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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 水再深,我也要看深浅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周元吉既然这么大的账目都能提前作假,点兵自然也有冒充来的,这城中提前找人冒充不是难事。

但空饷不是凭空变出一个人来吃一份饷的,而是在兵籍册上保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。

这个人可以是战死的、逃亡的、病故的,也可以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虚构之人。

但无论是哪一种,周元吉要保住这个空额,就必须在账册上为这个人持续地支取饷银、粮米、布花,而这些支取的粮米布花,最终是要以某种方式销账的,要么是以损耗的名义核销,......

水花四溅,冰凉刺骨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,季含漪只觉腰腹一紧,整个人便被一股急流裹挟着往深处沉去。她下意识屏息,双手在浑浊水中乱抓,指尖触到秦弗玉湿透的袖角,却只来得及攥住一缕滑腻绸料,便被水流猛地扯开。腹中一阵尖锐绞痛,像有把钝刀在肠腑间反复刮擦——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,可那一瞬冷汗已浸透里衣,额角青筋微跳,耳畔嗡鸣如雷,眼前发黑。

水底光线幽微,浮萍碎影晃荡如鬼魅,她勉力睁眼,只见秦弗玉双臂徒劳扑腾,裙裾如墨云翻涌,发间金簪早不知所踪,乌发散开,竟如水草缠绕着她小小的身体,一点点往下坠。季含漪心口骤然一缩,腹中胎动忽然变得异常激烈,一下、两下,沉而重地顶撞着她的子宫壁,仿佛那未见天日的小生命也感知到了危险,在黑暗里奋力擂鼓。

她不敢再迟疑,拼尽力气蹬腿上浮,左手死死按住小腹,右手划水时指尖划过池底青苔覆着的嶙峋假山石,火辣辣地疼。刚冒头吸进半口气,又见秦弗玉的发顶再度沉没,离她不过三尺。季含漪喉头腥甜,却狠心将那口气全数压进肺腑,再次扎入水中。这一次她不再慌乱,闭目凝神辨清水流方向,左手探出准确扣住秦弗玉后颈衣领,右手反手抠进假山石缝——指甲崩裂的剧痛让她清醒,借着那点微弱支点,腰腹发力猛提,硬生生将秦弗玉半个身子拽出水面!

“咳……咳咳!”秦弗玉呛出大口池水,面无人色,嘴唇泛紫,双手死死箍住季含漪脖颈,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。季含漪自己亦是胸腔炸裂般疼痛,腹中绞痛未歇,反而愈发凶猛,仿佛有只小手在里头狠狠攥紧又松开。她单手托住秦弗玉腋下,另一只手撑住池边断裂的栏杆残桩,指尖血混着泥水滴落,却仍咬牙将人往上推:“快……爬上去!”

崔静敏此时已跃入水中,水性极佳,三两下便游至近前。她一眼扫见季含漪惨白如纸的脸色与痉挛般绷紧的小腹,瞳孔骤缩,立刻矮身托住季含漪腰背:“含漪别动!我来!”

话音未落,崔朝云已带着两个穿青灰布衣的内侍奔至池边。那二人显然是皇后暗中指派的宫人,动作利落,一人迅速解下腰间束带结成活扣抛下,另一人则飞快脱下外袍铺在池畔青砖上。崔朝云跪在岸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季姐姐!手给我!快!”

季含漪浑身湿透,春衫紧贴肌肤,显出腰腹处一道突兀的、令人不安的僵硬弧度。她喘息粗重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,却仍强撑着将秦弗玉先推上岸。崔静敏紧随其后,半拖半抱将季含漪捞起。就在她双足触到实地的刹那,腹中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坠胀,温热液体无声无息漫过亵裤,顺着她小腿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

崔朝云倒抽一口冷气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季含漪的手腕。

“稳住。”季含漪声音嘶哑,却奇异地平稳,甚至抬眸对崔静敏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“别慌……叫稳婆……还有太医。”

崔静敏脸色煞白,却瞬间镇定,一把扯下自己腕上赤金绞丝镯子塞进最近那内侍手里:“速去坤宁宫禀皇后娘娘!就说沈夫人落水惊了胎气,腹中见红!另去太医院请张院判,再调两名产科老稳婆到沈府西角门候着!快!”

