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一袭素青折枝梅褙子,发髻微松,几缕碎发垂在额角,左颊上那道红痕尚未消退,像一道新结的疤,在厅中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潮光。她步子不快,却极稳,裙裾扫过青砖地时无声无息,唯有腰间那枚旧玉佩随着步伐轻撞衣襟,发出极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众人静了一瞬。
对面大伯家的几位婶婶面面相觑,谁也没料到这节骨眼上竟真有人敢把妾室押到前厅来——还是当着满堂亲眷、连老太太都未至的当口。
李漱玉刚踏进门槛便见此景,脚下一顿,指尖攥紧了袖口。她原是跟着白氏回后院去问话的,可白氏才开口问了句“季含漪这些日子都管了些什么”,便被沈长钦的贴身小厮急急拦住,说大爷遣人从京里快马加鞭送了信来,今夜怕是要宿在城外别庄,明早才归。
白氏当场变了脸色,又听说崔氏已将郑姨娘押至前厅,登时冷笑:“好啊,一个两个都等着我回来就掀台子?”
她没再跟李漱玉多说,转身就往这边赶,李漱玉只得匆匆跟上,心口跳得又急又沉。
此时崔氏已走到厅中,不跪不拜,只朝上首空着的老太太位置福了一礼,再转向季含漪,略略颔首:“五婶。”
季含漪放下手中那只刚绣完半边的虎头鞋,抬眸看她。那一眼极淡,却极沉,像春水底下压着千钧石,不动声色,却托得住所有倾颓。
“嫂嫂坐下说话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的耳中,“方嬷嬷,给少奶奶上热茶,再拿盒紫草膏来。”
方嬷嬷应声而去。季含漪目光略略一转,落在郑姨娘脸上——那张脸早已肿得不成样子,两颊高高隆起,唇角裂开一道细血丝,发髻歪斜,钗环散乱,衣襟也被扯开了半寸,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一角。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着肩膀,膝盖硬撑着不肯跪,可身子抖得厉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“你既说冤枉,”季含漪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口气,“那便说说,你哪句话是冤枉的?”
郑姨娘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怨毒:“奴婢不过是说了句实话!她说她活的是个笑话,奴婢不过随口附和……”
“附和?”季含漪忽而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你一个妾,主母未发话,你倒先替她定性?谁给你这个胆子?”
郑姨娘一窒,喉头滚动,想辩,却见季含漪身后方嬷嬷已捧着紫草膏与软绸进来,正要递予崔氏。她忽然尖声道:“她打我!她当着人面打我二十下!这是沈家的规矩吗?主母就能随意打杀妾室?”
话音未落,崔氏便缓缓抬手,将那盒紫草膏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用。”她嗓音哑得厉害,却字字清晰,“我若真想打杀她,就不会让她活着站在这儿。”
厅中又是一静。
孙宝琼坐在季含漪身侧,手里还捏着一枚没绣完的莲花围涎,闻言悄悄攥紧了针线包,指尖发白。她从前也见过崔氏伏低做小的模样,甚至暗地里替她可惜过——这样好的出身,这样温顺的脾气,偏生嫁了个冷心冷肺的沈长钦,又摊上个刻薄婆婆,日日磋磨,竟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。
可今日这一句“我若真想打杀她”,却如惊雷劈开阴云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崔氏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掐痕,是方才在花台边攥出来的。
“我嫁进沈家七年零四个月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没人敢打断,“第七年上,大爷纳了郑氏为妾。那时我刚小产,大夫说我三年内不宜再孕。郑氏进门第二日,大爷便歇在她屋里。第三日,她戴上了我成婚时沈家赐下的赤金累丝双鸾衔珠步摇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终于抬起,掠过郑姨娘惨白的脸,落在季含漪身上:“五婶,您知道那支步摇后来怎么了吗?”
