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小说网 >> 朱门春闺 >> 目录 >> 第506章 嫂嫂若真是真心,旁人不明白?

第506章 嫂嫂若真是真心,旁人不明白?


更新时间:2026年04月3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懒得与白氏虚与委蛇,高兴,她可没觉得白氏会高兴。

白氏现在着急忙慌的回来,还不是觉得沈肆就快要回来了,怕分家的时候她不在么。

贪心的人,是容不得自己有分毫吃亏的。

季含漪淡笑一声,问了句:“嫂嫂在庄子里,是怎么给我祈福的?”

白氏脸上愣了一下,客气的话,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还问下去。

她正思索该怎么回答,又听季含漪轻轻柔柔淡笑的声音:“嫂嫂,一家人也不用说两家话,嫂嫂若真是真心,旁人不明白?”

“有......

顾老太太这话一出,季含漪指尖微顿,银勺轻轻磕在瓷碗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响,像冰珠坠玉盘,清而冷,脆而寂。

她没立刻应,只垂眸看着碗中浮沉的鱼汤,乳白汤色映着窗格透进来的斜阳,漾着微光。容春立在身后半步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凝滞的气流。

张氏被老太太呵住后,再不敢言语,只伏在绣墩上抽噎,肩头一耸一耸,袖口已湿了一片。顾氏坐在她身侧,神色焦灼,几次欲言又止,手在膝上绞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

顾老太太目光未离季含漪,见她久不作声,便将腰背挺得更直些,声音也缓了下来,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道:“含漪,外祖母不是不知你难处。你如今腹中怀着沈家的骨血,胎象虽稳,可毕竟月份渐大,走动不便,确是不宜亲往白家。可你若肯递个话——就一句,让白家知道,你虽不插手,但也不是全然不管。那明氏素来最重体面,又极怕惹上侯府是非,你一句话,她必有所收敛。”

季含漪终于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却如深潭映月,照得人无所遁形:“外祖母,您说她怕惹上侯府是非?”

她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:“可白家如今已是伯爵府,圣眷早衰,朝廷收回的田产、规制宅邸,哪一样不是我夫君亲自核验呈报的?明氏若真怕,早在谢家倒台之初就该怕了。可她没怕——她只恨,恨我夫君查得狠,恨我季家未留余地,恨顾婉云攀错了高枝,连累了她白家门楣。如今她磋磨顾婉云,何尝不是把对我的怨气,尽数泼在顾婉云身上?”

顾氏听得心头一颤,低声道:“可……可婉云到底怀了孩子啊。”

“母亲,”季含漪转眸看她,语声轻缓,却字字清晰,“您可知谢玉恒当年查谢家旧案时,我小产那日,他正在大理寺审讯谢家管事?他连我床前都未曾踏进一步。只因他说,案子若拖一日,谢家余党便多一日喘息,谢家根基便多一日不松动。他权衡利弊,取舍分明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尚不显怀的小腹,动作极轻,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:“我那时想,原来人一旦站在高位,便连血脉至亲的生死悲欢,都成了权衡中的一个数字。白望宣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他是太懂了。所以他才躲得干净,才装得彻底。他若真去管,便是与嫡母为敌,便是自断前程;他若不管,便还是那个‘孝顺’‘识大体’的庶子。您说,哪个更划算?”

顾氏哑然,嘴唇翕动,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。

张氏却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里,竟迸出几分凄厉:“那你呢?你如今坐在这朱漆金丝楠木榻上,吃着参汤燕窝,丫鬟成群,连咳嗽一声都有大夫守着——你便能眼睁睁看着婉云在泥里打滚,眼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受罪?!”

话音未落,容春已上前半步,眉目凛然。季含漪却抬手,示意她退下。

她望着张氏,眼神没有愤怒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:“大舅母,您今日哭的,真是顾婉云么?”

张氏一怔。

“您哭的是您自己的脸面——当初您如何夸白家气派、白望宣俊才、白大夫人和善可亲,如何当着外祖母的面说‘婉云嫁过去,便是飞上枝头’。您哭的是您自己的错估——错估了人心,错估了世情,错估了这京中高门深院里,哪有什么真心实意的‘和善’,只有层层叠叠的利害算计。您哭的,是您亲手把女儿推入火坑,如今却不愿承认,只想拉个人垫背,好让您心里好过些。”

张氏脸色霎时惨白,身子晃了晃,几乎坐不住。

季含漪却不再看她,只转向顾老太太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外祖母,您当年劝我,说人活一世,总得留三分余地。可您忘了,余地是留给肯自省、肯改过的人。顾婉云从谢家回季家那日,我给她备了三盏茶——第一盏,敬她从前姐妹情分;第二盏,敬她远嫁之志;第三盏,敬她日后自立之心。可她只饮了第一盏,第二盏泼在地上,第三盏,她连端都没端起。”

她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窗外那株将凋未凋的秋桂上,枝头金粟已疏,香气却愈发清冽:“如今她连泼茶的力气都没了,只知跪着哭,求别人替她掀桌。那这桌,谁替她掀?掀了之后,她站得稳么?”

室内死寂。

连窗外风过竹影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
良久,顾老太太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恳求,唯余疲惫与灰烬似的钝痛:“含漪,你说得对。是我老糊涂了,还当她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,揪你裙角要糖吃的丫头。”

她慢慢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,却像被抽去了几分筋骨:“罢了,这事……我们不求了。”

张氏闻言,浑身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失声唤道:“娘!”

