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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3章 你五叔…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0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发丝往季含漪的脸颊上划去,季含漪知道,自己在太子的口中等不到哪个答案了。

她道:“那臣妇先回去了。”

江玄没回话,目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慢慢往轿辇上去。

他看着她轻轻提着粉色的裙摆,微微的弯腰,从背面看去,全然看不出她怀了身孕,单薄秀气里带着一股羸弱,素净的再不能素净的挽发上,那唯一的一根玉簪如穀笼香雪。

直到那抹身形上了轿,江玄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,转身回了坤宁宫。

季含漪出到宫外,宫外的马车候着......

崔氏捂着脸,指节发白,掌心下皮肤火辣辣地烧着,耳中嗡鸣未歇,却硬生生把那股冲上眼眶的酸涩压了回去。她没哭,只是缓缓直起身,垂眸看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袖口,指尖微微发颤,却稳稳地抚平了一道细微褶皱。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,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她抬手别住,动作轻缓,仿佛方才那一记耳光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。

李漱玉僵在原地,唇瓣微张,终究没说出半个字。她想上前扶一把,可脚底像生了根,目光在崔氏低垂的颈项与白氏铁青的脸上来回一扫,喉头一紧,又退了半步。她忽然明白了崔氏为何总往松鹤居去——不是攀附,是那里有光,而此处只有冷风与掌掴的余响。

白氏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还悬在半空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她本想震慑,想撕开崔氏这副“学足了季含漪”的假面,可崔氏不怒、不跪、不辩,只安静立着,像一堵浸了霜的墙,反而衬得她这一巴掌荒唐又狼狈。她猛地转身,裙裾刮过廊柱,带起一阵凛冽寒气,再不回头。

崔氏这才抬眼,望向白氏远去的背影,目光平静无波。她抬手,轻轻按了按左颊,指尖触到微微肿起的轮廓,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。原来挨打之后,并非天崩地裂,只是皮肉疼一阵,血气翻涌一阵,而后,心却奇异地沉静下来——比从前任何一次被斥责、被羞辱时都更沉静。她终于信了季含漪那日递来一盏热茶时说的话:“人若总想着叫别人看见你痛,那痛就永远长在别人手上。可若你连痛都懒得给他们看,他们便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失了。”

她转身,朝着松鹤居的方向走,步子不快,却极稳。廊下几株老梅正孕着苞,枯枝虬结,暗香浮动。她走过时,一缕冷香拂过鼻尖,清冽入骨。

松鹤居里,季含漪正靠在临窗的罗汉床上,膝上搭着一条银鼠灰锦缎小被,手里捏着半块蜜渍梅子,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,压着心口那点沉甸甸的滞涩。窗外雪粒子噼啪敲着琉璃瓦,天阴得厉害,云层低低压着檐角,仿佛随时要坠下来。她刚放下梅核,就见崔氏掀帘进来,鬓发微乱,左颊一道浅红指印,像雪地上不小心溅落的一滴朱砂。

季含漪眸光一顿,未语先伸手,示意崔氏近前。崔氏走近,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微肿的肌肤,触感温热。季含漪没问,只道:“药柜第三格,青瓷小瓶,薄荷膏,取来。”

崔氏点头,转身去取。她回来时,季含漪已支起身子,接过青瓷瓶,拧开盖子,挖出一小块碧绿膏体,指尖揉匀,动作极轻地覆上崔氏脸颊。凉意沁入皮肤,刺得崔氏睫毛一颤。

“疼么?”季含漪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窗上凝结的霜花。

崔氏摇头,喉头微动:“不疼。”

季含漪笑了,那笑却不达眼底,只在唇边漾开一点淡痕:“撒谎。”她将膏体仔细涂匀,指尖在崔氏下颌处顿了顿,“白氏今日回来,是闻着沈肆快回来了,怕分家时少分一两银子。她急,便要找个人撒气,你恰好在她眼前,又恰好……与我亲近。”

崔氏垂眸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腹还残留着薄荷的清凉:“五婶早知道?”

“知道她必不甘心。”季含漪收好瓷瓶,将崔氏的手拉过来,摊开掌心,用帕子细细擦去指缝里一点沾上的膏体,“她这些年,何曾真把你当过儿媳?不过是你公爹尚在时,留着你做个摆设;你公爹去了,你便成了她眼里一根扎不进、拔不出的刺。她容不下你安分守己,更容不下你过得比她顺遂。”

崔氏指尖蜷了蜷,没抽回手。帕子温软,季含漪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,仿佛擦去的不是药膏,而是某种积年累月的尘埃。

“可五婶为何还让我管事?”她终于问出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季含漪望着她,目光澄澈而锐利:“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被踩进泥里的人,若给她一块砖,她会不会自己垫高了腰杆,堂堂正正站着说话。崔氏,你今日挨了打,没哭,没闹,没跑回去告状,也没躲着人藏伤。这就够了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崔氏的心口,“这里头的东西,比你公爹留给你的嫁妆单子、比白氏能给你的诰命虚名,都硬实得多。”

崔氏眼眶骤然一热,忙低下头,盯着自己袖口那朵半开的莲花,金线勾勒的花瓣边缘,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细碎微光。她忽然想起昨夜,她在灯下拆洗一件小襁褓,针脚细密,棉布柔软,她一针一针缝着,心里竟前所未有地踏实。原来所谓“有用”,并非要替谁撑起门楣,而是能亲手为一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,织就一方暖巢。
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,紧接着是孙宝琼的声音,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:“五婶!五婶快出来!宫里来人了!”