季含漪没答,只静静看着她。
崔氏嘴角牵了一下,似笑非笑:“她嫌分量重,戴得头疼,便叫我替她收着。我替她收了三个月,直到上个月,我在她妆匣底层摸到了它——原来她早熔了那对鸾鸟,另铸了对蝴蝶,戴在耳垂上,飞得比我高多了。”
满厅寂然。
连炉中银霜炭爆开的噼啪声都听得真切。
李漱玉下意识抚了抚自己腕上那支沈长钦亲手挑的翡翠镯子,指尖冰凉。
郑姨娘终于慌了,挣扎着嘶喊:“你胡说!那是大爷赏我的!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”崔氏忽然弯腰,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,展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账目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还洇开一点油渍,像是在厨房灯下记的。
“这是郑氏每月领的脂粉银、四季衣料、药补份例,还有她私下托人买通西角门守卫,往府外送信的银钱往来。”崔氏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记了两年零七个月。每一笔,都有她身边丫鬟画的押。”
她将素绢往前一送,方嬷嬷接过去,双手呈至季含漪案前。
季含漪没翻,只问:“你何时开始记的?”
“她第一次在我晨昏定省时,故意将一碗燕窝羹洒在我裙子上,说‘不小心’。”崔氏垂眸,“那时我就想,若我连这点事都记不住,将来孩子生下来,怕是连谁动过他的奶娘、谁换过他的襁褓都不知道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已育有子女的婶婶面色微变。大堂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尚在襁褓里的幼子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白氏终于到了。
她并未直接进厅,而是立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,才抬步而入。发髻一丝不乱,衣饰华贵,只是眼角眉梢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一眼便看见崔氏脸上的巴掌印,又瞥见郑姨娘肿胀的脸,再看到那方素绢,脸色骤然铁青。
“反了天了!”她厉声喝道,“一个妾室,一个主母,你们倒在我眼皮底下演起戏来了?”
崔氏慢慢转身,面向白氏,福了一礼,不卑不亢:“儿媳不敢。只是儿媳记得,沈家祖训第一条便是‘妾不得言政,不预内务,不越主母之权’。郑氏当众讥讽主母,私毁主母旧物,又以妾代妻收理大爷赏赐之物,更逾制佩戴赤金步摇逾三月——儿媳若不处置,恐辱没沈家门楣。”
白氏气得手指发颤,指着崔氏:“你——你竟敢拿祖训压我?”
“儿媳不敢压婆母。”崔氏抬起头,目光直直迎上白氏,“儿媳只记得,当年婆母初掌中馈时,曾亲口对全府上下说过:‘沈家女子,宁可断骨,不可失纲。’”
白氏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。
——那确实是她说的。彼时她刚扶正,沈老太爷尚在,她为立威,当着阖府上下斩了一名私通外宅、克扣月例的管事妈妈,血溅三尺,她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可如今,她竟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媳,在她眼皮底下,用她当年立下的规矩,反手将她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你——”她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有丫头高声禀报:“老太太到——”
帘栊掀起,沈老太太一身墨绿云纹褙子,手持紫檀佛珠,缓步而入。她未看白氏,未看崔氏,目光只落在郑姨娘脸上,停留片刻,便移开了。
“都坐吧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如磐石坠地,压得满厅气息一滞。
众人纷纷落座。老太太在上首坐定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崔氏脸上。
“脸怎么了?”她问。
崔氏起身,再次福礼:“回老太太的话,是儿媳失仪,惹婆母生气,挨了一记耳光。”
满厅哗然。
白氏脸色瞬间煞白,刚要开口,老太太却已抬手,止住了她。
“哦?”老太太指尖捻动佛珠,一颗颗缓慢拨过,“你婆母打你,你便拿妾室撒气?”
“不是撒气。”崔氏垂眸,“是儿媳终于明白,有些委屈,忍得久了,不是修养,是纵容。有些脸面,让得多了,不是谦和,是溃堤。儿媳若再不开口,再不伸手,恐怕连孩子日后唤一声‘母亲’,都要被人捂着嘴,说‘她配不上’。”
老太太捻珠的手指,顿住了。
她盯着崔氏看了许久,久到厅中烛火都似凝滞。
然后,她忽然问:“郑氏,你可知错?”
