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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4章 兴许在路上了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29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之前沈肆每每送信回来,季含漪都会与沈老太太说一声,为的也是叫老太太心里放心。

如今沈老太太一瞧见季含漪来,便要问沈肆有没有来信。

季含漪摇头:“还没来。”

沈老太太靠在身后的枕头上,脸色和气色明显不如从前,听罢沉默良久,又道:“兴许是在路上了。”

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有些紧张的是,若是正在路上,定然会有人提前回来报信的,但是还没有,怕就怕路上出什么事。

但这话季含漪不能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不敢往那头想。

平......

皇帝走后,坤宁宫内烛火摇曳,映得帐幔上绣的百子千孙图都泛出些微颤的暗影。沈老太太起身时膝头一软,容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皇后却已先一步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,指尖冰凉,力道却极稳。她没说话,只将沈老太太的手往自己掌心里裹了裹,似是要替她暖一暖那被夜风浸透的骨节。

季含漪靠在引枕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出来的,是方才皇帝进来时那一瞬绷紧的脊背、屏住的气息,牵动了腹中尚未平复的胎气。她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小腹上的手——指节纤细,腕骨伶仃,青色血管在薄皮下微微起伏,像一条随时会断的弦。她忽然想起白日落水前,秦弗玉拽她袖子时指尖的温度,那点温热还残留在袖口褶皱里,可如今袖子已被换过,连同那截湿透的襦裙、沾着水藻腥气的发尾,一道被刘姑姑亲手焚了。

“烧干净了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仍哑,却比先前清晰。

刘姑姑正端着温水进来,闻言一怔,随即垂首:“回夫人的话,衣裳、斗篷、发带,连同那截断栏杆的木屑,奴婢都按规矩泼了桐油,当着太医和太子殿下的面烧的。”

季含漪点点头,没再问。烧干净了,便断了物证;可烧不干净的,是栏杆背后那些锯齿状的豁口——深浅一致,力道均匀,绝非仓促所为。那人知道秦弗玉会去,知道她性子跳脱爱凑趣,更知道季含漪怕水,连她惯常站在栏杆哪一侧、离水面几尺、袖子会不会被风吹起拂过栏杆边沿,都算得毫厘不差。

她闭了闭眼,脑中浮起白日里封宁郡主递来果子时垂眸的弧度,那枚蜜渍梅子在青瓷碟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甜得发腻,可封宁郡主指尖分明在抖。

“容春。”她轻唤。

容春立刻上前半步,蹲在榻边,仰脸看着她。

“去查秦三姑娘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褙子,腰间系的什么绦子,头上戴的簪子是不是大长公主府旧年赏的那支累丝嵌宝蝶恋花。”

容春一愣,不知主子为何忽问这些琐碎,却不敢迟疑,只低声应是。

“还有……”季含漪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,“去问问魏夫人,她落水时,可看见封宁郡主站在哪里。”

容春瞳孔一缩,抬眼飞快看了皇后一眼。皇后正侧身替沈老太太整理披风领口,目光低垂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沈老太太却已听清,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吭声,只攥紧了手中佛珠,檀木珠子磕在金丝楠木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“嗒”一声。

夜更深了。坤宁宫东偏殿的窗棂被夜风推得微微晃动,吱呀一声,惊起檐下一只守夜的雀儿。刘姑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,只见宫墙根下两盏琉璃灯映着青砖,光晕里浮着细密的尘埃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太子江玄就站在那雪里。

他没穿朝服,只一身素青直裰,腰间束着墨玉带,背手立在阶下,仰头望着东偏殿亮着灯的那扇窗。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,却照不进他眼睛里。他站了许久,久到檐角铜铃被风撞响第三声,才终于动了动。不是转身离去,而是抬步,极轻地上了三级石阶,停在殿门之外。

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。

他没推。

只是隔着那道缝,静静听着里头的动静——沈老太太压低的念佛声,皇后吩咐刘姑姑煎药的语调,还有季含漪极轻的一声咳嗽,像一片羽毛坠地。

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冷的冬夜,他偷溜出东宫,在御花园假山后撞见舅舅沈肆抱着刚出生的季含漪。那时季含漪不过三岁,裹在大红襁褓里,小脸皱成一团,哭得声嘶力竭。沈肆用下巴蹭着她头顶柔软的胎发,哄得喉咙都哑了,最后竟从袖中摸出一枚糖画凤凰,举在她眼前晃。那凤凰糖浆淋得厚,烛火一照,流光溢彩,季含漪果然止了哭,小嘴一张一合,吮着糖汁,眼睛却睁得极大,黑葡萄似的,直勾勾盯着沈肆。

