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又过了四五日,依旧没有侍卫回来的消息,她也没有收到信。
闲聊的时候,二堂嫂已经问起来了。
她听了季含漪说也没收到信的时候,脸色一顿,嘴唇动了动,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安慰季含漪别想太多,总能回来。
季含漪相信沈肆总能回来的,他走的时候还说,他一定会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。
她也历来相信沈肆的话。
不过为了稳妥,她又派了两名侍卫去,只说去打听到消息就回,也不要说是京城去的,去找谁,要做寻常打扮。
季含漪还......
季含漪没说话,只将那小银勺轻轻搁在瓷碗边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响,像冰裂开一道细缝。
屋内檀香浮动,窗外秋阳斜照,光晕里浮尘缓缓游移,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半拍。
张氏哭得肩膀直颤,顾氏垂着眼,指尖绞着袖口,不敢看女儿的脸。顾老太太坐在下首,手拄紫檀拐杖,指节微微泛白,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季含漪脸上——不是求她开口,而是等她开口。
季含漪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张氏泪痕纵横的脸,又掠过母亲低垂的眉、外祖母微蹙的额,最后停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上。那双手白皙修长,指甲圆润泛粉,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生光,是沈肆成婚那日亲手替她戴上的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漪”字,旁人看不见,她自己日日摩挲,早熟稔如肌肤。
“大舅母说她怀着身孕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甚至带点倦意,“可我记得,她嫁进白家时,已有两个月身孕。”
张氏一怔,喉头哽住,竟接不上话。
顾氏忙道:“是……是提前报喜的,怕拖久了惹人非议。”
“哦。”季含漪应了一声,指尖无意识抚过玉镯内圈,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,“那便更该清楚,既知自己身子重,又何必去争那虚名?既然要嫁,就该想明白,白家不是季家,不是顾家,也不是沈侯府。没有我,没有外祖母,没有母亲护着,她一个新妇,凭什么在白家站稳脚跟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忽然清亮起来,如寒潭映月:“她当初来求我,不是为孩子,是为白望宣的前程;她后来跪在荣国公府门口磕头,不是为活命,是为保住白家公爵的封号。她从没想过,自己腹中那个孩子,才是唯一真正与她血脉相连、不容退让的东西。”
张氏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顾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,枯瘦的手抬起,按在张氏手背上:“老大家的,你先别说了。”
张氏浑身一抖,泪水又涌出来,却真不敢再出声。
季含漪端起那碗鱼汤,吹了吹热气,浅浅啜了一口。汤鲜而温,入喉却无滋味。她放下碗,目光平静地望向顾老太太:“外祖母,您今日来,是为顾婉云,还是为我?”
顾老太太一怔,随即垂眸,良久才道:“为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安。”她缓声道,“你半月未得沈侯信,心焦如焚,却又强撑着不露声色。你不是怕顾婉云,你是怕——这一场风波,牵连太广,收不住手。”
季含漪睫毛轻颤,终于垂下眼帘。
顾老太太伸手,隔着衣袖,轻轻覆在季含漪放在膝上的手上。那手背温热,掌心微糙,是常年握针线、理家务、抚幼孙留下的茧。她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:“含漪,你记得你父亲走前一夜么?他把你叫到书房,没提政务,没谈朝局,只问你,若有一日你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万丈深渊,眼前是刀山火海,你会如何选?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“你说,‘若我身后无人可托付,便宁可纵身跳下,也不愿拖累他人’。”顾老太太的声音轻轻落下来,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人心口发闷,“你父亲听完,笑了。他说,‘好,这才是我的女儿。’”
屋内寂静无声。容春垂首立在屏风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季含漪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未落下。她慢慢抽回手,指尖拂过小腹,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我明白外祖母的意思。”她声音微哑,“可这世上,有些事,不是我想不管,就能真不管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张氏脸上,已无冷意,亦无暖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:“大舅母,您回去告诉顾婉云——她若真为孩子着想,就该立刻收拾细软,带着两个丫头,趁白家尚未彻底败落,连夜搬出伯爵府。我让季商铺在城南给她置一座三进小院,不必挂名,也不必张扬,只供她安稳生产,养胎坐月子。”
张氏睁大眼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季含漪声音陡然清冷三分,“她须亲自写下一封休书,盖上白家私印——不是白望宣写的,是她以白家妇的身份,主动请辞。从此与白家一刀两断,不索一分嫁妆,不争一丝田产,不告一桩委屈。若她肯签,季商铺即刻派人去办;若不肯,那就请她在白家熬着,熬到临盆,熬到产后血崩,熬到孩子夭折——那是她的命,我管不了。”
张氏倒吸一口冷气,脸都白了:“可……可她是白家妇,哪有妇人写休书的道理?”