内侍领命如离弦之箭而去。崔静敏又转身,语速快得不容置疑:“朝云,你立刻回席上寻苏氏夫人,只说季含漪偶感风寒需提前离席,请她务必亲自送季含漪回府!记住,只说风寒,一字不许多言!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秦弗玉尚在剧烈咳嗽的苍白小脸,“弗玉姑娘由我陪着,待会儿自有大长公主府的人来接。”

崔朝云用力点头,转身飞奔,裙裾在花影间翻飞如蝶。崔静敏则蹲下身,用自己外裳裹住季含漪冰冷湿透的身体,又解下颈间暖玉塞进她手中:“含漪,攥紧它,暖着肚子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听我的,深呼吸,慢慢来……孩子很坚强,它在等你。”

季含漪依言闭目,腹中绞痛稍缓,可那抹暗红仍在持续渗出,黏腻冰冷。她蜷在崔静敏臂弯里,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忽然想起半月前沈肆离京赴北境查军械案前夜,他亲手将一枚羊脂白玉平安锁系在她腕上,玉质温润,映着烛光流转着柔光。他说:“含漪,我走这一趟,若得胜归来,必为你在沈府后园栽满十里海棠。”那时她笑着应了,指尖抚过他眉骨上新添的一道浅痕——那是为护她挡开谢玉恒掷来的茶盏所留。

原来最锋利的刃,并非来自仇人之手,而是从自己心口拔出,再刺向血脉相连的至亲。她以为自己早已淬炼成钢,却忘了血肉之躯,终究是软的。

秦弗玉终于止住咳嗽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仰起脸看季含漪,小手冰凉却固执地握住她沾血的手指:“季姑姑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季含漪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拂去她脸上水痕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傻孩子,不是你的错。”她目光掠过秦弗玉颈侧一点朱砂痣,忽然想起什么,微微一顿,“弗玉,你方才……是看见谁站在池边树后,才特意引我过来的么?”

秦弗玉身子一僵,嘴唇翕动,眼圈倏地红了,却倔强地摇头:“没有……我就想看鱼……”话未说完,喉头哽咽,大颗泪珠砸在季含漪手背上,滚烫。

季含漪没再追问。她太熟悉这孩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——那不是落水时的恐惧,而是看见某种不可言说之物后的本能战栗。她缓缓合上眼,任腹中阵痛如潮汐般涨落,思绪却异常清明。池边那株百年垂柳枝叶浓密,树影绰绰,若有人藏于其后,寻常人绝难察觉。而能令秦弗玉如此失措,又刻意引她至此……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枚已被体温焐热的羊脂白玉锁,玉面温润,内里却似有暗纹浮动。

崔静敏一直留意着她神色,此刻低声道:“含漪,别想太多。现下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如钉,“我方才在水里,摸到池底假山石缝里,有东西。”

季含漪睁开眼。

崔静敏迎着她目光,缓慢而清晰地点头:“是断掉的栏杆榫头,被人用薄刃削过,边缘光滑如镜,绝非自然朽坏。而且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铁锈般的冷意,“我摸到榫头底下,刻着一个极小的‘林’字。”

季含漪瞳孔骤然收缩。林家姑娘。临安总督孙女。崔家大夫人娘家人。那个在崔朝云守孝期满当夜,便迫不及待闯入她闺房、以花灯为饵诱其深夜赴约的林姑娘。

原来不是偶然。是精心计算过的时机——太后千秋宴,人多眼杂,御花园池畔本就僻静,又逢崔朝云病后虚弱、崔静敏急于为她出头、秦弗玉天真烂漫…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牵扯,唯独漏掉了季含漪这个“最不可能有事”的人。她怀胎三月余,行动虽略显滞重,却远未到需人搀扶的地步,众人皆以为她只是陪秦弗玉闲步,谁能想到,那截看似寻常的汉白玉栏杆,早已被利刃削薄三分,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发力点?

