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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7章 收到沈肆的信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7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沈肆在经历司这一查就查了三日。

胡德茂站在旁边都撑不住了,那位左都御史大人却丝毫疲态都没有,每日只睡那么几个时辰,怎么会不累呢,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夫人么。

深夜,沈肆低头看着文吏整理的册子,五年前,平府镇实有官军三万六千二百名。

而同年的奏销册上,实额是三万四千二百名。

相差两千名。

塘报是报给兵部的,奏销册是报给户部的,看来猫腻早就起了。

修长指尖又指到军器那里,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
平府镇每年向兵部奏销......

季含漪本欲推辞,腹中微沉,胎动虽轻却分明,近来稍久立便觉腰背发酸。可秦弗玉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琉璃珠,唇边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蜜渍,想是方才偷吃了御膳房新供的桂花糖糕——这孩子素来不拘束,见了亲近的人便如归巢的雀儿,扑棱棱地落下来,带着暖烘烘的活气儿。她指尖轻轻抚过秦弗玉鬓角一缕翘起的碎发,终究笑着点头:“好,姑姑陪你去。”

容春立刻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将季含漪左臂虚扶住,另一手悄悄托住她后腰微凹处,力道极稳。三人沿着曲桥缓行,白石栏上雕着缠枝莲纹,水光映着日头,在青灰石面跳跃成细碎金鳞。池中锦鲤果然丰腴,赤金、墨玉、银鳞相间,在碧波里倏忽摆尾,搅开一圈圈涟漪。秦弗玉踮脚趴在栏上,小手拍得栏杆“咚咚”响,嚷着要喂鱼。容春早备好了荷叶包的碎饵,递过去时,秦弗玉却偏要季含漪亲手撒——“季姑姑撒的,鱼才肯吃!”

季含漪笑叹一声,拈起一小撮饵料,腕子微扬,雪白米粒簌簌坠入水中。霎时间,红影翻涌,水面如沸,鱼嘴开合如千瓣莲花骤绽。秦弗玉咯咯笑出声,笑声清脆,惊得近岸几只白鹭振翅掠起,翅尖扫过水面,溅起星点水珠,凉意沁肤。

就在此时,一道沉静女声自桥畔垂柳后响起:“五弟妹好兴致。”

季含漪闻声侧首,柳丝拂开处,李漱玉立在那里。她穿了件月白暗纹云锦褙子,领口袖缘滚着寸许宽的银线缠枝莲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恋花步摇,蝶翅薄如蝉翼,随她微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。脸上脂粉淡得近乎无痕,眉目却比从前更显清减,眼尾微垂,竟真有几分抄经人特有的静气。只是那静气底下,似有暗流无声奔涌。

秦弗玉笑容顿了一瞬,小身子下意识往季含漪身侧缩了缩,仰头悄声道:“季姑姑,她……她上回在宫门遇见我,说我穿得像只小花雀,吵得人头疼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
季含漪眸光微凝,指尖在秦弗玉手背上轻轻一按,示意她莫怕,这才抬眸迎向李漱玉:“大嫂也来赏鱼?这池子的鱼倒是通人性,见着您,连翻腾都慢了三分。”语气平和,听不出讥诮,亦无热络,只如闲话家常。

李漱玉唇角牵起一痕极淡的弧度,目光扫过秦弗玉攥紧季含漪衣袖的小手,又落回季含漪微微隆起的腹部,眼神极快地沉了一下,随即又浮起温润笑意:“五弟妹这话倒提醒我了。前儿翻《礼记》,见‘君子不亲庶人之子’一句,原是说教养之道,须得择善而居,近朱者赤。弗玉这孩子伶俐,只是性子太野了些,若无人时时提点,怕要失了分寸。”她语速徐缓,字字清晰,尾音略拖,像一缕轻烟,飘进耳中却带着针尖似的凉意。

容春面色微变,指甲悄然掐进掌心。季含漪却只轻轻摩挲着秦弗玉的手背,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机锋,只温声道:“弗玉的性子,我倒觉得极好。鲜活泼辣,像春山初醒的溪水,撞着石头也敢唱着歌儿往下奔——总比枯坐深院,看一池死水泛黄强些。”她目光坦荡,直直迎上李漱玉,“大嫂以为呢?”

