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往李家口去的消息,很快就传进了周元吉的耳朵,周元吉手上的茶盏一捏,眼神阴鸷。
旁边的参将小声道:“看来他还是要查了。”
“现在陈参将也被他扣下了,这下怎么办?”
周元吉眉头紧拧,负着手渡步,他听说沈肆的名声,连太后的母家永清侯府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,被抄家被流放。
他更知道沈肆再往深处查,定然能将他查个彻底,到时候他的罪过,诛连三族都有可能。
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手掌捏紧,随即又道:“既然他不识......
季含漪本欲推辞,腹中微沉,胎动虽轻却分明,近来愈发勤了,像一枚温软的小石子,在她腹中轻轻一撞,又悄然滑开。她下意识抚了抚小腹,指尖尚在微凉的绸缎上停顿,秦弗玉已仰起脸来,眼睛亮得如浸了晨露的琉璃,唇边梨涡浅浅:“季姑姑,就一小会儿,我保证不跑远!容春姐姐也跟着呢!”
容春在旁含笑点头,手已悄悄扶住季含漪肘弯,力道稳而柔。季含漪略一思忖,终是颔首:“好,只去池边坐坐,不近水。”
三人缓步往西苑荷池而去。御花园九月的景致与春时不同,荷叶虽已半卷枯边,但莲蓬累累垂垂,青中透褐,浮于澄碧水面;池畔几株金桂正盛,风过处,细碎金粟簌簌落于石径,沾在秦弗玉鬓角,她也不拂,只踮脚去够低垂的桂枝,笑声清脆如银铃坠玉盘。
季含漪望着她,心口忽地一软——这孩子不知愁,亦不知世道险。她想起自己初怀胎那夜,也是这般坐在沈肆书房窗下,听他念《胎教要略》,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,窗外竹影摇曳,灯花“噼”一声轻爆,他抬手替她捻去肩头一片柳絮,指腹微茧,暖意却直抵心尖。那时她尚不知,这一胎来得如此不易,更不知,此后山雨欲来,竟连这片刻静好,都成了须得掐着时辰细细收藏的薄脆琉璃。
正想着,池面忽起涟漪,不是风掀,而是自东南角水榭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季含漪侧眸望去,只见一袭月白锦袍的崔锦君疾步而来,发冠微斜,衣襟前襟竟沾了两点湿痕,似是方才匆忙奔走,连袖口都未及理顺。他目光如电,扫过池畔三人,最后牢牢钉在崔朝云身上,眼神灼灼,竟似带着火气,又似压着千钧重担。
崔朝云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指尖猛地攥紧帕子,指节泛白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足跟踩进一丛败草,身子微晃,崔静敏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,眉头拧紧:“大哥?你怎的……”
崔锦君却不答,只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崔朝云腕子,力道之大,令她倒抽一口冷气,腕骨被硌得生疼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:“跟我走。”
崔朝云挣扎了一下,声音发颤:“大哥,这是御花园!太后千秋宴……”
“正是千秋宴!”崔锦君打断她,喉结剧烈滚动,眼中血丝密布,“林氏刚在太后榻前跪了一个时辰,说你私通外男、夜奔落水、秽乱门庭——她递了证物!”他另一只手倏然摊开,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翡翠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,莲心嵌着一点朱砂痣似的红宝石——季含漪认得,那是崔朝云守孝期间素日戴的旧簪,因质地温润,崔家老夫人亲赐,曾说过“此簪护你十年清净”。
崔静敏失声:“这簪怎会在她手上?!”
崔锦君冷笑,目光扫过崔朝云惨白的脸:“她说是你落水时遗落,被宫人拾得,转呈太后。太后未置一词,只让内侍省彻查。静敏,你当真以为,林氏敢在千秋宴上攀诬,是凭空捏造?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沉下去,如寒潭坠石,“今晨,你二叔使人送信到我衙门,说……朝云昨夜未归房,巡夜婆子亲眼见她翻墙而出,往西角门去了。”
崔朝云浑身一抖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想辩解,想嘶喊,可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灰烬,烧得她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她昨夜确是翻了墙——为躲林氏遣来的丫鬟往她茶里下安神药,那药混着迷香,若饮下,怕是要昏睡整夜,再睁眼,便不知身在何处、如何被污名。可这话能说么?说她防备继母娘家人,防备得如临大敌?说她堂堂崔家嫡女,竟需以翻墙避祸?