而秦弗玉……那个被所有人宠在掌心、连摔个跤都有人抢着心疼的秦三姑娘,为何会敏锐地察觉树后异样?又为何明知危险,仍要将她引向绝境?

季含漪的目光缓缓移向秦弗玉颈间那点朱砂痣,忽然想起上月苏氏来访时,曾无意提起一句:“弗玉这孩子,自打去年冬日在慈恩寺后山撞见一场‘好戏’,夜里便常做噩梦,非要枕着我旧年用的檀香木匣子才能睡安稳。”

慈恩寺后山。去年冬日。好戏。

季含漪心头巨震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她猛地攥紧崔静敏的手腕,指甲深深陷进对方皮肉里,声音嘶哑破碎:“静敏……去年冬至,慈恩寺后山……谢家老太太,是不是去烧过一炷高香?”

崔静敏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灰败。她当然记得。那日她陪母亲去慈恩寺还愿,亲眼见谢老太太在后山梅林深处,与一个披着玄色斗篷、面容模糊的妇人密谈良久。那妇人离开时,斗篷下摆掠过雪地,露出一角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裙裾——正是临安总督府独有的云锦织法。

原来早在半年之前,谢家与林家,便已结成了暗盟。以崔朝云为饵,以秦弗玉为眼,以她季含漪腹中骨肉为祭品,只待今日,一击毙命。

腹中绞痛骤然加剧,季含漪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汹涌,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。不能晕。绝不能在这里晕过去。她还有未竟之事,还有未出口之言,还有……那个尚未谋面、却已为她受尽惊吓的孩子。

远处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,是苏氏带着大长公主府的嬷嬷赶到了。苏氏一见季含漪面色,立刻命人抬来软轿,又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银狐裘裹住她:“含漪莫怕,娘在。”她眼角含泪,却将季含漪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,那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,又一下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。

季含漪靠在苏氏肩头,望着御花园上方铅灰色的天空。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倾泻下一场倾盆大雨。她忽然笑了,笑声微弱,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惊惶与寂静。

原来最深的宅院,从来不在朱门之内。而在人心幽微处,在血脉相连者交叠的影子里,在每一个你以为万无一失的转角。她曾以为谢家是终点,却原来,那不过是一扇门,门后,是更广袤、更森冷的迷宫。

软轿抬起,颠簸中,季含漪缓缓闭上眼。腹中胎动依旧微弱,却固执地、一下一下,顶撞着她的掌心。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火,在无边的寒夜里,微弱,却执拗地亮着。

她听见苏氏在耳边低语:“含漪,沈肆的密信,昨日刚送到坤宁宫。他已在归途,快马加鞭,不出七日,必抵京城。”

季含漪没有睁眼,只是将那只沾着池水与血污的手,轻轻覆在小腹上。指尖之下,那点微弱的搏动,正与她腕脉同频共振。

七日。足够一场惊蛰春雨洗刷尽所有陈腐的霉斑。也足够,让某些深埋的种子,在无人注目的角落,悄然破土,抽出第一片锐利的新芽。

轿帘垂落,隔绝了御花园里喧嚣的笙歌与花影。季含漪在颠簸中沉入半梦半醒,恍惚间,又见沈肆立于海棠树下,指尖拈着一朵初绽的粉白,俯身递来。花瓣上露珠晶莹,映着天光,也映着他眼底一片浩瀚温柔的海。

“含漪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北地风沙磨砺过的微哑,“等我回来,我们教孩子认字。第一个字,写‘安’。”

她终于安心闭上眼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腹中胎动,应和着轿外渐行渐远的宫墙钟声,一下,又一下,稳稳地,敲在时光深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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