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愣然看着地面,脑中空白一片,眼里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心里也明白,白氏这是将在五婶那儿受的气发泄到自己身上来了。
她手指隐隐颤抖,这些年在沈家如何过的片段一一闪过,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。
白氏的咒骂声又传了过来:“长钦怎么娶了个你这样的媳妇,亏你还高门大户出身,没一件事能够做的好。”
接着就传来李漱玉低低劝慰的声音。
白氏冷眼看了眼崔氏的样子,冷哼一声,让李漱玉跟她回去,她有话问,说完就扬长而去......
季含漪没说话,只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白皙纤长,指节匀称,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子沉甸甸地压着,衬得肌肤愈发如新剥的荔枝肉,透出温润的光泽。她怀孕已近五个月,腰身虽仍纤细,小腹却已微微隆起,衣裳是特制的软缎,紫底暗绣云雁纹,袖口用银线勾了极细的边,在光下泛着微凉的银辉。
容春悄然上前,替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一缕发丝,又将案角那碗鱼汤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寸。
张氏还在抽噎,声音里带了哽咽:“……昨儿婉云还跌了一跤,好在没伤着孩子,可肚子里的孩子踢得比从前凶了,她夜里疼得睡不着,连喝口水都要人扶着……”
顾老太太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方素帕,嘴唇微动,终究没开口。她知道季含漪的性子——不是冷硬,而是清醒。清醒到近乎冷酷。她当年能为保全沈家、保全季家而亲手斩断顾婉云的指望,便早已把“姐妹情分”四个字从心上抹去了。如今再提,不是唤回旧日温情,而是撕开一道旧疤,逼她重新看一遍那道血淋淋的裂口。
顾氏轻轻碰了碰张氏的手背,低声道:“嫂子,别说了。”
张氏却像是被这话点醒了什么,忽然抬眼,目光灼灼盯着季含漪:“含漪,你如今是侯夫人,又是太后亲封的二品诰命,白家再势弱,也还是勋贵,若真出了人命,朝廷少不得要过问。婉云若是在白家难产而死,这事传出去,对你、对侯爷,都是个隐患啊!”
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檀香袅袅,窗外风过竹影,在青砖地上摇晃成一片斑驳的墨痕。季含漪缓缓抬起眼,目光如水,不疾不徐扫过张氏脸上未干的泪痕,又掠过顾氏欲言又止的唇,最后停在顾老太太那双布满岁月褶皱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只是极淡、极轻的一弯嘴角,像初春湖面被风拂过时漾开的一圈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大舅母说得对。”她开口,声调平缓,竟真的应了,“白家若真闹出人命,牵扯出来的事,怕不止是顾婉云一条命。”
张氏一怔,以为她松动,忙点头:“正是正是!”
季含漪却端起那碗鱼汤,慢条斯理吹了吹热气,浅浅啜了一口,才道:“白家降爵,是因白老爷子强纳青楼女为妾,坏了祖宗规矩;宅子被收,是因逾制逾规,僭越礼法;良田被夺,是因隐匿田产、虚报丁口、私吞赋税——桩桩件件,皆有户部、工部、都察院三司勘验文书为证。若顾婉云死在白家,朝廷查的,就不是她怎么死的,而是白家这些年瞒了多少、压了多少、吃了多少、卖了多少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忽而一沉,似有寒刃出鞘:“若真查下去,白望宣任刑部主事三年,经手过十七桩冤狱重审,其中十二桩翻案,五桩压着不报——那五桩,可是都压在了荣国公府当年倒台的同一时段?”
