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漫冷清的光线落到季含漪的身上,将白洁如玉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无暇雪白。
冉冉檀香袅袅,季含漪一只手轻轻搭在面前的小炕桌上,面前母亲亦投来带着些殷切的目光。
但季含漪久久不语言,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半晌之后,季含漪才慢慢开口道:“我帮不了。”
声音如珠落玉盘,只有冷清。
话落下去,张氏一下子从椅子上滑倒了下去。
季含漪垂目看着面前张氏苍白无措的面容,声音很轻:“我帮她一次,就要帮她无数次,难不成我还......
水花四溅,冰凉刺骨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,季含漪只觉腰腹一紧,整个人便被一股急流裹挟着往深处沉去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双手在浑浊水中乱抓,指尖触到秦弗玉湿透的袖角,刚攥住,便听见头顶一声闷响——是崔静敏跃入水中的声音。可那声落水之后,竟再无动静。
季含漪心口骤然一缩,不是为己,而是为腹中胎儿。
她不敢挣扎太猛,唯恐伤及胎气,可肺腑已火烧火燎,耳畔嗡鸣如鼓,眼前光影晃动,只看见几缕青丝浮在水面之下,像游动的墨藻。她拼尽最后一丝清明,将秦弗玉往自己怀里拢,用尽全身力气托起她后颈,双腿踩水,脚尖触到底泥时,才发觉这池子竟比看着浅得多——不过齐胸深,却因水底淤泥松软、青苔滑腻,人一陷进去便难站稳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秦弗玉呛出一口水,睫毛上挂着水珠,惊魂未定地抓住季含漪的手臂,声音发颤:“季姑姑……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季含漪已猛地将她往岸边推去。她自己却脚下打滑,膝弯撞上水底石棱,剧痛钻心,身子一歪,整个人重重磕在池壁青砖上。后脑一阵钝痛,温热的血顺着鬓角淌下,混着池水,蜿蜒至耳后。
就在此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从岸上伸来,稳稳扣住她腕骨。
力道极大,不容挣脱,更不容迟疑。
季含漪抬眼,正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里——沈肆站在岸上,玄色常服袍角沾了泥点,发冠微斜,额角沁着汗,呼吸粗重,像是疾奔而来。他另一只手已抄起秦弗玉腋下,将她半拖半抱拎上岸,随即俯身,一手横过季含漪膝弯,一手托住她背脊,将她整个儿抱离水面。
她浑身湿透,裙裾滴水,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,可沈肆的手却稳如磐石,指腹隔着湿衣贴在她后腰,滚烫。
“别动。”他喉结一滚,声音低哑,带着未褪尽的焦灼,“胎脉不稳,别硬撑。”
季含漪嘴唇发白,想开口说“我没事”,可话未出口,腹中忽地一阵抽紧,钝痛如针扎,她不由蜷起身子,手指死死揪住他前襟,指甲几乎嵌进锦缎里。
沈肆脚步一顿,低头看她惨白的脸色,眸色骤沉,二话不说,抱着她大步往回走。路过崔朝云身边时,只冷声道:“叫容春带干净斗篷来,再备参汤、安胎散,速去。”
崔朝云早吓得六神无主,闻言连声应下,转身便跑,裙摆扫过草叶,簌簌作响。
秦弗玉裹着崔静敏刚解下的外衫,跪坐在池边,小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:“是我……是我害了季姑姑……”她想追上去,却被崔静敏一把按住肩头。
“别去添乱。”崔静敏抹了把脸上的水,发髻散乱,却眼神锐利,“你季姑姑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胎气。你若真愧疚,就替她守着这池子——谁靠近一步,都给我记清楚面孔。”
秦弗玉怔住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却用力点头。
沈肆抱着季含漪穿过御花园侧廊,一路无人敢拦。宫人远远见了,纷纷垂首退至廊柱之后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他步履极快,却稳得不可思议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,仿佛怀中所抱不是个湿透的妇人,而是一捧易碎的琉璃、一卷未干的丹青、一颗悬于千钧一线的心。
