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的一声很清脆。
前厅内坐着的人都吃惊的看着这一幕。
白氏这不分青红皂白,忽然就打的这一下,让厅中一静。
沈老太太也没想到白氏做事竟然这么没分寸,深吸口气道:“住手!”
“你在做什么!”
白氏一愣,理智回来了些,再反应过来往老太太和旁边看去,便见到一双双带着些复杂的眼睛。
再是婆婆,哪里有这样打儿媳脸的
但看崔氏脸上刚才的巴掌印,怕是这白氏平时没少打。
沈老太太指着白氏道:“你一回来府里就不消停,你到底......
沈肆送走周元吉,指尖在青瓷茶盏沿上缓缓一叩,声音极轻,却如石坠寒潭。胡德茂垂手立在一旁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不敢抬眼,只觉那目光似有实质,压得他喉头发紧。
两名书吏正埋首于卷宗之间,朱砂笔尖沙沙作响,逐页登记年月、事由、签押人名。周睿则将一叠塘报按日期排开,纸页翻动时带起微尘,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浮沉。沈肆忽然起身,缓步踱至长桌尽头,指尖停在一册嘉靖二十三年的《兵额勘合底册》上——封皮泛黄,边角微卷,却无半点虫蛀霉斑,显是近年有人常取常阅。
他不动声色翻开第一页,目光掠过“平府镇实存兵额三千二百七十四名”一行字,又随手往后翻了三页,停在“嘉靖二十三年冬,汰老弱病残二百一十六名”处,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。
“胡知事。”他嗓音不高,却令胡德茂浑身一凛,“这册子,历年抄录几份?”
胡德茂忙道:“回大人,经历司向来只存正本一份,副本由总兵府军需房另备,此册便是……便是正本。”
沈肆颔首,却未接话,只将册子轻轻合拢,搁回原处,转而拾起一叠塘报——正是嘉靖二十三年冬至二十四年春的十二份。他指尖抚过其中一份塘报右下角墨迹稍浓的“周元吉”三字签押,忽而侧首问周睿:“广通总督府上月递来的咨文,可到了?”
周睿立时躬身:“回大人,昨日申时已入平府镇驿传,尚未拆封。”
沈肆眸光微沉:“取来。”
不多时,一封火漆完好的公文呈上。沈肆当着胡德茂的面拆开,抽出内里两页文书——一页是广通总督府核验边镇粮饷拨付的勘合回执,另一页却是夹在其中的密笺,字迹清峻如松枝劲折,末尾印着一枚朱砂小印:广通总督关防。
胡德茂眼角猛地一跳。
沈肆却只将密笺对折两次,收入袖中,再抬头时,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:“胡知事,本官记得,经历司库房钥匙,向来由你与经历司典吏二人共掌?”
胡德茂喉结滚动,点头如捣蒜:“是、是!卑职与李典吏各执半把,须得二人同开方能入内。”
“哦?”沈肆挑眉,“那昨夜戌时三刻,李典吏被巡夜兵丁拦在库房外,说他私携火烛欲焚毁旧档,可有此事?”
胡德茂面色霎时惨白,膝盖一软几乎跪倒:“大人明鉴!李典吏他……他素来忠厚,绝无此心!定是误会!”
沈肆不置可否,只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,忽而道:“昨夜风大,库房西墙根下,枯草堆里烧了半截蜡烛,烛泪凝成青灰,混着焦糊味儿,倒是熏人得很。”
胡德茂双唇发颤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圆点。
沈肆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窗边。窗外梧桐枝影横斜,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檐,惊起几片落叶。他负手而立,背影清峭如孤峰,声音却低得近乎耳语:“李典吏今晨已被我请去说话。他招了——周总兵命他三日前调换嘉靖二十三年冬至二十四年春的十二份塘报,将原报‘兵额实存三千二百七十四’,改作‘三千四百九十一’;将‘汰老弱二百一十六’,涂改为‘增募新丁三百三十三’。涂改处用的是去年新制的松烟墨,比旧墨色略深三分,墨迹边缘微有晕染,若非对着日光细看,确难分辨。”
胡德茂双腿一软,终于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砖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!卑职……卑职只是奉命行事!周总兵说……说这是为防鞑子突袭,虚报兵额以壮声势!卑职不敢不从啊!”
“壮声势?”沈肆倏然转身,目光如刃劈开满室昏沉,“虚报兵额,多领朝廷粮饷三万七千二百石,折银四万八千三百六十两——这笔钱,可都进了周总兵在榆林府开的三家当铺、两家粮栈?还是填了他给广宁伯世子贺寿的十万两厚礼?”
