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宝琼还没睡,她靠在床头,正在做刺绣,看到沈元瀚这时候进来,显然也是有些诧异,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。
沈元瀚注意到孙宝琼手上的东西,让孙宝琼坐着就是,又问: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孙宝琼微微咬着唇,又轻声道:“今日我给夫君戴的那个荷包,感觉夫君有些不喜欢,就想着重新给夫君做一个。”
沈元瀚想起来了,今日孙宝琼给他系荷包是,意思里有询问他喜不喜欢的意思,但他当时思绪不在那上面,便没有回应她。
又看孙宝......
是沈肆的手。
她指尖微动,那手便立刻收得更紧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又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背,像是确认她真的醒了。
季含漪缓缓睁开眼,烛光柔而昏黄,映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一缕沉水香在鼻端浮浮沉沉。她喉间干涩发紧,想说话,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。
“含漪。”沈肆俯身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比平日更哑,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意,鬓边几缕碎发微湿,不知是方才快步赶来,还是方才替她擦额上冷汗时沾上的。他目光牢牢锁着她,眼底血丝未退,眼下青影浓重,分明是一夜未眠。
她刚醒,神思尚浮,只怔怔看着他,半晌才迟缓地、极轻地唤了一声:“夫君……”
沈肆喉结一滚,没应声,只将她那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用拇指一遍遍抚过她微凉的指尖,动作近乎虔诚。他身后站着皇后,一身明黄常服未换,发髻略松,眉宇间倦意难掩,却仍含着温煦笑意;再往后是崔静敏,披着素色斗篷,发梢微潮,显是刚从宫外赶回,面色苍白,眼圈泛青,手里还攥着一方拧干的帕子——方才正替季含漪擦拭额角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皇后上前一步,亲自执起季含漪另一只手,掌心温热,“太医说胎气虽不稳,但已服了安胎药,脉象也强了些,你莫怕,安心养着。”
季含漪嘴唇翕动,想谢,却觉胸口闷得厉害,一股酸涩直冲鼻腔,眼眶霎时就热了。她不是怕落水,不是怕晕厥,是怕梦里那个怎么也游不到沈肆身边的自己——仿佛命运又悄悄伸出手,要将她从他身边拽开一寸。
她抬眼看向沈肆,泪珠却先一步滚落,顺着眼角滑进鬓边,无声无息。
沈肆眸色骤深,猛地倾身,额角抵上她额际,额头相触的瞬间,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别哭……我在这儿,一直都在。”
皇后垂眸,悄然退了半步,崔静敏亦侧过身去,指尖绞紧帕子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偏殿里静得只剩烛芯噼啪轻响。
季含漪吸了口气,终于缓过那阵窒息般的委屈,哑声道:“弗玉呢?”
“在隔壁歇着,她也呛了水,太医瞧过了,无大碍,只是惊吓过度,睡得沉。”沈肆松开她额头,却没撤身,一手仍扣着她的手,一手极轻地替她拨开黏在颊边的一缕湿发,“她醒来第一句,就是问你醒没醒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又问:“静敏姐姐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崔静敏转过身,强撑出一笑,眼底却全是后怕,“你落水那会儿,我真怕自己托不住你……可你护肚子的手,一下都没松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她竟记得那一瞬——冰冷刺骨的水漫过口鼻,肺里像被刀割,可身体比意识更快,左手死死按在小腹上,右手本能地去够秦弗玉的手腕,想把她往岸上推。原来不是全然无知无觉。
沈肆听见这话,喉间哽了一下,忽地将她那只手连同被子一起拢进自己掌心,贴在自己左胸处。隔着薄薄一层锦袍,她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跳沉重而急促,一下,又一下,撞着她的掌心。
“你护着它,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就护着你。”
皇后静静看着,忽而抬手,轻轻抚了抚季含漪散在枕上的长发,叹道:“这孩子有福气。”
没人接话。福气二字太轻,压不住这一夜的惊惶、奔波与劫后余生。
片刻后,刘姑姑端了温热的米汤进来,沈肆亲自接过,试了温度,才扶季含漪稍稍坐起,靠在他臂弯里,一勺一勺喂她。米汤清甜温润,滑入喉中,熨帖了五脏六腑。她小口吞咽,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——他眼下乌青,唇色淡白,下巴冒出细密青茬,分明是连夜策马从北疆军营赶回的。走时他刚接了兵部调令,要赴雁门关督军三月,临行前夜,两人在灯下对坐,他替她描眉,她替他理甲胄系带,谁也没提离别,只当寻常。
她没想到,他竟连三日都未待满。
“军营……”她声音仍虚,却忍不住问。
沈肆手一顿,勺沿停在她唇边,抬眼望进她眼里,目光沉静如渊:“军务已移交副将,雁门关春寒未退,粮草调度本就缓两日无妨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更沉,“若你今日有个万一……北疆百万铁骑,于我何干?”