转过假山,便是皇后临时辟作歇息的暖阁。门帘掀开,沈肆一脚踢开内室门,将季含漪轻轻放在临窗软榻上。容春已捧着雪白绒毯候在旁,沈肆亲手接过,一层层裹严实,又亲自拧了温热帕子,擦她脸上水渍与血痕。动作极轻,指腹掠过她眉骨时,微微顿了顿。
“疼么?”他问。
季含漪摇摇头,想笑,牵动唇角却泛起一丝苦意。她抬手覆在他手背上,掌心冰凉,他手背却烫得惊人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苏氏差人飞马报信,说你落水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目光却未离开她面容,“我本在兵部核验西北军械图册,丢下印信就来了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忽地酸胀。她未曾想到,自己不过在宫中一场意外,竟能让他弃公务如敝履。可她更清楚,他此刻的镇定之下,是怎样的惊涛骇浪——他向来如此,越慌,越静;越怒,越沉。
容春端来参汤,沈肆接过,试了温度,舀起一勺,吹得微凉,才递到她唇边。季含漪顺从张口,温润药香滑入喉间,暖意却迟迟未达心底。她望着他眼下淡青的阴影,忽然想起半月前他启程去北境巡边,临行前夜,他亦是这样喂她喝下一碗安神汤,说: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西山看新种的梨树。花开时,雪一样。”
那时她抚着他腕上旧疤,笑说:“若梨树死了呢?”
他答:“那便再种十棵,百棵。”
如今梨树未开,她却险些失了他给的这株活生生的春天。
“沈肆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方才……在水里,想的不是怕,是怕孩子不好。”
沈肆握着瓷勺的手指倏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垂眸,喉结上下滚动,许久,才低声道:“不会不好。”
他放下勺子,俯身,额头抵住她额心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睫毛:“我沈肆的孩子,命硬得很。谢家断不了,太后压不住,连这池水……也淹不死。”
季含漪闭上眼,泪水终于无声滑落,浸湿他鬓角。
门外忽有窸窣声,接着是皇后清越的声音:“本宫来瞧瞧弟妹可好些了?”
沈肆直起身,整了整衣襟,亲自迎出门去。季含漪听见他语声平静如常:“劳烦娘娘挂念,内子受了惊,腹中胎气略浮,已服了安胎散,无甚大碍。”
皇后进来时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身后跟着两名尚药局女医。她坐在榻畔,执起季含漪的手细细端详,又摸了摸她腕脉,笑道:“脉象虽浮,却有力,是个结实的小家伙。”又转头对沈肆道:“本宫已命人封了那处池子,查清栏杆为何断裂。另外,今日之事,本宫不许一人妄议半个字——谁若在宫中嚼舌根,本宫便亲自拔了她的舌头。”
沈肆拱手:“臣,谢娘娘恩典。”
皇后摆摆手,目光落在季含漪苍白的脸上,忽然压低声音:“漪儿,你可知谢老太太今日为何敢当众求你原谅?”
季含漪抬眸。
皇后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因为谢家那位在户部任主事的堂兄,昨夜暴毙于家中书房。尸身僵硬,案头摊着一本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谢氏名下三十六处庄子、十七间铺面,近十年暗中挪移公中银两的记录——连银钱流向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皇后轻抚她手背:“那账册,今晨巳时,已由大理寺卿亲手呈至陛下御前。谢家,明日怕就要被圈禁了。”
沈肆立在一旁,神色未变,唯眸底寒光一闪,如霜刃出鞘。
季含漪却缓缓摇头:“娘娘,这账册……不是谢家堂兄写的。”
皇后挑眉:“哦?”
“是他写不下去了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谢家那位堂兄,性子懦弱,最怕担责。他若真有胆量写这种东西,早该在谢玉恒初露败相时就递上去保命。可他忍了三年,直到昨日才动笔——是因为有人逼他,逼得他走投无路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肆:“沈肆,你的人,可曾盯过谢家那位堂兄书房的灯?”
