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负手站在舆图面前看着安庆府的地形。
周元吉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,与周元吉一条船上的人太多,那军师写下的这些年周元吉贿赂的名单,若是送回京城,只怕也要引起轩然大波。
现在留给他两条路,留在这里仍旧等着保宁府的人来,但他手上只有五百精卫,周元吉和鞑子里应外合进城围剿,自己不一定是对手,但是早早布局用力一搏斗,也是有可能可能撑到两日后保宁府带兵来的。
只是,周元吉放贼兵游骑入城劫掠,百姓要受连累,他......
皇帝走后,坤宁宫内烛火摇曳,映得帐幔上绣的百子千孙图都泛出些微颤的暗影。沈老太太起身时膝头一软,容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皇后却已先一步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,指尖冰凉,力道却极稳。她没说话,只将沈老太太的手往自己掌心里裹了裹,似是要替她暖一暖那被夜风浸透的骨节。
季含漪靠在引枕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出来的,是方才皇帝进来时那一瞬绷紧的脊背与屏住的呼吸,耗尽了她刚醒来的气力。她垂着眼,望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——手指纤长,指腹微凉,腕间一道浅淡的青痕,是落水时被栏杆断口刮的,不深,却像一条无声的裂纹,横在她原本安稳的命途之上。
刘姑姑端了温水进来,容春接过帕子绞了,轻轻敷在季含漪额上。那帕子带着恰好的暖意,熨帖着皮肤,季含漪才稍稍松了口气,喉头滚动了一下,低声问:“秦三姑娘……可安好?”
“回夫人,秦三姑娘已由魏夫人亲自送回大长公主府,听闻受了些惊吓,但无大碍。”刘姑姑答得极快,又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太子殿下遣人去查那处栏杆,今夜便有了回话。”
皇后眉心一跳,示意刘姑姑说下去。
“断口处新锯痕未干,木屑还沾着桐油,显是近日所为。更紧要的是,栏杆背面刻着一枚极小的‘宁’字,指甲盖大小,若非用炭粉拓印,肉眼难辨。”
沈老太太猛地攥紧手中佛珠,檀木珠子磕碰作响:“封宁郡主?”
刘姑姑垂首:“奴婢不敢妄断,只知……那日寿宴前半个时辰,封宁郡主曾独自去过西苑水榭附近,说是寻一只走失的金丝雀。守园的两个老嬷嬷记得清清楚楚,因郡主身上那件云雁衔珠的褙子太过鲜亮,她们多看了两眼。”
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。
季含漪闭了闭眼。不是惊,是冷。从脚底升上来的一股寒气,直冲天灵盖。封宁郡主……她想起白日里太后握着那双小手的模样,想起太后唇边那抹几乎凝滞的冷笑,想起封宁郡主望向太子背影时眼中晃动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惶然。原来那惶然不是怕事败,是怕自己成了刀尖上那点血,却连刀柄握在谁手里都不知。
“宁”字——是封宁之宁,还是……宁国公府之宁?
宁国公府,程家旧部,当年沈肆之父亲手拔除的军中盘根错节之一支。程家倒台后,宁国公虽表面归顺,实则暗中勾连北境旧将,屡次于朝议中攻讦沈肆“擅权跋扈,结党营私”。去年冬,宁国公长子更在酒楼当众讥讽沈肆“不过仗着裙带,哄得太子青眼,才得巡按之职”,话传到沈肆耳中,他只淡淡一笑,次日便递了折子,请旨彻查宁国公名下三处盐引——至今未结案。
若真是宁国公府动的手……那封宁郡主,是诱饵,是替罪羊,还是……真被推出来挡刀的稚子?
季含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胸口闷得发痛,容春慌忙拍背,刘姑姑捧来温蜜水,她只含了一口,喉间腥甜未散,反觉一股浊气顶在胸口,呕不出,咽不下。她抬眼,目光掠过沈老太太绷紧的下颌,掠过皇后沉如古井的眼波,最后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正孕育着沈肆的骨血。
沈肆走前夜,伏在她膝头,听胎动如鼓点,哑着嗓子说:“若是个儿子,随你姓季;若是个女儿……名字我早想好了,叫昭明。日月昭昭,心明如镜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隔着薄薄寝衣,轻轻按在她小腹上,“这孩子生下来,不必学我,不必懂朝堂倾轧,只需活得……干净。”
干净。
季含漪闭上眼,一滴泪顺着鬓角滑入发间,无声无息。
她不能让这孩子一出生,就活在血污与算计的阴影里。
翌日清晨,天光初透,坤宁宫偏殿窗棂上还凝着薄霜。季含漪已醒了,倚在引枕上喝药,苦汁子顺着舌尖滑下,舌根发麻。容春在旁小声念太医新拟的方子:“茯苓、白术、黄芪、阿胶、杜仲、续断……还添了两味养神的远志、酸枣仁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太医说,夫人脉象虽稳了,可心气郁结,比胎气更需调养。”
季含漪放下空碗,指尖抚过碗沿细密的冰裂纹:“心气郁结?许是我昨夜梦见侯爷了。”
容春一怔,眼圈倏地红了。自沈肆离京,夫人再未提过一个“梦”字。
这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刘姑姑掀帘进来,面色微凝:“夫人,秦三姑娘求见。”
季含漪抬眸,眸光清亮,不见半分病容:“请她进来。”
帘子再次掀起,秦弗玉走了进来。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褙子,发髻只簪一支银簪,脸色仍是苍白的,眼下乌青浓重,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季含漪床前,额头触地,肩膀微微发抖:“舅母!都是我……都是我害了您!我该死!”