张氏脸色霎时惨白。
顾氏猛地攥紧帕子,指尖发白。
顾老太太却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季含漪放下汤碗,银勺轻磕瓷沿,一声脆响,清凌凌的,震得人心口一跳。
“大舅母可知,白家大夫人娘家,原是江南盐运使的嫡次女?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那位盐运使,去年七月革职流放,罪名是私贩官盐、勾结海寇、纵容子弟劫掠商船——而他被抄家前半月,曾遣心腹管家,携厚礼入京,登的,正是白家大门。”
张氏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。
季含漪不再看她,只侧首看向容春:“去把方嬷嬷请来。”
容春福了一福,转身出去。
不多时,方嬷嬷进来,鬓发花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,匣面嵌着铜扣,擦得锃亮。
季含漪示意她打开。
匣盖掀开,里头并非金银,而是一叠信笺。纸色微黄,边缘略卷,最上一封,火漆印赫然在目——是荣国公府的旧印,朱砂已褪成褐红,却仍能看出那枚“荣国”二字篆体。
“这是荣国公府未倒之前,白家大夫人每月初一亲自送来的‘例信’。”季含漪指尖点了点最上一封,“信里说的,是顾婉云‘近日安好’、‘饮食尚可’、‘胎相稳固’——可我查过,那月顾婉云正被关在柴房,饿了三日,靠舔灶灰里的残渣活命。”
顾氏倒抽一口冷气,手按住胸口,身子晃了晃。
张氏面色灰败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季含漪将匣子合上,推至案边,声音平静如古井:“这些信,我留着,并非为了给顾婉云撑腰。而是怕哪一日,她若真死了,有人拿这些信作文章,说我见死不救、冷血薄情,借题发挥,污我沈家门楣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张氏脸上,不带一丝温度:“大舅母,你今日来,是求我救人,还是求我担责?”
张氏浑身一颤,眼泪无声滚落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既知她怀了身孕,便该明白,一个孕妇在夫家受辱,最怕的不是挨饿挨打,而是被人下了药。”季含漪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白家如今拮据,可白大夫人陪嫁的铺子、庄子,一样没被查抄。她若真铁了心要顾婉云死,一碗安胎药里掺半钱红花,谁查得出来?”
顾老太太倏然睁眼:“含漪!”
季含漪却朝外祖母微微颔首:“外祖母莫慌。红花量少,不会立时毙命,只会让胎儿不稳,胎动频繁,继而早产——早产之子,九死一生。若顾婉云侥幸生下,孩子也活不过三月。若她难产而亡,白家只需一句‘胎位不正,力竭而死’,便可结案。”
张氏再也撑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扑通跪倒在地:“含漪!含漪你救救她!我知道错了!我当初不该听那婆子挑唆,不该嫌你冷淡便觉得你心狠!你舅舅……你舅舅也说了,这事不能拖了!再拖下去,婉云真没了啊!”
顾氏也急了,一把拉住季含漪的手腕:“含漪,你便是不念姐妹情分,也念一念你父亲!他临终前把你托付给顾家,顾家没护住你,你反倒护住了顾家!可婉云也是你父亲看着长大的啊!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手指却慢慢蜷起,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浅痕。
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抱她坐在膝上,指着庭院里一株新栽的玉兰树说:“含漪,你看这树,根扎得深,枝叶才长得稳。人也一样,立身要正,行事要明,不可因一时心软,坏了根基。”
那时顾婉云就在廊下剥莲子,笑着喊她:“含漪姐姐,给你尝鲜!”
她记得自己接过,莲子清甜,唇齿留香。
可后来呢?
后来顾婉云在她出嫁那日,躲在新房后窗偷听沈肆与媒人议婚,回去便摔了茶盏,哭着说:“凭什么她能嫁侯爷,我只能配白望宣?”
后来她被白家退亲,沈肆尚未入京,顾婉云竟在灵堂之上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指着她哭骂:“你装什么贤惠?你就是克死我爹的灾星!你害得我家破人亡,你还敢穿红戴金嫁人?!”
那一幕,她至今记得清楚。顾婉云眼中烧着的不是泪,是恨,是妒,是剜骨剔肉般的怨毒。
季含漪缓缓抽回手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母亲,您记错了。父亲临终前,只托付了我一人。他说——‘含漪,日后你若遇事难决,便想想,你为何活着。’”
她为何活着?
