上那支被沈长龄打落的累丝嵌宝金簪——簪头一颗鸽血红宝石磕掉一角,断口锋利如刃。

“这支簪子,是你及笄那年,岳父亲手打磨的赤金底托,又请宫中匠人嵌的南洋珠与红宝。”季含漪指尖轻抚断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说你性子烈,簪子便要硬些,才压得住命格。”

李漱玉瞳孔骤缩,手指猛地松开沈长龄衣襟,踉跄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入府第三日,我见你在西角门槐树下,用这簪子划地为界,说谁敢越过去一步,便剜了谁的眼。”季含漪抬眸,目光如镜,映出李漱玉瞬间苍白的脸,“你那时划的是三爷的靴尖。”

沈长龄呼吸一滞。

李漱玉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那日的事,她只当无人瞧见——那时沈长龄刚从军营回来,满身风尘,她故意堵他,不过是想看他窘迫,谁知他竟真的停步,还弯腰捡起她划出的一片槐叶,说“漱玉划的界,我记着”。

原来季含漪全都知道。

季含漪已将簪子递还给李漱玉,掌心向上,姿态不卑不亢:“你划界时眼里有火,烧得人不敢近;可方才站在凳上,眼里只有空,像盏熬干了油的灯。”

李漱玉的手抖得厉害,接过簪子时,断口割破指尖,一滴血珠渗出来,正滴在季含漪方才解下的银扣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五婶!”崔氏捧着温水进来,恰见这一幕,忙要上前。

季含漪摆摆手,示意无妨。她接过棉线浸湿,又蘸了点温水,竟亲自执线,轻轻拭去李漱玉额角血迹。动作极轻,像擦拭一件易碎的薄胎瓷。

“你怨三爷不争家产?”她一边擦一边问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可你知不知道,上月户部查江南盐引亏空,牵出三处沈氏族田账目不清,其中两处,是你父亲李侍郎经手的旧账。”

李漱玉猛地抬头,眼中全是惊骇:“你胡说!”

“我没胡说。”季含漪手下不停,棉线已移到她眼下,拭去干涸泪痕,“你父亲上月密信给大哥,求沈家压下此事。大哥没回信,只让账房把那两处田契连夜烧了,另补了三万两银票送去李府——钱,是你父亲拿去填窟窿的;事,是你婆母替他遮的。”

屋内死寂。

沈长龄脊背绷紧,拳头在袖中缓缓攥死。

崔氏端着水碗的手抖得厉害,水波晃荡,几乎泼出。

季含漪却恍若未觉,只垂眸看着李漱玉骤然失血的脸:“你婆母为何对五房横加干涉?因为她怕你父亲的事败露,牵连沈家清誉。她往五房塞人,是想在五叔眼皮底下埋个钉子,好随时盯着账目往来——你以为她在护你,其实她在拿你当刀使。”

李漱玉如遭雷击,浑身发冷,嘴唇哆嗦着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母亲不会……”

“你母亲给你绣的嫁衣里,夹层缝着十二枚平安符。”季含漪忽然换了话锋,声音竟带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,“每一道针脚,都是她彻夜未眠缝的。可你出嫁前夜,她让你把符全撕了,说‘沈家不兴这个’。你撕得痛快,却不知那些符纸上,写的是你幼时生痘、溺水、坠马三次险死还生的时辰——她记得比你自己还清。”

李漱玉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终于撑不住,顺着紫檀案滑坐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膝盖,肩膀剧烈颤抖。

季含漪蹲下身,与她平视,目光温润却锐利如刀:“你恨五叔不争家产,可你可知他十六岁中探花,谢家许他尚公主,他拒了;十九岁任御史,弹劾当朝首辅贪墨,反被贬岭南三年,路上染瘴疠几死,是你婆母派的人送药保他性命。他不是不争,是不屑争——沈家若靠分家财显赫,早该在嘉靖朝抄没了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拂过李漱玉鬓边一缕乱发:“你骂五婶是弃妇,可谢家退婚当日,她跪在祠堂抄了七日《女诫》,墨汁混着血泪浸透宣纸。谢玉恒娶表妹那日,她正在城外慈济庵施粥,一勺一勺,喂给饿殍遍野的流民。你说她是璞玉,不错;可璞玉蒙尘时,谁肯俯身拭灰?”