胡德茂浑身剧震,面无人色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沈肆俯身,指尖轻轻点在他肩头,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胡德茂脊骨寸寸发冷:“本官不查粮账,不点军马,偏要翻这堆故纸——因虚报兵额者,必篡改塘报;篡改塘报者,必动经历司卷宗;而动卷宗者,必经你手。你替周元吉擦了十年屁股,如今他连你烧库房灭口的事都懒得遮掩了。”
胡德茂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喉咙里嗬嗬作响,似被无形之手扼住:“他……他答应过我……留我儿在总兵府做书办……留我老母在榆林养老……”
“所以你烧了半截蜡烛,就以为能烧掉所有罪证?”沈肆直起身,袖袍拂过案角,带起一阵微风,“可惜,李典吏怕死,更怕他娘被扔进乱葬岗喂狗。他供出你,也供出周元吉命人将嘉靖二十二年秋的《军械勘验册》抽走三十七页,另造伪册补上——那三十七页,记的是平府镇三年间‘损毁’火铳二百一十九杆、鸟枪四百三十三杆、虎蹲炮十八尊,实则全数流入北境黑市,换回盐引六万斤、绸缎三千匹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锥刺入胡德茂瞳底,“顾婉云陪嫁箱笼里那对赤金嵌宝镯子,熔金重铸时,用的可是平府镇军器坊特制的秘银焊料?”
胡德茂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被雷劈中,整个人僵如石雕。
沈肆不再看他,只朝周睿微颔首。周睿会意,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物——不过寸许长,形如柳叶,通体乌沉,刃口却泛着幽蓝寒光。他将其置于胡德茂眼前,声音冷硬如铁:“此乃军器坊监造腰牌,背面刻有编号‘平锻丙字七十九号’。而顾婉云那对镯子内壁,亦有同样编号,且焊缝处银色微泛靛青——与军器坊秘银配方分毫不差。”
胡德茂喉头一哽,呕出一口腥甜,眼前发黑。
沈肆踱回上位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吹开浮沫,啜饮一口,才淡淡道:“顾婉云嫁入白家前,曾随母赴平府镇探亲三月。她箱笼里的首饰,是张氏亲手检点装车的。张氏不知内情,可你胡德茂——当年亲自查验过她离镇时的通关文牒,也见过她箱笼上那枚军器坊特制的铜扣。”
胡德茂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终于崩溃嚎啕:“大人!卑职愿戴罪立功!周元吉在总兵府地牢里关着七个人!都是当年查过军械损耗的吏员!还有……还有白望宣!他每月初五必来平府镇,与周元吉密会!他替周元吉销赃!顾婉云那镯子……就是白望宣亲手送去谢家,让谢大夫人找匠人熔了重打的!”
沈肆指尖一顿,茶水微微晃荡。
白望宣。
他竟与周元吉勾连至此。
窗外忽有疾风掠过,卷起案头一张薄纸,飘至沈肆脚边。他垂眸,见是刚登记完的嘉靖二十三年塘报目录,其中一行赫然写着:“十二月初三,白守备率部巡边,擒获鞑子细作二人,缴获密信三封。”
白守备——白望宣。
沈肆弯腰拾起纸页,指腹摩挲过“白守备”三字,忽而低笑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白望宣以巡边为名,实则为周元吉往来传递消息、转运赃物。顾婉云那对镯子,是他亲手所送,也是他亲手断了顾婉云最后一条活路——若她真将镯子示人,便等于揭穿白家与军器坊黑市交易,白望宣必死无疑。所以他先下手为强,在她怀孕后,借白老爷子之手,将她锁进祠堂,饿她三日,逼她‘自认失德’。”
胡德茂涕泪横流,只剩呜咽。
沈肆将那页纸揉作一团,随手掷入炭盆。火苗倏地窜高,舔舐纸团,瞬间化为飞灰。
“你去告诉周元吉,”沈肆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,“本官明日辰时,将启程返京。临行前,会将今日所查所得,连同李典吏、赵虎等人口供,一并封缄,交由广通总督府快马加急递送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。若周总兵想保命,今夜子时前,带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军械买卖账目、盐引绸缎去向、以及顾婉云那对镯子的原始熔铸记录,来经历司见我。”
胡德茂瘫软在地,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沈肆起身,玄色锦袍掠过门槛,身影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。周睿紧随其后,经过胡德茂身边时,忽而停步,俯身低语:“胡知事,你儿子今早在榆林粮栈,买了三十石陈麦。那麦子里,掺了三成沙土。”