“道理?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笑意凉薄,“白家逼她做粗使丫头时,讲过道理么?白大夫人克扣她的饭食汤药时,讲过道理么?白望宣半年不曾踏进她院子一步时,讲过道理么?大舅母,这世上最不值钱的,就是道理。能救命的,只有实打实的屋子、灶火、大夫、稳婆,和……一个不再拿她当筹码的人。”
她不再看张氏,转而对顾氏道:“母亲,明日请您往季商铺走一趟,请王掌柜把城南那处空宅的地契取来,连同五间铺面的租契,一并封进锦匣。若顾婉云签字,便送去;若不签,便锁进库房,十年不启。”
顾氏怔怔点头,眼眶微红。
顾老太太却忽然开口:“含漪,你不怕她签了之后,转身又去求白家?”
季含漪望着窗外渐沉的天光,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入人心:“她若敢签,便是真想活;她若不敢签,便是还想赌。赌白家还能翻身,赌白望宣终会回头,赌我能看在血脉份上,再拉她一把——可我不会再拉了。她赌输一次,便输干净了。”
话音落处,檐角风铃忽被风撞响,清越一声,惊起廊下栖着的两只灰雀。
就在此时,帘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方嬷嬷掀帘而入,神色凝重,手中紧攥一封素笺,封口火漆完好,却是京城六百里加急的朱砂印。
“夫人!”方嬷嬷声音微颤,“京里来的密信,刚由驿卒亲自递到府门,说是……沈侯爷亲笔,命人绕过兵部驿站,专送季府,不得经任何官衙之手!”
满室皆静。
张氏忘了哭,顾氏忘了擦泪,顾老太太拄杖的手缓缓松开。
季含漪盯着那封信,指尖忽地一颤,随即迅速抬手,按在心口,似要压住那骤然擂鼓般的心跳。她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才哑声道:“呈上来。”
方嬷嬷双手奉上。
信封素净,无题无款,只右下角一枚小小朱印,是沈肆惯用的私章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,羽翼凌厉,爪下衔着一枝忍冬。
季含漪拆信的手很稳。
信纸展开,墨迹清峻,字字如刀:
李家口粮价已核,周元吉通敌确凿。赵虎证词、账册、军屯图俱在,三日内我将启程返京,押解人犯同行。
勿忧。
另,法华寺不必去了。我已遣人至寺中,为尔及腹中孩儿长燃平安灯七盏,灯油三年不断,僧众日夜诵《药师经》。灯名“漪澜”,灯座刻汝乳名。
信末附一物,乃蔚县所产忍冬籽,我自李家口途中采得,晒干藏于信封夹层。蔚县忍冬,花开两度,冬不凋零,喻守心如初,岁寒愈坚。
——肆书于霜降前夜
信尾无落款日期,却有一枚极淡的指印,印在“漪”字右下方,仿佛写至此处,他久久停驻,终于忍不住以指代印,留下一点温热余痕。
季含漪看完,久久未动。
容春见她手指泛白,忙上前欲扶,却被她轻轻摆手制止。
她将信纸缓缓叠好,仔细抚平每一道折痕,而后取出随身荷包——正是沈肆腰间那只同款,内里早已绣好“肆”字,如今她悄悄在背面补了一朵小小的忍冬花。
她将信纸叠成方胜,放入荷包,再系紧丝绦。
然后她抬眼,目光澄澈如洗,再不见半分犹疑:“方嬷嬷,请备笔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容春,去请季商号的账房先生即刻过来,带上近五年所有与蔚县往来货单、银钱流水、人丁名册。”
“是。”
“母亲,烦您代我拟一封家书,寄给叔父与婶婶,就说……”季含漪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小腹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季家添丁之喜,不敢独乐,特请蔚县乡亲共饮三日,酒肉由季商铺全数承当。另,季家祠堂东厢已整修妥当,待孩子满月,便请叔父携婶婶进京,住上三个月。”
顾氏怔住,随即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:“好,娘这就去写。”
