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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别去麻烦五婶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李漱玉呆呆的看着沈长龄。

看着沈长龄躬起的后背,看着沈长龄低垂的俊秀眉目。

她没想道沈长龄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,这么的轻而易举。

她手指却在轻颤,问沈长龄:“你答应我,只是因为怕我去打扰了五婶?”

沈长龄摇头:“不仅是五婶,我也不想你去打扰了祖母,这是我们院子里的事情,没道理要去麻烦别人。”

“再说,我的确对不住你,没有为你考虑过。”

“我成了亲了,不是从前那样一个人无拘无束,我也许多事情没有做好。”

季含漪本欲推辞,腹中微沉,胎动虽轻却分明,近来日头偏西时最是疲倦,可秦弗玉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珠,小手攥着她袖口,指尖微凉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搁在腹前的手——指节纤细,腕骨清伶,如今却已微微浮起一层柔润的圆润,连指甲盖都泛着温润的粉意。这身子一日重过一日,可有些事,却比从前更不敢怠慢。

“好。”她轻轻应了,转头对容春道,“去请崔姑娘们稍坐片刻,我陪弗玉过去看看鱼,若池边风大,便取件薄披风来。”

崔静敏笑着摆手:“快去吧,我们正说林姑娘新绣的那副百蝶图呢,倒要等你回来评个高下。”崔朝云却没说话,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一朵将开未开的缠枝莲暗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蕊处几根银线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

御花园东角的曲桥之下,便是太后亲命浚通的碧漪池,池水澄澈见底,青石砌岸,两岸垂柳早已染了秋色,金黄与赭红交织,风过处,叶影碎在水面上,随锦鲤游弋而晃动。秦弗玉一到池边便雀跃起来,踮脚扒着汉白玉栏杆,小手指着水里:“季姑姑快看!那条红的,尾巴像烧着的火!”

季含漪缓步走近,容春早将一张软垫铺在石凳上,请她坐下。她刚落座,腹中便是一阵温软的顶撞,似小拳轻擂,她不自觉抚了上去,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漫开:“它也爱看鱼。”

秦弗玉立刻转过身,小脑袋凑近,屏息凝神盯了半晌,忽然压低声音:“季姑姑,它踢你了吗?”

“踢了。”季含漪点头,声音轻软如絮,“方才还翻了个身。”

秦弗玉眼睛睁得更大,随即竟悄悄解下自己腰间一枚小小荷包,塞进季含漪掌心:“这是我今早求了母亲给我的平安符,香灰是我亲手装的,还念了三遍《心经》!现在给你肚子里的小弟弟——或者小妹妹——戴!”

季含漪一怔,低头看着那枚杏子大小的藕荷色荷包,缎面细密,针脚稚拙却工整,角上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莲。她喉头微热,抬眼望着秦弗玉被秋阳镀了金边的睫毛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这孩子不过十岁出头,却已懂得将最郑重的心意,捧给尚未成形的生命。

“弗玉……”她声音略哑,指尖抚过荷包上那朵银莲,“姑姑替他——替它收着。”

秦弗玉这才满意,又转身去数鱼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、十八……咦?”她忽然顿住,小手猛地指向池心假山后一处幽暗水湾,“季姑姑!那儿有个人!”

季含漪顺着她手指望去——果然,假山嶙峋的阴影里,立着一个素色身影。那人背对池岸,身形纤瘦,发髻低挽,只簪一支素银梅花,衣料是极普通的月白杭绸,却浆洗得异常挺括。她正微微俯身,手里捏着一小把米粒,撒向水面。几尾红鲤争抢着聚拢过去,搅起细碎涟漪,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,又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孤峭。

是李漱玉。

季含漪心口微沉。自荣国公府倒台后,李漱玉在沈家愈发沉寂,连晨昏定省都常托病不出,众人皆道她受了惊吓,修身养性去了。可此刻她独坐冷僻处喂鱼,姿态安闲得近乎刻意。那几尾锦鲤围拢她指尖,仿佛早已熟稔,竟不像偶遇,倒似日日如此。

秦弗玉却浑然不觉,只好奇地歪头:“她是谁呀?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
季含漪尚未答话,李漱玉已缓缓直起身,似有所感,忽而侧首望来。

目光隔水相接。

李漱玉脸上并无惊惶,亦无窘迫,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,深不见底。她甚至微微颔首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礼数——仿佛不是向季含漪致意,而是向某种既定的、不可违逆的秩序低头。

季含漪回以浅笑,颔首示意。

李漱玉便转回身,再未多看一眼,只将手中最后一把米粒尽数撒入水中,而后从容整了整袖口,沿着池畔青砖小径,往西边紫宸殿方向去了。背影单薄,步履却稳,裙裾拂过秋草,竟无半分迟滞。

秦弗玉眨眨眼:“她好像不高兴。”

季含漪轻轻摇头:“许是累了。”

容春适时递上温热的桂花蜜枣茶,季含漪啜了一口,甜润微稠的暖意滑入喉间,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疑虑。李漱玉不该在此处。千秋宴上,按品大妆的命妇们齐聚芳菲殿,李漱玉纵然避世,也断无独自流连冷僻水岸之理。更遑论她袖口那点未干的水痕——指尖沾湿,绝非撒米可致;她方才俯身之处,水面平静无波,分明是伸手探入水中,而非投食。

她探水做什么?