季含漪心头狠狠一撞,米汤的甜意忽然涌上鼻尖,化作更汹涌的酸楚。她垂下眼,任他继续喂,一勺一勺,耐心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公。
待她喝完,沈肆放下碗,却未松手,反而将她整个人小心裹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闷而笃定:“栏杆断了,是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季含漪身子一僵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他指尖缓慢梳着她微湿的长发,“那截围栏底下,榫卯被盐水泡过三日,表面看不出异样,一受重压,脆如朽木。动手的人,专挑你与弗玉必经之处,又算准了弗玉贪玩好动的性子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。盐水泡木……这法子阴损又隐蔽,非深谙匠造之道者不能为。宫中尚工局的匠人,向来由内务府管束,而内务府总管,是太后的心腹。
“是太后?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沈肆没答,只将她搂得更紧,下颌微微收紧:“她要的,从来不是你的命。”
季含漪懂了。太后要的是沈家血脉断绝的污名,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落水、腹中胎儿不保的狼狈,是沈肆为救妻而擅离军营的把柄,更是让整个京城看明白——沈家再盛,也挡不住天家一道暗流。
可她没料到,季含漪落水后,沈肆竟弃军营如敝履,千里奔袭而回;更没料到,皇后竟在寿宴当场,以“太子舅母”之名,将此事压成宫闱私事,连太后欲派女官“探视”的借口都堵了回去;更没料到,崔静敏一个有孕之身,敢跳水救人,秦弗玉一个娇养的贵女,呛着水还死死托着季含漪的腰不撒手。
人心,原来早就在无声处,站定了位置。
“弗玉说,是有人告诉她,池边观鱼最佳。”季含漪忽然道,睫毛轻颤,“那人是谁?”
沈肆眸光一凛,声音冷了几分:“大长公主府的采莲。她昨日告假出宫采办,今晨才归,身上带着杏花楼新焙的雨前龙井香气——可杏花楼掌柜亲口供认,三日前,有人用二十两银子,买走了他们铺子里所有雨前龙井的包装纸。”
季含漪瞳孔微缩。
杏花楼的包装纸,印着墨兰小印,是京中闺秀们最爱的雅致,常用来包香料、茶饼。而谢二夫人,最爱用杏花楼的纸包她亲手制的安神香。
“谢家……”她喃喃。
沈肆颔首,指腹缓缓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:“谢二夫人今晨曾递牌子求见太后,在慈宁宫外候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,她袖口沾了杏花楼纸屑,被我安插在慈宁宫的扫洒宫女看见。”
季含漪沉默良久,才慢慢吁出一口气。原来不是太后一人独谋,是谢家借刀,太后递刃。谢家恨她毁了谢玉恒前程,恨她让谢家颜面扫地,更恨她如今凤冠霞帔,而谢家门庭冷落。她们需要一个“意外”,一个能让季含漪永无翻身之地的“意外”。
可她们忘了,季含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谢老太太一句“不配”就能钉死在泥里的孤女。她身后站着沈肆,站着皇后,站着崔家、秦家——这些名字,足以碾碎任何阴私。
“含漪。”沈肆忽而抬起她下巴,迫使她直视自己,目光灼灼如熔金,“你信我么?”