李漱玉笑意僵了半瞬,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,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倦怠。她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银线缠枝莲的花瓣,那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。“五弟妹说得是。”她声音轻了下去,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,“是我……想得狭隘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抬眼,目光越过季含漪肩头,望向远处御花园深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柏,“五叔的分家文书,听说已呈到宗人府了。公公那里……终究是松了口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淡淡道:“家事自有长辈决断,我们做晚辈的,守着本分便是。”她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额前碎发,指尖不经意触到发间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——那是沈肆离京前夜,亲手插进她髻中的。玉质细腻,触手生温,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。

李漱玉的目光,却像淬了冰的针,牢牢钉在那支玉簪上。她沉默片刻,忽而笑了,那笑容极淡,却冷得刺骨:“五叔待五弟妹,果然不同。连一根簪子,都透着十二分的珍重。”她不再看季含漪,转身欲走,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桥柱,只留下最后一句,轻飘飘砸在水面上:“只是这世上,最易消磨的,偏就是这份珍重。五弟妹,好自为之。”

柳丝垂落,复又遮住她的背影。秦弗玉仰起小脸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季姑姑,她……她说话怎么像庙里老和尚念经,听着就让人打哆嗦?”

季含漪弯腰,指尖温柔拂过秦弗玉柔软的额发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不敢说出口的话,只好把它们熬成苦药,再一点点咽下去。可药汁苦久了,连吐出来的气,都是凉的。”她直起身,望向李漱玉消失的方向,眸色沉静如古井,“弗玉,记住,无论谁对你冷言冷语,你都不必急着辩解。你的欢喜与自在,本就不需要旁人的许可。”

秦弗玉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,小手紧紧攥住季含漪的手指,仿佛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
回程路上,季含漪脚步放得更缓。腹中胎儿忽然重重一踢,她下意识扶住容春的手臂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。容春慌忙道:“夫人,可是不适?奴婢这就去请太医!”季含漪喘息稍定,摆摆手:“不妨事,孩子闹腾罢了。”她抬头望天,秋阳已斜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沉默的印痕。

刚转入通往皇后所居凤仪宫的夹道,前方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宫人正七手八脚搀扶着一个踉跄的身影——竟是崔朝云!她脸色惨白如纸,双唇乌青,额上冷汗涔涔,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下方,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。崔静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声音都变了调:“快!快去请太医!快啊!”

季含漪心头一紧,疾步上前。崔静敏一见她,眼泪唰地涌出来:“含漪!快帮我扶住她!她……她腹痛得厉害,方才还好好的,突然就这样了!”崔朝云牙关紧咬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季姐姐……别……别告诉大哥……”话未说完,身子猛地一软,彻底昏厥过去。

季含漪当机立断,一把扯下自己颈间系着的银丝绒披帛,迅速裹住崔朝云冰凉的手腕,又俯身探她颈侧脉搏——微弱、细数、沉涩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。她抬眼,声音斩钉截铁:“静敏,立刻去寻太医院张院判!就说崔姑娘腹痛如绞,脉象沉涩如石,速来!容春,你带两个稳妥的宫人,速去凤仪宫禀明皇后娘娘,请娘娘赐下静室暂歇,并命尚食局备好参汤、姜糖水!快!”

崔静敏抹了把泪,转身飞奔而去。容春也利落地应声,带着两个宫人匆匆离去。季含漪则蹲下身,一手稳稳托住崔朝云后颈,一手解开她褙子最上两颗盘扣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,指尖迅速按压她足三里、内关两处穴位——力道沉稳,不容置疑。崔朝云眉头紧蹙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
就在这混乱的间隙,季含漪眼角余光瞥见夹道尽头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后,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。沈长钦。他双手负在身后,面容沉静,目光落在崔朝云惨白的脸上,没有焦距,仿佛穿透了皮囊,只看见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。他并未上前,亦未离开,只是那样站着,像一尊被时光风蚀的石像,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无声的诘问与风暴。

季含漪心头一刺,指尖按压穴位的动作却未停分毫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。崔朝云腹中那场突如其来的绞痛,李漱玉袖口被摩挲发亮的银线缠枝莲,沈长钦眼中那片荒芜的寂静……它们并非孤岛,而是同一片暗涌海面下,彼此勾连、相互撕扯的嶙峋礁石。

太医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药箱碰撞发出沉闷声响。季含漪缓缓收回手,替崔朝云掖好散开的衣襟,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微尘。她站起身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迎向匆匆赶来的张院判。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,在她素净的裙裾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明明灭灭,如同她此刻的心绪——沉静之下,暗流奔涌不息。

崔朝云的痛楚不会凭空而来,李漱玉的锋芒亦非无根之萍。这深宫高墙之内,御花园的锦鲤游弋如常,银杏叶的金黄灿烂依旧,可有些东西,早已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悄然裂开第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。而季含漪站在缝隙边缘,腹中生命微弱而执拗的搏动,正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她沉寂已久的心鼓。她知道,这鼓点一旦响起,便再难停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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