季含漪与崔氏同时起身。季含漪快步走到廊下,果然见两名内侍并一名身着绛紫锦袍的官员立在院中,雪粒子扑在他们肩头,融成深色水痕。为首那人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正是司礼监少监赵珩——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老人,素来只传最紧要的旨意。

赵珩一见季含漪,立即趋前两步,深深一揖,声音沉稳:“季夫人,娘娘口谕,请您即刻入宫,皇后娘娘有要紧话与您说。”

季含漪心口猛跳,几乎撞上肋骨。她下意识抚上小腹,那里正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胎动,一下,又一下,像小鼓槌擂在心上。她定了定神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赵公公,可是……五爷的消息到了?”

赵珩抬眼,目光扫过季含漪微凸的腹部,又落回她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悲悯,没有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:“夫人,宫里等您进去,亲口听娘娘说。”

季含漪不再多言,只迅速转身,对崔氏道:“帮我取大氅,玄色镶银狐领那件。再备一盏热姜茶,我要路上喝。”

崔氏应声而去,动作利落。季含漪又看向孙宝琼:“宝琼,你替我守着松鹤居,若有人来问,只说我去宫里了,旁的不必多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几位远远张望的仆妇,“告诉她们,今儿府里谁若多嘴一句,嚼舌根嚼到我耳朵里,便直接发卖出去,不必经老太太的手。”

孙宝琼郑重点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季含漪最后望了一眼廊下那几株含苞的老梅,雪粒子愈发密了,簌簌落在枝头,压得花苞微微颤抖,却始终不曾坠落。

马车辘辘驶向宫门,季含漪捧着温热的姜茶,闭目养神。茶汤辛辣暖胃,可她舌尖尝到的,却是浓重的铁锈味——那是方才咬破舌尖留下的。她不能慌,不能乱,沈肆生死未卜,腹中骨肉即将临盆,她若倒了,这偌大沈府,便真如一盘散沙,任人碾作齑粉。

宫墙高耸,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灰白,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旧疤。马车穿过午门,一路寂静,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如同倒计时。

凤仪宫内,熏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紧绷的静默。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颗颗圆润,色泽深褐,映着殿内烛火,幽光流转。她见季含漪进来,只微微颔首,示意她免礼,目光却始终落在季含漪脸上,仿佛要穿透她强作镇定的表象,直抵那颗正在狂跳的心。

“坐。”皇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季含漪谢恩,在下首锦杌上落座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于膝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皇后拨动佛珠,檀香气息更浓了些。她沉默了足足半盏茶功夫,才缓缓开口:“阿肆的信,到了。”

季含漪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瞬轰然奔涌,耳中嗡鸣大作,眼前烛火都模糊晃动起来。她死死盯着皇后手中那串佛珠,看着那乌黑油亮的珠子一颗颗滑过指尖,仿佛数着自己濒临断裂的呼吸。

“信是三日前,由锦衣卫快马加鞭送至宫中。”皇后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信上说,他确在平府镇,也见了周元吉。军饷之事,查得清楚了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:“那……他为何迟迟不归?”

皇后抬眸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因为他走不了。”

季含漪心一沉:“为何?”

“周元吉扣下了他。”皇后吐出六个字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以‘钦差巡查需详查账册’为由,将他软禁在平府镇总兵府后院,名为礼遇,实为囚禁。随行精骑百人,尽数被调离驻地,另编入边军操练,不得擅离。那一百精卫,也被周元吉以‘护送军情密报’为名,派往百里之外的烽燧台——那里荒芜苦寒,连个驿站都没有,消息隔绝。”

季含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四肢百骸都僵冷了。她下意识抓住膝上锦缎,指节泛白:“那……那他可安好?”

“信上说,周元吉不敢明着伤他,毕竟他是皇上亲封的钦差,还有圣旨虎符在身。”皇后指尖顿住一颗佛珠,声音低沉下来,“但软禁之下,饮食起居皆受监视,书信往来被严加盘查。这封信,是他趁周元吉心腹外出巡查、府中防备稍松之际,让一名忠心老仆,假扮送炭杂役,将信塞进炭筐夹层,混出城门,又辗转托付给一名恰巧路过的商队驼夫,才得以送出。信上墨迹微洇,是那老仆在炭筐里憋得久了,汗湿了信纸。”

季含漪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翻涌,她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血腥气,才将那阵眩晕压下。她想问,为何锦衣卫还没到?为何沈长龄还未接回他?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气音:“……为何?”

皇后静静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悲悯:“因为周元吉等不及了。他收到风声,知道锦衣卫和沈长龄已出发,他若再不动手,便是坐以待毙。他……已经动手了。”

季含漪瞳孔骤然收缩:“什么?”