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赤诚与戾气,毫不犹豫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拇指重重擦过她唇瓣,声音低沉如誓,“谢家……我替你,一刀一刀剐干净。”
不是诛,不是贬,是剐。慢,狠,寸寸见骨。
季含漪没说话,只将脸埋进他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身上有北疆风沙的凛冽,有硝烟未散的铁锈气,还有独属于他的、沉甸甸的檀香。这气息让她心安,让她觉得,纵使天塌下来,也有这双臂膀替她撑住。
窗外,天色已透出微青。坤宁宫的宫人无声穿梭,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。刘姑姑捧了新煎的安胎药进来,药气微苦,沈肆接过,吹凉了,一勺勺喂她服下。季含漪皱着眉咽下,舌尖苦得发麻,沈肆却忽然凑近,覆上她唇,渡来一粒蜜渍梅子——酸甜清冽,瞬间压下了满口药苦。
她愕然睁眼,撞进他幽深眸底。他嘴角微扬,竟带点少年人般的狡黠:“阿沅教我的。她说,哄孕妇吃药,得备好解苦的糖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阿沅是沈肆的幼妹,远在江南,去年才出嫁。她竟不知,他连这点细碎温柔,都记在心上。
她眼角又湿了,这次却不是因害怕,而是因滚烫的暖意,从心口一直烧到指尖。
“沈肆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别去北疆了。”
他喂药的手顿住,抬眸看她。
“我怀了你的孩子。”她望着他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却笑了,“你得看着他踢我肚子,得教他骑马射箭,得在他周岁时,亲手给他戴长命锁……你若走了,我夜里梦见你,都要哭醒。”
沈肆喉结剧烈滚动,半晌,将空药碗放在床边小案上,俯身,额头抵着她额头,声音沙哑破碎:“好。我不走。”
“一辈子都不走。”
他吻上她颤抖的睫毛,吻去她脸上的泪,最后落在她唇上,轻而重,像一个烙进灵魂的印。
偏殿门被轻轻叩响,容春的声音在外响起:“夫人,魏夫人和秦三姑娘醒了,想进来瞧您。”
沈肆没抬头,只将季含漪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,声音沉沉:“让她们进来。”
门开了,崔静敏和秦弗玉并肩而立。秦弗玉眼睛肿得像桃子,发髻歪斜,一见季含漪就扑上来,紧紧抱住她脖子,嚎啕大哭:“季姑姑!我以为你不要我了!我害你落水,我该死!”
季含漪被她勒得咳嗽,却笑着拍她后背:“胡说……是我该谢谢你,护着我。”
崔静敏站在一旁,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,眼眶又红了,却忍着没哭,只将手中一个锦囊递给沈肆:“这是我在断栏旁边拾到的。里面是半张浸过盐水的图纸,画着围栏榫卯结构,边上还有朱砂批注……‘此处易断’。”
沈肆接过锦囊,指尖捻开一角,目光扫过那朱砂字迹,眼神骤然冰封。
季含漪抬眼,正撞上他眸中翻涌的杀意。那杀意如此纯粹,如此凛冽,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宫墙,血洗谢府。
她却忽然伸手,覆上他持着锦囊的手背,轻轻按了按。
沈肆一震,低头看她。
她对他摇头,笑容温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夫君,让我来。”
他凝视她片刻,喉结缓缓上下,终于,缓缓松开锦囊,任它垂落掌心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,声音低沉如雷,“你来。”
窗外,天光已彻底破晓,金辉泼洒在坤宁宫飞檐翘角之上,璀璨如熔金。
季含漪靠在沈肆怀里,手指无意识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,目光越过众人肩头,静静落在窗外初升的朝阳上。
谢家以为,她季含漪的软肋是沈肆,是孩子,是这荣华富贵。
她们错了。
她的软肋,从来只有她自己。
而她的利刃,也早已磨得雪亮。
——这一世,她不再做任人揉捏的春泥。
她是朱门深锁里,淬火重生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