秦弗玉早已吓得噤声,小手紧紧攥住季含漪的袖角,指甲隔着薄绸隐隐发烫。季含漪却缓缓抬手,覆在崔朝云冰凉的手背上,掌心温厚,纹丝不动。她并未看崔锦君,只凝视着崔朝云眼中将溃未溃的泪光,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:“朝云,你告诉我,昨夜,你为何翻墙?”
崔朝云泪珠终于滚落,砸在翡翠簪断裂的茬口上,溅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。她张了张嘴,唇色青白:“我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崔锦君忽然松开她的手腕,从怀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,狠狠拍在池畔青石案上,“这是林氏今日托人塞给我的。她说,只要我明日休了你,这封信,还有她手中另三样‘证据’,便当从未存在过。”他猛地撕开信封,抽出一张素笺,指尖用力,纸页簌簌作响,“你猜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
季含漪的目光掠过信纸——墨迹未干,字字凌厉,竟是崔朝云幼时随母亲回乡祭祖,在祠堂后山摘野梅时,被村中少年远远瞧见,随手画的一幅简笔小像!画像旁批注:“崔氏女,年十四,眉目含怯,行止飘忽,疑有隐疾,不宜婚配。”落款是临安总督府长史朱某。
原来如此。
季含漪心口一沉,非为画像,而为这构陷之缜密。林氏竟能翻出七年前旧事,寻到早已告老还乡的朱长史,逼其伪作证词;又能截获崔朝云落水时遗失的簪子;更能在太后榻前精准跪拜、哭诉,将一场私怨,织成一道足以绞杀崔朝云名节的罗网。这哪里是闺阁倾轧?分明是借刀杀人,刀柄还稳稳握在崔家那位端坐中堂、慈眉善目的大夫人手中。
崔静敏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案上铜镇纸便要砸向信纸:“贱人!我这就去找太后……”
“静敏。”季含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余韵,瞬间压下所有躁动。她缓缓起身,一手仍稳稳扶着崔朝云,另一手轻轻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,目光沉静如深秋湖水,直直迎上崔锦君布满血丝的眼睛:“崔大人,您是朝廷命官,三品大员,掌刑名狱讼。若连自家胞妹的清白都护不住,何以执掌京兆府印信?若连一封伪造的旧画都能动摇您的判断,又如何明察秋毫、断人间公案?”
崔锦君身形一震,攥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,纸页边缘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盯着季含漪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素来安静、说话不多的五婶——她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惶急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,像雪峰顶上亘古不化的霜,凛冽,却自有千钧之力。
“五婶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哑得厉害。
季含漪微微颔首,转向崔朝云,指尖轻轻拭去她颊上泪痕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:“朝云,你信我么?”
崔朝云泪眼朦胧,却用力点头,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好。”季含漪转身,对容春道:“去,请皇后娘娘身边掌事的周嬷嬷来,就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崔锦君手中那封信,一字一句清晰如刻:“就说沈府五奶奶有要事求见,事关崔家嫡女清白,关乎太后千秋宴体统,非当面陈情不可。”
容春福身,疾步而去。
崔锦君怔在原地,手中那封薄薄的信,此刻重逾千斤。他忽然明白,季含漪并非要替崔朝云辩白,而是要将这场污蔑,连根拔起,曝于烈日之下。若真请来周嬷嬷,若真惊动皇后,若真在千秋宴上当众对质……林氏必死无疑,崔家大夫人也难逃干系。可朝云呢?即便洗刷冤屈,经此一遭,流言如野火燎原,她往后如何立足?
他嘴唇翕动,想劝阻,却见季含漪已牵起崔朝云的手,另一手挽住崔静敏臂弯,三人并肩立于池畔。金桂落英纷纷扬扬,沾在季含漪乌发与崔朝云素绢衣襟上,像无声的冠冕。秦弗玉仰头望着她们,小小的脸庞上,惊惧早已散尽,只剩下一种懵懂而纯粹的信赖。
风过荷池,水波轻漾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出三人交叠的影子——纤细的、挺直的、坚定的,融成一道不可摧折的屏障。
约莫半盏茶工夫,容春引着一位身着墨绿比甲、鬓角微霜的嬷嬷匆匆而至。周嬷嬷目光如鹰隼,扫过众人,尤其在崔锦君手中那封撕开的信上停顿一瞬,随即垂眸,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皇后娘娘有口谕:请沈五奶奶、崔家姑娘、崔大人,随老奴即刻移步南薰殿偏殿。太后娘娘闻知此事,特许免礼,当面听述。”
崔锦君瞳孔骤缩。太后……竟已知晓?