季含漪没让她起来,只静静看着她发顶颤抖的碎发,看着她单薄肩头承受着巨大恐惧的弧度。片刻,才缓缓道:“弗玉,抬起头来。”
秦弗玉迟疑着,终于仰起脸。一双杏眼哭得红肿,泪水还在往下滚,嘴唇咬得发白,却强撑着没再哭出声。
“你说,是谁告诉你,西苑水榭看鱼最好?”季含漪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丝线,勒住了秦弗玉所有混乱的思绪。
秦弗玉一愣,眼泪悬在睫毛上:“是……是封宁郡主身边的侍女,唤作青梧的。她昨儿午后在我园子里赏梅,说郡主夸我画的游鱼图活灵活现,又说她家郡主最爱西苑那几尾红鲤,尤其晨昏时分,霞光映水,鱼鳞如金,可惜寻常人不得近前……我一时好奇,便问她可愿带我去看看。她答应了,还说郡主今日也在西苑,定会欢喜。”
季含漪指尖慢慢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:“青梧……她何时离开的?”
“申时末就走了。我……我本想晚些再去,可等不及,就拉着舅母去了。”秦弗玉声音哽咽,“舅母,我真的不知道那栏杆会断!我连碰都不敢碰,只是想让舅母离水远些,可我越说,舅母越往边上挪,我想拉她回来,手还没碰到她袖子,那栏杆……就塌了!”
“后来呢?你落水之后,看见什么了?”
秦弗玉闭了闭眼,脸色更白:“水很冷……我呛了一口,睁开眼全是黑的,只看见舅母的裙子在水里飘……魏夫人跳下来的时候,我正抓着舅母的手腕往上游,可舅母一动不动……我怕,真的怕……”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眼泪汹涌而出,“舅母,我对不起您!也对不起表哥!要是……要是您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,我……我拿命赔!”
季含漪看着她,良久,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她朝容春伸出手。容春立刻递来一方素绢帕子。季含漪接过来,竟真的俯身,用帕子一角,轻轻擦去秦弗玉脸上纵横的泪痕。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。
“弗玉,”她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你信我么?”
秦弗玉怔住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信。”她用力点头,声音嘶哑,“舅母说什么,我都信!”
“好。”季含漪收回手,将染了泪的帕子递给容春,“那你记住今日的话——你没错。错的是那个让你去的人,是那个锯断栏杆的人,是那个……站在高处,看着我们落水的人。”
秦弗玉浑身一震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季含漪的目光越过她,投向窗外。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宫墙,将檐角蹲踞的琉璃吻兽染成淡淡的金。那光,锐利,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“你回去,告诉青梧,”季含漪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霜的刃,清晰地切开偏殿里凝滞的空气,“就说,沈夫人谢她引路。若她哪日想明白‘引’的是什么路,再来坤宁宫,我亲自奉茶。”
秦弗玉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,撞进季含漪眼底——那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毒,只有一片幽深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仿佛有万丈深渊,正无声张开巨口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她嗓音发紧,伏下身,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,“弗玉……记住了。”
她被刘姑姑搀扶着出去时,脚步虚浮,仿佛踩在云端。季含漪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,才缓缓收回视线,重新靠回引枕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却仿佛已能感受到某种坚韧而微弱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,敲打着这深宫的寂静。
容春忧心忡忡:“夫人,您真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季含漪侧过脸,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要坐以待毙,等别人再寻个由头,将我这肚子剖开?还是跪在皇帝面前,求他一碗公道的水?”
她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沈家的公道,从来不在龙椅上,也不在慈宁宫的佛龛里。”
“它在刀尖上,在账本里,在那些人以为早已烂在泥里的旧案卷宗里。”
“阿肆走前,留了一匣子东西给我。他说,若他一年不归,便让我打开。”
容春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床榻内侧那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子——它一直锁着,钥匙在夫人贴身荷包里,从未离身。
“现在,”季含漪睁开眼,眸光清冽如寒潭,“时候到了。”
她掀开锦被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。容春慌忙去扶,却被她轻轻推开。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。她拿起梳妆匣最底层那把小巧的银剪,对着烛火,将自己一缕乌黑的长发,齐根剪下。
发丝无声坠地。
她将那缕发,仔细卷好,放入一个素白纸包,又取朱砂,在纸包上,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字——
“昭”。
不是昭明之昭,是昭告之昭。
昭告天下,也昭告那高高在上、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人——
沈家的女儿,尚未低头。
她将纸包收进袖袋,转身,重新坐回床边,对容春道:“去请刘姑姑进来。”
刘姑姑很快来了,垂手立在榻前。
季含漪望着她,目光沉静:“姑姑,劳烦您走一趟东宫。就说我……想见太子殿下。不是以舅母的身份,是以沈肆之妻,季含漪的身份。有要事相商。”
刘姑姑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,随即深深一福:“奴婢……这就去。”
门扉合拢,偏殿内只剩季含漪一人。她解下腕间那串沈肆亲挑的南珠手钏,一颗颗拨弄着,圆润的珠子在指间滑过,冰凉,坚硬。窗外,一只灰羽雀鸟掠过琉璃瓦,翅尖划开晨光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。
季含漪指尖停住,捏住其中一颗最大的南珠。珠面映着窗外天光,也映着她自己的眼睛——那里面,所有的惊惶、脆弱、依附,皆已剥落殆尽。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澄澈,和一种沉潜多年的、山雨欲来的决绝。
她将那颗南珠,缓缓按进掌心。
掌纹深处,仿佛有滚烫的岩浆,正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