胡德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——周元吉连他儿子买麦都要盯着,何曾真拿他当心腹?不过是一条随时可弃的狗罢了。
夜色如墨泼洒,平府镇四门紧闭,唯经历司后巷一盏孤灯摇曳。沈肆独坐于暗室,面前摊开一册薄薄册子——封皮无字,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,每页末尾皆盖着一方朱印:荣国公府印。
那是沈肆彻查荣国公府时,从其账房密格中搜出的“暗账副册”,记的全是荣国公如何借边镇军需之名,行走私贩运之实。其中一页,赫然写着:“嘉靖二十三年冬,平府镇周总兵供火铳二百杆,收银三万两,货由白守备押送,抵京后交谢大夫人处置。”
白守备——白望宣。
谢大夫人——谢家主母,季含漪前夫之母。
沈肆指尖缓缓划过“白守备”三字,眸色沉如古井。原来顾婉云那场婚事,从来不是偶然。白家攀附荣国公,荣国公拉拢周元吉,周元吉需要白望宣这个“白守备”做白手套,而白望宣,需要一个毫无根基、便于操控的顾家女儿来堵住谢家因季含漪和离而生的怨气——顾婉云温顺、怯懦、无母族依仗,恰是最好的祭品。
他合上册子,烛火映照下,面容静如寒潭。季含漪在京城安胎,沈肆在边镇掘坟。他掘的不是周元吉的坟,是整个盘踞边镇十余年的毒网。而网眼之中,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顾家、谢家、白家、荣国公府的名字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
经历司门前人声鼎沸。周元吉竟真来了,身后跟着四名亲兵,抬着三只樟木箱。箱盖掀开,一箱是泛黄账册,一箱是盐引绸缎清单,最后一箱,静静躺着一对赤金镯子,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目的光。
沈肆立于阶上,玄袍束带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未看箱子,只望着周元吉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周总兵,你可知为何本官不查军马、不点粮仓,偏要翻这些故纸?”
周元吉脸色灰败,强撑拱手:“请沈大人明示。”
沈肆抬手,指向远处城楼之上迎风招展的朱雀旗:“因军马可虚报,粮仓可做假,唯有文字不会说谎。塘报上多写的三百三十三个名字,终究是活生生的人——他们有的死在剿匪路上,尸骨无存;有的被卖去漠北做苦奴,永世不得归;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元吉身后亲兵腰间佩刀,“正站在这里,握着本该属于阵亡兄弟的俸禄,吃着本该养活孤儿寡母的军粮。”
周元吉额角青筋暴起,却一个字也不敢辩。
沈肆缓步走下台阶,至那对金镯前,忽然抬脚,靴尖轻轻一挑。金镯凌空翻转,阳光刺破云层,恰照在镯内壁那抹靛青焊痕上,幽光流转,如毒蛇吐信。
“顾婉云怀的,是白家的骨肉。”沈肆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可她肚子里的孩子,若生下来,手腕上戴的,是沾着边军血的镯子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朝周睿微颔首。
周睿会意,上前将三箱证物尽数封缄,加盖左都御史印信,由两名侍卫亲自押送至驿站,即刻发往广通总督府。
周元吉僵立原地,看着沈肆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然嘶声开口:“沈大人!白望宣背后……还有人!他每月初五所见,不止是下官!”
沈肆脚步未停,只淡淡抛下一句:“本官知道。所以,本官留着他——活口,比死人有用得多。”
马蹄声踏碎晨光,沈肆一行绝尘而去。平府镇城楼上,朱雀旗猎猎作响,旗面一角,隐约可见暗绣的云纹——那纹样,与荣国公府祠堂梁柱上的雕花,分毫不差。
同一时刻,京中沈府。
季含漪倚在紫檀美人榻上,腹中胎动微显,如春蚕食叶。窗外凤仙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一片,映得她指尖丹蔻愈发娇艳。她手中捏着一封薄薄信笺,是沈肆昨夜快马送回的——信纸素净,字迹疏朗,只写了两行:
“边镇风烈,幸无恙。卿安,则吾心定。”
底下未署名,却画了一枝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凤仙花。
她指尖抚过那稚拙的花瓣,唇角微扬,将信纸贴在小腹上,轻声道:“听见了吗?你父亲说,你娘好好的,他便心定了。”
窗外,蝉鸣骤起,一声紧似一声,织成盛夏最浓的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