顾老太太却未理她,只朝季含漪深深看了最后一眼,那一眼里,有失望,有无奈,也有一丝极淡、极淡的赞许——赞许她终于长成了这副模样:冷硬如铁,清醒如镜,再不会为任何人模糊自己的边界。

她转身,步履缓慢却坚定地向外走去。张氏慌忙爬起追上,脚步踉跄,裙裾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尘。

顾氏怔怔坐着,手指无意识抠着膝上绣着缠枝莲的锦缎,指尖泛红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季含漪初嫁沈家那夜,她悄悄掀开喜轿帘角,看见女儿端坐其中,盖头下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暗火苗,在红烛映照下,明明灭灭,却始终不熄。

那时她以为那是新妇的羞怯与期盼。

如今才懂,那是孤刃出鞘前的最后一刻敛光。

她喉头一哽,眼泪终于落下,却不是为顾婉云,而是为眼前这个女儿——这个再不会为任何人折腰的女儿。

“含漪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“你累不累?”

季含漪正伸手接过容春递来的温水漱口,闻言动作微滞,随即抬眸,朝母亲笑了笑。那笑很淡,却真实,眼角弯起一道柔软弧度,眉间倦意未消,却似有暖光悄然浮起:“累,可心里踏实。”

顾氏一怔,泪水流得更急。

季含漪擦净唇角,将帕子递给容春,忽而道:“母亲,您记得谢家那口枯井么?”

顾氏愣住,点头:“记得……你……你掉下去过。”

“没掉下去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“是谢玉恒推我下去的。”

顾氏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煞白,手死死攥住椅扶手,指节咯咯作响:“什么?!你……你怎不早说?!”

“说了又能如何?”季含漪垂眸,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,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涂着极淡的凤仙花汁,“谢家当时如日中天,谢玉恒是谢家最锋利的刀。我若说,便是一场撕扯,一场毫无胜算的撕扯。我只会被说成疯妇、妒妇、诬陷夫君的毒妇。而谢玉恒,只要一句‘她神思恍惚,不慎失足’,便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无澜:“所以我没说。我爬出来了。用指甲抠着井壁的砖缝,一寸一寸,把自己拽上来。指甲翻了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可我没哭。因为我知道,哭,解决不了任何事。”

顾氏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“母亲,”季含漪抬眼,目光澄澈而温柔,“您不必为我心疼。那口井,我早已填平了。只是填平的方式,不是遗忘,而是把每一块砖,都炼成了我脚下的基石。”

窗外,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桂枝,抖落几星细碎金粟,簌簌飘进窗来,落在青砖地上,像几粒微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
这时,帘外传来方嬷嬷压低的声音:“夫人,顾大人遣人送了信来。”

季含漪神色未变,只道:“拿进来。”

容春掀帘,方嬷嬷捧着一封素笺快步而入,双手呈上。信封未封口,只以一枚青玉镇纸压着,镇纸上雕着半片舒展的竹叶——是顾晏的私印。

季含漪拆开,只扫了一眼,便将信纸轻轻搁在小案一角。信纸边角微卷,墨迹清峻,写着寥寥数语:「蔚县秋收已毕,仓廪充盈。叔父托人捎来新焙的雪芽,今晨已抵京,附于信后。另,季氏族学新聘西席,通《春秋》《左传》,性刚直,已允。」

——没有一句提顾婉云,亦无一字涉白家。

可季含漪却笑了。

她忽然想起幼时,顾晏教她辨认竹简上的古篆,指尖沾着墨,耐心极好。她写错,他不罚,只将她的小手覆在自己掌中,一笔一划,带着她描摹。那时窗外也是桂香浮动,阳光透过竹帘,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细密光影。

她曾以为,那便是世间最安稳的依靠。

后来才懂,安稳从来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一寸寸,亲手夯出来的地基。

“方嬷嬷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“去库房取两盒上等的安胎紫河车,两匣子雪梨膏,再取两匹云锦——要秋香色与松石绿的。再让厨房备一瓮陈年桂花蜜,用青釉瓷瓮装好。”

方嬷嬷一怔:“夫人,这是……”

“送去白家。”季含漪语气平淡,如同吩咐添一炉香,“不必递帖子,也不必见白大夫人。只说是季家旧谊,听说顾姑娘怀相辛苦,聊表心意。东西送到二门,交给顾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便是。”

顾氏愕然:“含漪,你……”

“母亲放心,”季含漪抬眸,眼波沉静如秋水,“我只是送药,不是送命。紫河车养胎,雪梨膏润肺,云锦做衣,桂花蜜安神——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。白家若敢拒,便是不讲情面;若敢扣下,便是心虚。我送的,是药,也是刀。刀锋不露,却已悬于颈侧。”

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封未署名的信:“顾晏在蔚县,替我守住西北粮仓;我在京中,替他守住季家门楣。这门楣,不是靠施舍恩惠撑起来的,是靠每一寸不容侵犯的边界,靠每一次不卑不亢的落子。”

她起身,由容春搀扶着缓步踱至窗前。秋阳正好,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,轮廓清晰,边缘锐利,没有一丝模糊的毛边。

远处,似有雁鸣破空而来,清越悠长。

季含漪仰首,望着那行南归的雁阵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如金石坠地:

“顾婉云若真想活,就该学会自己抬头。不是抬头看谁来救她,而是抬头看看,这天,到底有多高;这地,到底有多厚;而她自己,又究竟有多硬的骨头,多韧的筋。”

话音落时,风恰好穿过窗棂,卷起案上那封未署名的信纸一角,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,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——

「此非施恩,乃立界。」


上一章  |  朱门春闺目录  |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