郑姨娘浑身一抖,扑通跪倒:“老太太饶命!奴婢知错!奴婢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糊涂?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“糊涂的人,记不住自己几时进的门,几时坏了规矩。你既然记得清清楚楚,那就不是糊涂。”
她看向方嬷嬷:“去查宗祠名录。郑氏入府,可有正经文书?可有族老见证?可有沈家祖宗牌位前的一炷香?”
方嬷嬷领命而去。
白氏终于慌了,上前一步:“母亲,郑氏是长钦亲自……”
“他亲自?”老太太抬眼,目光如刀,“他若亲自,为何不带你去祠堂禀告?为何不请族老饮一杯谢媒酒?他若亲自,为何连她的庚帖都未曾入册?”
白氏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
——因为沈长钦根本没打算给她名分。他只是将郑氏养在西跨院,当作一件新鲜玩意儿赏玩,连通房丫头都不如。
老太太不再看她,只对崔氏道:“你起来。”
崔氏依言起身。
“你记账两年七个月,可曾漏过一笔?”
“不曾。”
“你打她二十下,可曾多一下,少一下?”
“不多不少,二十下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转向郑姨娘:“你既无名无分,便不算沈家人。即日起,发还本家,择日遣出。若本家拒收,沈家便代为发卖,所得银钱,充作义庄善款。”
郑姨娘瘫软在地,嚎啕大哭:“老太太!奴婢伺候大爷多年!求您开恩啊!”
老太太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枯寂:“沈家的恩典,只给守规矩的人。你既不守,便不必得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,又落回崔氏脸上:“崔氏,你今日所为,有违妇德之柔顺,却合沈家之纲常。自今日起,松鹤居由你暂代执掌,等分家诸事毕,若你愿留,便继续管着后宅;若不愿,老太太我亲自写信,请你娘家来接你回府。”
满厅震惊。
孙宝琼手中的针线包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李漱玉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腥甜。
白氏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门框才没跌倒。
崔氏却未喜,亦未悲。她只是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稽首礼:“儿媳谢老太太恩典。但儿媳斗胆,恳请老太太准许一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儿媳不想管松鹤居。”崔氏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儿媳想,带着孩子,搬去东角门旁那座小院住。”
众人皆愕。
——那是沈家最偏僻的一处院落,离正院足有半刻钟路程,平日只住着几个洒扫婆子,连井水都是单独凿的。
“为何?”老太太问。
崔氏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亮得惊人:“因为那儿清净。那儿没有妾室,没有婆母的耳光,也没有大爷的冷眼。那儿只有我和孩子。儿媳想教他认的第一个字,是‘正’;想让他听见的第一句话,是‘你母亲,从未低过头’。”
厅中久久无声。
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无声无息,覆盖了檐角、廊柱、青砖地。
季含漪望着崔氏,忽然想起自己初入沈家时,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,被白氏当众羞辱,连一杯茶都递不稳。那时她低头,不是认输,是积蓄力气。
而今日,崔氏抬起头,不是争胜,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疼过、忍过、也恨过——然后,亲手将那些灰烬,碾成铺路的尘。
老太太久久凝视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苍老,却极暖,像冬日里最后一缕未散的夕照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东角门小院,明日便收拾出来。我让管家拨二十两银子,给你添置些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:“至于你——”
白氏浑身一凛。
“你既管不好儿媳,便也不必再管中馈。从今日起,各房月例、采买、宴席,都由崔氏一手经办。你若不服,”老太太声音陡然转冷,“可去祠堂,对着你公公的灵位,亲自解释,为何沈家长房,竟出了个连妾室都管不住的当家主母。”
白氏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有小厮飞奔而来,喘着气跪报道:“老太太!五老爷……五老爷他……回来了!”
厅中所有人心头一震。
季含漪手中的虎头鞋,悄然滑落在地。
雪势渐密,簌簌敲打着窗棂,像无数细小的手,在叩问这座朱门深宅里,所有未曾启封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