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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1章 女色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9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其实若是沈肆忽然表现的很急色,周元吉是不相信的,但沈肆现在这副端着正人君子又任凭美人在怀的样子,周元吉反而觉得沈肆是真看上了。

想要又偏要在意脸面,要人三求四求的送过去,再勉为其难的收下。

之前来的都是这样,周元吉很熟。

他在旁边依旧笑着陪酒,沈肆吃了两盏,就道:“不能饮了,这酒太烈。”

周元吉很明白这话里带的意思,就忙道:“是我疏忽,大人怕是醉了。”

说着又站起来:“大人今夜就宿在这里就是。”

那只手宽厚、微茧,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,一触之下,季含漪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,喉间泛起一阵苦涩腥甜,随即剧烈呛咳起来。容春立刻端来温水,刘姑姑轻轻托起她后颈,喂她小口啜饮。水滑入干裂的唇舌,她才真正喘上一口气,眼皮沉得像坠着铅块,却硬是撑开一条缝。

床前烛光摇曳,映出三张脸——皇后端坐于紫檀绣墩上,凤钗未卸,鬓边一缕青丝微乱,神色凝重却不失端庄;崔静敏坐在她左手边的锦杌上,发髻松散,外裳已换过,可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痕,眼底青影浓重,见她睁眼,立刻倾身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含漪,你醒了?肚子可疼?”

季含漪想摇头,却只牵动颈侧一阵酸胀。她缓缓抬手覆在小腹上,那里平坦依旧,却隐隐传来一阵钝钝的、沉甸甸的坠感,仿佛有细线缠绕着五脏六腑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她没答崔静敏的话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皇后身侧那个素净身影上——秦弗玉穿着簇新的藕荷色寝衣,小脸惨白如纸,眼圈红肿得像两枚熟透的桃子,正死死攥着自己袖角,见她望来,身子猛地一颤,眼泪“啪嗒”砸在膝头,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。

皇后轻轻拍了拍秦弗玉的手背,嗓音温缓却字字清晰:“弗玉,去把那盏安神汤端来。”

秦弗玉如蒙大赦,几乎是跌撞着奔出去,裙裾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
皇后这才转向季含漪,眸光沉静如深潭:“太医说胎气受惊,需静养七日,不可劳神,不可悲怒,更不可再沾水气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捻着腕间一串沉香佛珠,“今日之事,本宫已着人查清。那处围栏,三年前修缮时所用榫卯,乃是内务府采买司从西市木行购得的旧料,木心早已被虫蛀空,表面刷漆掩了腐痕。而那木行,掌柜半月前暴毙,账册烧得只剩灰烬。”

季含漪睫毛微微一颤,没应声。她早知道不是意外。那围栏她走过无数次,木质温润坚实,绝非寻常朽木能有的韧度。断口齐整利落,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趁无人时暗中削薄了承重处,只余一层薄皮虚撑——那是蓄意为之的刀锋,只等一个推力,便要斩断她的命脉。

崔静敏忽然伸手,将季含漪搭在被面上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,掌心微汗,却滚烫:“含漪,你信我。今日替弗玉递话、引你们去池边的,是太后宫里新提的二等女官,叫青杏。她昨日刚领了封宁郡主赏的银锞子,今晨又悄悄往谢二夫人陪房家送了一匣子点心。”

谢二夫人……封宁郡主……太后。

季含漪喉头一哽,竟尝到一丝铁锈味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半分水汽,只有一片淬过寒冰的澄澈:“谢二夫人,可曾见过青杏?”

崔静敏颔首:“见过。青杏是谢家远房表亲,幼时曾在谢家老宅住过两年,后来随母改嫁,才断了往来。”

原来如此。一根藤上结的毒果,早就在暗处盘根错节,只待时机成熟,便要绞杀猎物。谢家不敢明着对沈家下手,便借太后的刀;太后恨沈肆废其权柄,更恨季含漪以庶女之身攀上高枝,坏了她给封宁郡主铺的路——于是借谢家这双阴湿的手,再借大长公主府天真烂漫的姑娘做饵,层层叠叠,环环相扣,务求一击毙命。

可她们算漏了一样——季含漪的命,从来就不是靠谁施舍来的。

她慢慢抽回手,指尖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。腹中那点微弱的搏动,此刻却像擂鼓般撞在她心上。不是恐惧,是灼烧的愤怒,是沉寂已久的、属于季家血脉的悍烈。她想起幼时在季家祠堂跪着抄《孝经》,手指冻得僵硬,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成黑鸦,祖母枯瘦的手按在她背上,声音冷硬如铁:“含漪,季家的女儿,骨头要硬,心要冷,遇事不哭不闹,只记清楚是谁下的刀。”

那时她不懂,如今却懂了。

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,却异常平稳:“青杏呢?”