张氏呆立原地,望着季含漪——她仍穿着那身紫色衣裳,贝壳窗透进来的光点还在她袖口跳跃,可不知何时起,她周身已无半分闺阁弱质,唯有沉静、果决、不容置喙的威仪,如古井深潭,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千钧之力。
顾老太太缓缓起身,走到季含漪身边,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微乱的碎发轻轻挽至耳后。
“含漪,”她声音很轻,却如钟磬余音,“你父亲若在,定以你为傲。”
季含漪仰起脸,对着外祖母一笑,眼角微湿,却亮得惊人:“外祖母,沈肆此去,必有风雨。周元吉若狗急跳墙,路上恐有伏兵。他信中只说三日启程,却未言路径——我猜,他不会走官道。”
顾老太太目光一凝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必走鹰愁涧。”季含漪指尖蘸了茶水,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条细线,“此处山势险峻,崖高林密,官道绕行六十里,可捷径仅十五里。周元吉若真想截杀,绝不会放过这条近路。”
她抬眼,眸光凛冽如刃:“我即刻修书三封——一封给京营提督裴将军,调三百精锐暗伏鹰愁涧东口;一封给兵部侍郎陈大人,请其以核查边镇武备为由,即日率钦差队伍出京,明查暗护;第三封……”她指尖顿住,眸色微沉,“给沈老夫人。请她即刻入宫,面圣陈情——周元吉私卖军粮、勾结鞑虏,罪证已齐,沈肆押解返京途中,恐有性命之忧。请陛下颁下密旨,命沿途州府,凡见沈侯车驾,一律闭门谢客,只供粮草清水,不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内。”
容春听得屏息,顾氏已悄然拭泪。
张氏怔怔望着季含漪,突然福至心灵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含漪……不,夫人!舅母……舅母替婉云,谢您不弃之恩!”
季含漪没看她,只将那封密信重新取出,指尖抚过“漪澜”二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不是我不弃她,是这世道,从不因谁心软,就多给一分活路。”
窗外风起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。
季含漪抬手,轻轻推开窗。
霜降将至,天光清冽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如瀑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她眉心一点朱砂痣上,灼灼生辉。
她望着那束光,许久,缓缓合上眼。
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波无澜,唯有一片沉静海。
“容春,”她声音清越如初,“去把沈侯送来的忍冬籽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要亲自种在西窗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告诉厨房,今晚加一道银耳莲子羹,炖足两个时辰——沈侯爱吃甜的。”
“是。”
方嬷嬷垂首退出,脚步轻快如风。
顾老太太静静看着这一切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笑意,轻声道:“好孩子,你父亲说得对。”
“你从来,都不是等着被人护着的那个。”
季含漪没答。
她只是低头,将那枚青鸾朱印的信封,轻轻按在小腹之上。
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刀光剑影,隔着未出生的孩子,与那个在李家口寒夜里提笔写信的男人,无声相握。
风过檐角,风铃再响。
这一次,清越悠长,如鹤唳九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