李漱玉终于嚎啕出声,不是撒泼,是压抑多年终于决堤的哭。

季含漪任她哭,只将那枚染血的银扣轻轻按在她手心:“这扣子,是我及笄那年,谢家退婚后,我阿娘亲手给我钉的。她说,女子命里有劫,不在于人如何待你,而在于你肯不肯把自己当个人看。”

沈长龄一直僵立原地,此刻喉间发紧,竟不敢眨眼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季含漪初嫁沈家,曾教他写“忍”字——先写“刃”,再覆一“心”,说“心上有刃,方知痛,痛过才懂收锋”。

原来她早把答案写在他掌心里。

崔氏悄悄抹泪,轻声道:“婶婶……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季含漪站起身,将棉线放回水中漂净,淡淡道:“我不是什么都知道,只是记得住别人的好,也看得清自己的苦。”

她转向沈长龄,目光沉静:“长龄,你方才说漱玉是泼妇。可泼妇不会为婆母挡风寒病倒三日,不会偷偷典当嫁妆银子替你付军中袍泽的丧葬费,更不会在你醉酒吐得满地时,跪在冰凉砖地上,用帕子一遍遍擦你鞋面的泥——那帕子上,绣的是你名字的initials。”

沈长龄如遭重锤,踉跄一步扶住门框,指节捏得发白。

季含漪缓步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——帕角墨迹晕染,依稀是半阙《菩萨蛮》:“……玉楼明月长相忆,柳丝袅娜春无力。门外草萋萋,送君闻马嘶。”

“这是你十五岁写的词,题在漱玉送你的扇面上。”她将帕子塞进他手里,“她留着,我替她保管。你若还当她是妻,就别让她再用簪子划地为界——夫妻之间,本不该有界。”

沈长龄低头看着帕子,喉结上下滚动,终是哑声道:“婶婶……我错了。”

“错不在你打了她。”季含漪摇头,“错在你忘了,她也是被娇养大的姑娘,不是生来就该替你扛刀挡箭的将士。”

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望着瘫坐在地、哭得脱力的李漱玉:“漱玉,你明日不必来请安了。我让厨房炖了归脾汤,你好好睡一觉。后日,你随我去祠堂。”

李漱玉抬起泪眼,茫然道:“去祠堂……做什么?”

“上香。”季含漪声音清越,“给沈家列祖列宗,也给你阿娘。你阿娘的名字,该刻在沈家的功德碑上了——当年若非她以李家全部身家为质,担保沈家盐引清白,户部早查封了沈家七处码头。”

李漱玉浑身剧震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
季含漪已携崔氏离去。临出门前,她吩咐方嬷嬷:“取我库房那套赤金累丝凤衔珠头面,送到三奶奶屋里。另,把三爷昨日呈给兵部的北境布防图拓本,也一并送去。”

方嬷嬷应喏。

沈长龄怔怔立在原地,手中帕子被攥得发皱。他慢慢蹲下身,没有去扶李漱玉,只是将那方染血的银扣,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心。

李漱玉盯着银扣上那点暗红,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:“五婶……五婶她……”

“她知道你所有不堪。”沈长龄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也知道你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。”

李漱玉崩溃大哭,这一次,再没有一句狠话。

窗外,暮色渐沉,晚风卷起廊下新换的素纱帘,隐约可见远处佛堂檐角悬着的铜铃,正随风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如叩心扉。

夜露渐重时,沈长龄亲手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红枣羹,放在李漱玉手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蹲下,用干净帕子,一点一点擦净她脚踝上被凳腿磕出的青紫——那里,还戴着当初成亲时,她执意要戴的赤金绞丝镯,镯内壁刻着极细的小字:“长龄漱玉,白首不离”。

李漱玉凝望着那行字,忽然抬起泪眼:“那日……你为什么躲我簪子?”

沈长龄手一顿,抬眸看她:“因为我想活到看见你真正笑出来的那天。”

李漱玉怔住。

沈长龄却已起身,取过屏风上搭着的薄毯,仔细裹住她单薄肩头。烛火摇曳,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渐渐融成一片模糊却安稳的轮廓。

次日清晨,季含漪在佛堂诵经毕,方嬷嬷捧来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。她拆开扫过一眼,眉梢微扬——是谢家老太爷亲笔,言及谢玉恒私贩私盐证据确凿,已由刑部秘密立案,不日将提审。

她将密函投入香炉,看着青烟袅袅升腾,忽而低语:“谢家这盘棋,终究还是下错了子。”

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,映得她眼角细纹温柔如水。她伸手抚过小腹,那里尚且平坦,却已悄然蕴着另一场无声的风雨。

而沈府西角门的槐树下,昨夜被李漱玉划出的浅痕,已被晨露悄然洇开,只余一道湿润的印记,蜿蜒伸向远处——仿佛命运终于松开紧握的手,容人喘息,亦容人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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