彼时江玄躲在山石后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,糖霜沾在虎口,又黏又甜。他至今记得舅舅低头时颈后突起的骨节,记得季含漪攥着糖凤凰时蜷起来的小拳头,记得那晚风里浮动的、极淡的梅花香——是沈肆身上常年熏的沉水香混着新折的腊梅枝。

如今那沉水香还在,可沈肆远在朔北风雪里,季含漪躺在病榻上,腹中骨血悬于一线,而那支糖凤凰,早化在岁月里,连渣都不剩。
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,极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里头静了一瞬。

接着是容春起身的脚步声,轻而快,停在门内。

“谁?”她问,声音绷着。

门外没有应答。

容春迟疑片刻,还是伸手,将门推开了一线。

烛光漏出去,落在江玄脚边,照亮他腰间那枚蟠龙纹玉佩——那是沈肆十六岁生辰时,亲手雕的,龙睛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蓝宝石,幽光流转,此刻正映着殿内暖色的光,幽得发沉。

容春看清了,呼吸一滞,立刻退开半步,垂首道:“殿下请进。”

江玄没动,只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,望向榻上。季含漪恰好也转过脸来,目光与他撞个正着。她没躲,也没施礼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神清亮,像一泓被夜露洗过的潭水,底下却沉着未化的冰。

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舅母今日受惊,孤来送一样东西。”

他摊开左手,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金铃——只有指甲盖大小,铃舌是赤金铸的,玲珑剔透,铃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。

“这是舅舅走前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说若你有难,便将此铃交予你。铃声一起,沈家旧部无论身在何处,三日内必至。”

季含漪望着那枚铃,没伸手接。

她忽然笑了下,很淡,唇角只弯起一丝弧度,却让江玄心头猛地一沉。

“殿下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这铃,该响在沈肆活着回来的时候。”

江玄指尖一颤,金铃几乎脱手。

季含漪却已收回目光,转向刘姑姑:“姑姑,劳烦取笔墨来。”

刘姑姑一愣,看向皇后。皇后颔首,刘姑姑忙去取了松烟墨、澄心纸、一支狼毫。季含漪接过笔,手腕微抬,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小团浓黑。她没写别的,只一笔一划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

**“妾身无恙”**

墨迹未干,她搁下笔,将纸推至江玄面前:“请殿下将此四字,亲呈陛下。”

江玄怔住。

“陛下今夜来此,不是关切臣妇生死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怕沈肆归来看见尸首,更怕天下人道天家薄待功臣遗孀。这四字,是给陛下的定心丸,也是给沈家的体面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老太太骤然涨红的脸,又落回江玄眼中:“殿下若真念着舅舅,便请护住这四个字的分量。莫让旁人,再往里头掺一星半点的杂音。”

江玄久久未言。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跳,终于抬手,将那张薄纸拢入袖中。他没应诺,却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,那一眼极沉,像要把她此刻眉宇间的坚忍、苍白、以及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火,尽数刻进骨头里。

他转身离去,袍角扫过门槛,未发一声。

殿门重新阖上。

沈老太太猛地捂住嘴,肩膀剧烈颤抖起来,却是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哭声泄出半分。皇后默默解下腕上一串紫檀十八子,亲自拨开季含漪襟口,将那串珠子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——檀香清苦,珠子温润,沉甸甸压在锁骨凹陷处。

“含漪。”皇后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舅舅当年在太庙发过誓,要护你一生周全。如今他在外,这誓言,便由我替他守着。”

季含漪抬起手,指尖触到紫檀珠子的纹路,粗糙,真实。她没说话,只将另一只手覆在小腹上,缓缓摩挲。
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。

晨光将至,坤宁宫檐角悬着的铜铃,忽然被一阵穿堂风撞响。

叮——

一声清越,划破长夜。

同一时刻,承乾宫内,皇帝枯坐于紫檀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,显是被反复展开又合拢。他指尖捏着朱笔,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案角烛台燃尽,最后一滴蜡泪坠下,啪地一声,碎在青玉砚池里,溅起几点猩红。

他忽然抬眼,看向跪在帘外的内侍总管:“太子昨夜,去了坤宁宫几次?”

内侍总管额头抵着金砖,声音发颤:“回陛下……三次。第一次送金铃,第二次送‘妾身无恙’四字,第三次……是寅时三刻,殿下独自一人,在东偏殿外站了半个时辰,未进门,亦未言语。”

皇帝握着朱笔的手,指节泛白。

良久,他搁下笔,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褪色的旧香囊——靛青底子,绣着歪斜的并蒂莲,针脚稚拙,莲瓣上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褐色药渍。

那是二十年前,一个六岁女童,踮着脚塞进他手里的。

“父皇,娘亲说,闻着这个,您就不疼了。”

他慢慢将香囊攥紧,直到那点陈年药渍,再次硌进掌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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