“三日前,他密令心腹,假借巡查之名,突袭了驻扎在平府镇西三十里的‘飞鹰营’。”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凌相击,“飞鹰营,是阿肆随行精骑的临时驻地。周元吉诬陷他们私通北狄,意图谋反,当场格杀三十七人,余者尽数下狱,罪证……是早已准备好的‘北狄密信’与‘染血军旗’。”

季含漪脑中“轰”一声炸开,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三十七人……那都是沈肆亲手挑出来的精锐,是护着他千里赴险的臂膀!她眼前闪过那些年轻面孔,曾在沈府校场挥汗如雨,在她产房外彻夜守候,在沈肆离京那日,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,声震云霄:“誓死护卫五爷平安归来!”

“那……那些活着的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
“周元吉说,要押解回京,交由刑部严审。”皇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寒光凛冽,“可押解队伍,昨日巳时已离了平府镇,走的是往南的官道,而非回京之路。沿途驿站,无人接到押解文书,更无刑部批文。”

季含漪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她明白了。往南……是去江南。江南富庶,周元吉的族弟,正任苏州知府。那根本不是押解,是灭口!是要将剩下那些人,悄无声息地沉进江南某条浑浊的河里!

“娘娘!”她猛地从锦杌上滑跪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发出沉闷一声,“求娘娘……求皇上,立刻发兵!救阿肆!救那些人!”

额头触地的瞬间,腹中胎儿猛地一蹬,力道大得让她眼前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里衣。她咬紧牙关,死死撑住身体,不肯让自己倒下。

皇后并未立刻扶她。她站起身,缓步走下丹陛,亲自扶住季含漪的手臂。那手掌温热而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仪:“含漪,你听着。皇上震怒,已下密旨,调羽林卫五千精锐,即刻由大将军裴琰统帅,星夜兼程,直扑平府镇。三日内,必至。”

季含漪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嘴唇颤抖:“那……阿肆他……”

“裴琰会先遣死士,潜入总兵府,接应阿肆脱身。”皇后声音斩钉截铁,目光如电,“但含漪,你更要明白——阿肆现在,是周元吉手中最后一张牌。他若死,周元吉满盘皆输,必被诛九族;他若活,周元吉尚有一线生机,或可狡辩,或可拖延。所以,只要阿肆还在,周元吉就不会立刻杀他。”

季含漪怔住,泪珠滚落,砸在金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原来……沈肆的性命,此刻竟成了悬于刀锋之上的筹码。他活着,是唯一的转机。

“娘娘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却渐渐透出一股狠绝,“若……若阿肆他……”

皇后截断她的话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若阿肆有任何闪失,周元吉,以及他背后所有牵连之人,从平府镇到京城,一个,也别想活。”

季含漪重重叩首,额头再次触地,这一次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谢娘娘!谢皇上!”

皇后扶起她,目光落在她高隆的腹部,语气忽而柔和:“你腹中,是阿肆的骨血,是沈家的根苗,更是……沈肆拼死也要护住的念想。含漪,你且安心待产。阿肆的命,朝廷会抢回来;你的命,你的孩子,本宫,还有整个沈家,也会护住。”

季含漪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只见皇后凤冠上的明珠流转生辉,映着她坚毅而沉静的眉宇。她忽然想起沈肆离京前夜,握着她的手,掌心温厚,声音低沉:“含漪,若我迟归,你万不可乱。你若安好,我便无所惧。”

原来,他早将她,算作了自己最后的盾牌,最坚韧的绳索。

她抹去泪水,挺直脊背,对着皇后,深深一福:“臣妾……谨遵娘娘教诲。”

走出凤仪宫,天色已近黄昏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惨淡的夕照泼洒下来,将巍峨宫阙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。季含漪站在丹陛之下,仰头望去,那抹残阳,竟像一滴凝固的、巨大而悲怆的血。

她抬手,轻轻覆上小腹,那里,又是一下清晰而有力的胎动。她闭上眼,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,寒气刺入肺腑,却奇异地浇熄了心中灼烧的焦躁与恐惧。

回到沈府,已是戌时。松鹤居灯火通明,崔氏、孙宝琼并几个得力的嬷嬷都在廊下等候。见她下车,众人齐齐迎上,目光里全是焦急。

季含漪却只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疲惫,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:“都进去吧。煮一锅桂圆红枣粥,要温的。再把产房里那几床新絮的棉被,拿出来晒一晒,明日一早,我要亲自检查。”

众人一愣,随即齐声应是。崔氏默默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台阶,背影纤细,却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,寒光凛凛,锋芒内敛。

夜深,季含漪独坐灯下,面前摊开一张素笺。她提笔,蘸饱浓墨,笔尖悬停良久,终是落下第一行字:

“阿肆,见字如晤。吾腹中儿,今日踢我三十七次,力道甚大,想必肖你……”

窗外,雪粒子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悄然破云而出,清冷如霜,静静流淌在她铺开的素笺上,也流淌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。那里面,没有绝望,没有哀泣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蓄势待发的寒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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