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捻着秦弗玉送的荷包,银线莲花硌着掌心。她忽然想起前日沈老太太提过一句:“漱玉那孩子,前些日子总往佛堂后头的老井边去,说井水清冽,想打些来煮茶供佛。我瞧她脸色不好,劝了几句,她倒听进去了,后来就没再去。”

老井?佛堂后?

季含漪眸光微凝。沈府佛堂后确有一口废弃古井,青苔斑驳,井壁渗水,常年阴寒。可那井早在二十年前就封了,因当年有个小丫鬟失足坠入,尸首捞上来时,手里还攥着半截褪色的红绳——正是沈长龄幼时系在腕上的长命缕。

那红绳,后来再未出现在沈长龄手上。

季含漪垂眸,腹中又是一阵轻柔的翻涌,仿佛回应着她骤然绷紧的思绪。她缓缓放下茶盏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似在丈量某个无声的刻度。

“弗玉,”她声音依旧温和,却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你方才瞧见那位夫人,袖口沾水了,可还记得?”

秦弗玉认真回想,用力点头:“记得!就在她撒米的时候,手腕碰着水啦!溅起一点点小星星!”

“小星星”是她对水光的叫法。

季含漪笑了,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:“真聪明。”

她不再提李漱玉,只牵起秦弗玉的手,指着池中游弋的锦鲤:“你看,它们不怕人,因为常有人喂。可若有一天,喂食的人忽然变了,撒的不再是米,而是别的东西……鱼儿会吃么?”

秦弗玉仰起脸,困惑地眨眨眼:“可……可鱼儿怎么知道呢?”

“它们不知道。”季含漪望着水面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可水变了味,它们就会绕着走。”

她没再说下去。有些事,不必对孩童明言。李漱玉探的不是水,是人心的深浅;她喂的也不是鱼,是某个早已悬在刀锋上的因果。

暮色渐浓,宫人提着六角宫灯沿路而设,暖黄光晕次第亮起,将御花园染成一片浮动的琥珀色。季含漪起身时,腹中沉坠感愈发明显,容春忙上前搀扶。秦弗玉仍依依不舍,小手攥着她衣袖不肯放:“季姑姑,下次我还能来找你吗?”

“能。”季含漪弯腰,额头轻轻抵了抵她额角,“姑姑等着你。”

回到芳菲殿时,皇后正与几位老夫人谈笑,见她进来,立刻招手:“含漪快过来,太医刚诊过脉,说你胎象稳得很,让本宫别总拘着你坐着,多走动才好。”她笑容温煦,目光扫过季含漪微汗的鬓角,又落回她仍覆在腹上的手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珍视。

季含漪谢恩落座,余光却瞥见殿角阴影里,李漱玉正默默立着,手里捧着一盏未饮的菊花茶。她垂着眼,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两弯淡青的影,仿佛一尊被遗忘的瓷像。

散宴归府,马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。季含漪靠在软枕上,闭目养神,脑中却反复回放李漱玉俯身探水的刹那——那指尖入水的角度,那手腕下沉的力道,那水波荡开的弧度……太熟稔了。熟稔得不像第一次。

回到沈府,沈老太太已歇下,崔氏却遣了丫鬟守在垂花门外,一见季含漪下车,立刻迎上来,神色罕见地紧张:“五婶!您可算回来了!四叔方才派人来传话,说……说五叔那边出了大事!”

季含漪心口一跳,面上却未显:“什么事?”

“说是……”崔氏压低声音,呼吸微促,“周元吉昨夜被人刺杀,重伤濒死,现下关在平府镇大牢里,但刺客没抓到,只搜出半块沈家旧式腰牌!上头刻着‘沈’字,还有半道云纹!”

季含漪指尖骤然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云纹腰牌。

沈肆离京前,曾亲自交给周睿一枚,说若遇急事,持此牌可直入军营调兵——那腰牌背面,正是沈家祖传的蟠云纹样,由银丝嵌入玄铁,独一无二。

如今,它竟出现在刺客身上。

崔氏见她面色倏然苍白,慌忙扶住她手臂:“五婶?您别急!大爷说四叔已连夜修书飞鸽传书给五叔,信上写得清楚,那腰牌定是伪造!可……可五叔那边还没回音,四叔怕您担心,让我先来知会一声。”

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,秋夜凉气沁入肺腑,竟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抖。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,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的血痕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稳,甚至带了点疲惫的沙哑,“告诉四叔,让他莫慌。五叔……自有分寸。”

崔氏怔怔点头,又迟疑道:“那……那腰牌,真是假的?”

季含漪望向远处沈府高耸的朱漆门楼,门楣上悬着的八角宫灯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。她忽然想起沈肆临行前那个雨夜,他站在廊下,雨水顺着檐角滴落,在他肩头洇开深色水痕。他递给她一枚冰凉的银锁,锁面刻着“长乐未央”,锁芯却空着,只留一道细缝。

“若我不在,有人拿腰牌行事,”他当时说,声音低沉如钟,“你且记着——真正的沈家腰牌,锁芯里藏着一根白发。那是我剪下的,缠在玄铁芯里,断不了,烧不化。”

季含漪缓缓抬起手,将那枚秦弗玉所赠的银莲荷包,轻轻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
荷包温热,银莲微凉。

她闭上眼,腹中胎儿仿佛感知到什么,轻轻一蹬,像在回应母亲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惊雷。

夜风卷起门楣上未熄的灯笼,光影摇曳,将她清瘦的侧影投在朱红门上,拉得很长,很长,仿佛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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