周嬷嬷不再多言,只微微侧身,示意方向。季含漪颔首致意,扶着崔朝云的手未曾松开半分。崔静敏深吸一口气,挽紧妹妹另一只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。秦弗玉悄悄攥住季含漪另一只空着的手,小手汗津津的,却异常用力。
四人随周嬷嬷穿过花径,身后,池中锦鲤倏然跃出水面,泼剌一声,溅起碎金般的水花。
南薰殿偏殿内,檀香氤氲。太后端坐紫檀雕凤宝座之上,面容沉静,目光却如古井深潭,映不出半点情绪。她并未着朝服,只一身暗青缂丝常服,腕间一串沉香佛珠,颗颗圆润,随着她手指缓慢捻动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季含漪率众行礼毕,太后目光便落在崔朝云身上,久久未移。崔朝云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脊背绷得笔直,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似带着千钧之力,压得殿内烛火都微微一跳。
崔朝云依言抬头,泪痕未干,却努力挺直脖颈,目光清澈,不见半分躲闪。
太后静静看了她片刻,忽然转向周嬷嬷:“去,把林氏叫来。”
周嬷嬷应诺退下。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佛珠捻动之声,沙沙,沙沙,如时光在耳畔爬行。
片刻后,林氏被两名宫人引至殿门。她精心梳了飞仙髻,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面上脂粉匀净,杏眼含愁,楚楚可怜。一见崔朝云,她立刻膝行几步,扑至太后面前,泣不成声:“太后娘娘明鉴!臣女所言句句属实!崔姑娘守孝未满便与男子幽会,落水后又拒不见医,反将贴身之物赠予那无赖,臣女……臣女实在不忍见崔家清誉蒙尘啊!”
她一边哭诉,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并蒂莲,莲心一点朱砂痣——正是崔朝云常佩的那方帕子!
崔锦君面色铁青,正欲发作,季含漪却先一步上前,福了一福,声音清越:“启禀太后娘娘,臣妇斗胆,敢问林姑娘,您说崔姑娘将此帕赠予‘无赖’,可有凭证?”
林氏抬眸,眼中泪光盈盈,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:“凭证?臣女手中,便是凭证!”
“哦?”季含漪微微一笑,竟从自己袖中,也缓缓取出一方素帕。帕子与林氏手中那方一模一样,同是青莲素绢,同是并蒂莲绣纹,莲心同一点朱砂痣——唯独不同的是,季含漪手中这方帕子,莲瓣边缘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:“永昌三年秋,沈府五奶奶季氏,敬赠崔氏朝云妹。”
满殿皆惊!
林氏脸色刹那惨白如纸,指尖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。
季含漪将帕子轻轻展开,置于掌心,任那银线小字在殿内烛光下泛出微芒:“此帕,是臣妇三年前亲手所绣,赠与朝云妹妹。彼时她刚随母返京,臣妇感其温婉聪慧,故以此相赠。帕子有两方,臣妇留一方自用,另一方赠她。林姑娘手中这方……”她目光如刃,直刺林氏双眼,“是您何时‘拾得’的?又或是,您何时,竟连崔姑娘闺房中珍藏之物,都可随意取用了?”
林氏张口结舌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仿佛一条离水的鱼。她身后,一名宫人悄然上前,附在周嬷嬷耳边低语几句。周嬷嬷神色微变,俯身至太后耳畔,声音轻如蚊蚋:“……林氏房中,搜出另三匣崔姑娘旧物,皆是守孝期间所用之物。另,其陪房妈妈,已招认,昨夜奉命,于崔姑娘茶中下药,后又趁其昏迷,窃走帕子与簪子……”
太后捻动佛珠的手,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缓缓抬起眼,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林氏,扫过面如死灰的崔锦君,最后,落在季含漪沉静如水的脸上。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惊异,更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洞悉一切的锐利与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赞许。
殿外,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夕阳,透过高窗棂,恰好投在季含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像一道金色的、温柔的烙印。
她依旧挺直脊背,双手交叠于腹前,姿态恭谨,却无半分卑微。
风从半开的窗隙潜入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拂过她平静无波的眼睫。
那里面,没有胜利的锋芒,没有复仇的快意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沉静的海——海面之下,是暗涌,是礁石,是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,更是她亲手为自己、也为所有被命运推至悬崖边的女子,所筑起的、第一道堤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