沈肆眸光微凝,片刻,颔首:“昨夜子时三刻,灯灭。但灭前,有人翻窗而入,半刻钟后离去。我派去的人,只敢远远缀着,未敢近身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:“那就是了。那人……给了他两条路:要么写,要么死。他选了写,可写到一半,想起谢老太太曾如何处置过另一个告密的管事——活埋于后园枯井。他怕了,所以停笔,所以……暴毙。”
皇后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漪儿,你比本宫想的……更懂人心。”
季含漪却只望着窗外斜阳。暮色渐染,天边一抹金红,映得池水粼粼如碎金。她忽然想起崔朝云苍白的脸,想起谢老太太那双混浊却执拗的眼睛,想起秦弗玉坠水前那一声惊叫。
宅院深深,从来不是刀剑相向才叫厮杀。
是暗处递来的一盏茶,是灯下多写的一行字,是池边一根朽烂的栏杆——无声无息,却足以断人生路。
“娘娘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谢家倒了,林家姑娘呢?”
皇后一怔。
季含漪睁开眼,眸光澄澈如初洗秋水:“崔朝云不肯说,是怕坏了崔家名声。可那林姑娘处处刁难,句句诛心,若非崔朝云心性坚韧,怕早已被磋磨得不成人形。崔家大夫人纵容至此,是糊涂,还是……另有盘算?”
皇后眸色一深,未答,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肆一眼。
沈肆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小的金线暗纹,淡淡道:“崔家大夫人……是林家嫡长女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。
原来如此。林家姑娘不是客,是主。不是棋子,是棋手。
崔朝云病中憔悴,深夜落水,被退两次亲的流言……桩桩件件,皆非偶然。
暖阁内一时寂静。唯有铜漏滴答,声声入耳。
容春悄悄掀帘进来,低声禀道:“夫人,崔姑娘在外候着,说……林姑娘方才被崔大夫人领走了,似是要送回临安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
皇后起身,理了理袖口金线:“漪儿好生养着。本宫让人送些燕窝来,专补元气。”她走到门口,忽又停步,背影在夕照里镀了一层薄金,“对了,北境捷报,今日午时到了。沈将军率三千铁骑夜袭狄虏粮道,焚其辎重三百车,斩首七百余级。陛下龙颜大悦,已拟旨擢升沈肆为镇北大将军,加太子少保衔。”
沈肆躬身谢恩,姿态恭谨,却未抬头。
待皇后身影消失于廊角,他才转身,回到榻前,蹲下身,与季含漪平视。
他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,极轻地,擦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未干的泪。
“季含漪,”他唤她全名,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,“从前你说,人活着,要为自己活一回。”
季含漪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那么小,那么清晰,又那么安稳。
“如今,”他继续道,眸光灼灼,“我为你活。”
她终于笑了,泪光潋滟,却明媚如初春新绽的杏花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晕黄光晕温柔漫过窗棂,静静铺满一地。
暖阁内,药香氤氲,烛火轻摇。
她靠在他肩头,听他沉稳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坚定如擂鼓,敲在她耳膜上,也敲在她心尖上。
腹中胎儿似有所感,轻轻一动。
季含漪屏息,指尖覆上小腹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极真的弧度。
这一世,她终于不必再做别人手中一枚棋子。
她是他沈肆明媒正娶的妻,是腹中孩儿血脉相连的母亲,是季家最后倔强挺立的脊梁。
她不是谁的附庸,亦非谁的祭品。
她是季含漪。
是里,一株自己生根、自己开花、自己结果的杏树。
风来,枝桠轻颤,却再不会折。
雨落,花瓣沾湿,却愈显清艳。
她伸手,轻轻握住沈肆的手。
他的手宽厚,温热,掌心有一道旧疤,是多年前替她挡下一支淬毒袖箭留下的。
她将脸颊贴上去,蹭了蹭。
“沈肆,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明日……陪我去西山吧。”
“好。”他答得极快,仿佛早已等这一句许多年。
“我想看看梨树。”
“嗯,去看梨树。”
“若它死了呢?”
沈肆低头,吻了吻她发顶,气息温热:“那就种一千棵。”
窗外,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远山,新月悄然浮上天幕。
宫墙深深,春意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