不是为了宽恕背叛,不是为了填补亏欠,更不是为了在别人泥潭里打滚,只为证明自己善良。
她活着,是为守住沈肆以命搏来的清白门楣,是为腹中这个尚不知男女的孩子,挣一份安稳前程。
她活着,是为了不辜负那个在雪夜策马千里、只为亲手将一封信送到她手中的男人。
——他至今未归,音信杳然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只荷包,绣工是她亲手所做,里头装的,是他离京前塞进去的一小片梧桐叶。叶脉早已干枯,却仍固执地保持着舒展的姿态,像他握剑的手,像他看她时的眼神。
“容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库房取十匹云锦、二十斤上等燕窝、两匣子老山参,再备一辆宽绰的青帷马车,配四个妥帖的婆子,两个稳婆,两个大夫——不必太有名,但须得是沈家旧仆,嘴严、手稳、心净。”
容春一愣,随即会意,重重应下:“是。”
张氏愕然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骤然燃起希冀。
季含漪却已站起身,裙裾拂过案脚,带起一阵微风:“东西送去白家,就说——我季含漪,念在血脉同源,送些补物,助顾婉云安胎养神。至于人,我不接,也不管。她若愿来,我自以礼相待;她若不愿,我亦不强求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而停步,背影挺直如松:“另,告诉白家大夫人,我季含漪的补物,只送活人。若顾婉云在我东西进门前三刻死了——那十匹云锦,就给她裹尸;二十斤燕窝,就撒在她棺材缝里;两匣老山参,直接填进她坟坑。我要让她死后,连魂都飘不进白家祖坟。”
话音落下,满室寂然。
张氏膝盖一软,彻底瘫坐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顾老太太长长吁出一口气,望着季含漪背影,眼中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。
顾氏怔怔看着女儿,忽然发觉,那个总爱依偎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,早已长成了能独自撑起一座侯府的顶梁柱。
她没再劝,只是默默掏出帕子,轻轻擦去眼角湿润。
季含漪没回头,只抬手撩开珠帘。
帘子簌簌作响,如雨打芭蕉。
她迈步而出,秋阳正好,斜斜洒在她身上,将那抹紫色身影镀上一层柔和金边。风拂过她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。
她没去法华寺。
她径直去了沈府西角门,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木小车,车辕上插着一支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青竹旗。
那是沈肆离京前,悄悄交给她的信标。
只要旗在,便说明——他走的每一步,她都能寻到痕迹。
只要旗在,他便还未输。
季含漪伸手,指尖抚过那支青竹旗冰凉的竹节,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凿进风里:
“沈肆,我等你回来。”
——等你平安归来,等你踏碎阴霾,等你亲手,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,一条条,剥皮抽筋。
她转身,步履沉稳,裙裾翻飞如云。
身后,沈府高墙巍峨,朱门紧闭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一声,又一声,仿佛亘古不变的守候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平府镇,暮色正浓。
沈肆推开书房门,外头风卷黄沙,呜呜作响。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截获的密信,火漆已被挑开,信纸边缘焦黑,显是刚从火盆里抢出。
信是周元吉写给江总督的,只有一行字:
“沈肆已疑李家口,粮船三日后离港,若中途‘失火’,必无人生还。”
沈肆指尖一寸寸收紧,纸页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远处李家口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渔火,在墨色海天之间,明明灭灭,如垂死萤虫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意未达眼底,却比朔风更冷。
“失火?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捻起桌上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——
铜钱叮当一声,撞在窗棂上,弹落于地,正面朝上,是个“吉”字。
他俯身拾起,搁在唇边,极轻地吻了一下。
“那就看看,是谁的火,先烧起来。”
夜风陡然加剧,吹得烛火狂舞,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巨大、孤峭、锋利如刀。
他转身,取过案头一封尚未封口的密函,提笔蘸墨,落下一字:
“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