皇后眸光一闪,与崔静敏交换一瞬眼神,方道:“已被禁足于浣衣局偏院,嘴严得很,咬定只是见秦三姑娘活泼,顺口荐了那处景致。”

“那便不必撬了。”季含漪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淡得几乎不见,“请皇后娘娘允准,明日我便回沈府。太医既说需静养,坤宁宫虽好,终究人多眼杂,不如家中清净。”

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却未应允:“太医叮嘱,须得卧床三日,脉象稳了方可挪动。你若执意回去,本宫不拦,但沈府的门,孤要亲自守着。”

话音未落,殿门被轻轻推开。江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口,玉带束腰,眉宇间倦意难掩,却站得笔直如松。他手中托着一只青瓷药盏,热气氤氲,药香苦冽。身后刘姑姑捧着一方雪白细棉帕,帕角绣着寸许高的并蒂莲。

他径直走到床前,将药盏搁在床头小几上,俯身时玄色袖口垂落,露出一截劲瘦手腕。他并未看季含漪,目光只落在她盖着的锦被一角,声音低沉:“刘姑姑煎的安胎药,加了三钱陈艾与半钱紫苏梗,不伤胎气,最是温和。”

季含漪静静望着他。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,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焦灼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抱着她疾步穿行宫巷,那怀抱宽阔而陌生,却奇异地稳住了她所有下坠的魂魄。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搁在小几上的手背——温热,干燥,指节分明。

江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,抬眸看她。

季含漪却已收回手,指尖蜷进掌心,只轻声道:“多谢太子殿下。”

江玄喉结滚动一下,竟未言语,只将那方绣莲棉帕拾起,指尖微顿,还是覆上她额角。帕子微凉,拭去额上薄汗,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。他指腹擦过她鬓边湿发,那点微痒顺着头皮爬上来,竟让她鼻尖一酸。

“舅母莫怕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沈家的门,比宫墙还厚。”

季含漪怔住。烛光下,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亮光,像荒原上燃起的第一簇野火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他护的不是她,是沈肆交付的信任,是沈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坍塌的脊梁。可这脊梁之下,亦有血有肉,有温度,有不愿辜负的软肋。

秦弗玉端着安神汤进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她脚步钉在门槛内,汤碗边缘磕在托盘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看着太子指尖还停在季含漪额角,看着季含漪仰着脸,眼睫上挂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泪珠,像清晨草尖悬着的露水,剔透,脆弱,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
秦弗玉手中的汤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褐色药汁四溅,泼湿了她藕荷色的裙摆。她扑到床前,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上,额头抵着季含漪的手背,肩膀剧烈耸动:“季姑姑……都是我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若不是我非要去看鱼……若不是我抓你……”

季含漪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。小姑娘的手骨伶仃,指甲掐进自己掌心,渗出血丝。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温柔的敕令:“弗玉,抬头。”

秦弗玉泪眼模糊地抬起脸。

“你看我。”季含漪抬起另一只手,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,动作细致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,“你救了我。若没有你和静敏姐姐,我或许……已经沉下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崔静敏苍白的脸,最后落回秦弗玉泪汪汪的眼睛里,“所以,你不是凶手,你是我的恩人。记住了么?”

秦弗玉哽咽着点头,眼泪掉得更凶。

皇后起身,凤目含威,却语气温和:“弗玉,今日之事,本宫与你祖母都已知晓。你心性纯良,一时不慎,非你之过。但日后行事,须得三思而行,尤其关乎他人安危,更不可任性。”她转向季含漪,目光深邃,“含漪,本宫知你心性坚韧,然今日之险,实乃前所未有。本宫已命人彻查内务府采买诸事,并即刻重修宫中所有临水围栏。你安心养胎,其余的……交予本宫。”

夜渐深,人陆续退去。刘姑姑熄了大半烛火,只留床头两盏豆灯。容春放下帐幔,轻轻掩上殿门。

季含漪独卧于黑暗里,唯有腹中那点微弱搏动,固执地敲打着寂静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,忽然想起白日里谢老太太那张写满殷切与算计的脸。原谅?她从未想过。她只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明白——季含漪的命,连同她腹中这尚未谋面的孩子,皆由她亲手攥紧,谁也夺不走,谁也毁不了。

窗外忽有风过,檐角铜铃轻响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
她慢慢将手覆在小腹上,掌心下,那点微弱的搏动,正一下,又一下,坚定地回应着她。

天快亮了。

宫墙之外,沈府的朱漆大门在晨雾里轮廓渐显。门楣上“沈府”二字鎏金,在熹微天光下,沉静,肃穆,不可撼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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