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小说网 >> 朱门春闺 >> 目录 >> 第524章 生产

第524章 生产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0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沈长龄的声音没有再说下去。

他也不敢说下去。

他手的动了动,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来,荷包上染着血迹。

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的,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,他知道,再瞒着都是掩耳盗铃。

他将荷包轻轻送到季含漪的面前:“这是五叔一直戴在身上的,是我在山脚下找到的。”

那荷包上的针脚季含漪太过于熟悉,她自己绣的荷包,她怎么不熟悉呢。

荷包拿在手上的那一刻,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她抖着手去打开荷包,......

崔氏一袭素青折枝梅褙子,发髻微松,鬓边几缕碎发被冷风吹得凌乱,左颊上那道红痕尚未消退,像一道新揭的旧痂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青。她脚步不疾不徐,裙裾扫过青砖地时无声无息,可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。郑姨娘被两个粗使婆子左右架着,双颊高肿,唇角裂了一道血口,发簪歪斜,珠翠散落半路,连哭都不敢大声,只抽抽搭搭地抖着肩膀,目光怯怯扫过满厅女眷,最后落在季含漪身上,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
沈老太太由方嬷嬷扶着刚踏进门槛,见这阵仗,眉头便拧成了川字。她没先看郑姨娘,反倒把目光沉沉落在崔氏脸上——那红痕太刺眼,也太熟悉。早年白氏初进门时,也曾被她亲娘打过一记耳光,也是这般红得发亮,也是这般沉默着低头,可那时崔氏还小,尚不知什么叫忍无可忍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老太太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厅笑声戛然而止。

崔氏上前两步,屈膝行礼,脊背挺得笔直:“回老太太话,儿媳管教妾室不严,惊扰了各位婶婶,实在惶恐。”她顿了顿,抬眸,目光清亮如秋水,“可方才儿媳在路口处,亲耳听见郑氏当众讥讽儿媳‘被谁打了脸’‘殷勤讨好也没人喜欢’,又说‘真真好笑’。儿媳自问未曾失德,更不曾怠慢于她,她一个妾室,出言如此刻毒,若今日不罚,明日便敢指着儿媳鼻子骂,后日便敢当着大爷面嘲讽老太太规矩松懈、沈家门风败坏。”

话音未落,对面大伯家的大堂嫂便掩袖轻咳一声:“这话……倒真是过了。”

二堂嫂接得更快:“妾室妄议主母,本就是大忌,何况是这般阴阳怪气?”

李漱玉站在白氏身后,指尖暗暗掐进掌心。她原以为崔氏只是挨了打便罢了,顶多躲在屋里哭一场,哪知她竟将事情抬到前厅来,还句句落在“规矩”“门风”上——这不是告郑姨娘,这是在戳白氏的脸!白氏方才才打了崔氏,转头崔氏就拿“尊卑有别”当刀子,劈得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。李漱玉飞快瞥了眼白氏,果然见她面色铁青,手指死死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
白氏想开口,可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
她不敢。

今日不同往日。从前她当家,处置个妾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;可如今分家在即,沈肆即将返京,季含漪稳坐松鹤居代掌中馈三月有余,府中上下早已习惯听她的号令。连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方嬷嬷,方才都是应了季含漪的话才去请人的。白氏若此刻跳出来替郑姨娘说话,便是明晃晃告诉众人:她容不得儿媳立威,更容不得季含漪插手长房之事——这岂非坐实了“失势”二字?

季含漪端坐不动,只接过方嬷嬷递来的热茶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尾余光扫过崔氏。她没说话,可那一眼已足够。

崔氏心头微热,却更觉悲凉。原来被人看见、被人懂得,竟能让人重新挺直脊梁。从前她跪着求沈长钦一句公道,他只皱眉说“一个妾室,值得你闹成这样?”;如今她站着不求饶,反倒是五婶一个眼神,便让她觉得这一巴掌,打得值。

郑姨娘终于憋不住,猛地挣开婆子的手,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太脚边,额头磕得咚咚响:“老太太明鉴!奴婢不敢!奴婢只是随口一说,绝没有讥讽少奶奶的意思!是少奶奶……是少奶奶听了别人闲话,迁怒于奴婢啊!”

“哦?”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柔得像裹了蜜糖,“谁的闲话?”

郑姨娘一噎,眼珠乱转,忽而指向崔氏身后那婆子:“是……是她!她前日说少奶奶在松鹤居帮着二夫人管家,连针线活都交给二夫人身边的绣娘做了,说少奶奶是……是巴结二夫人,想借二夫人的势压大爷一头!”

满厅寂静。

崔氏脸色霎时雪白。

这话若坐实,她便是“媚上欺下”“忘本失德”,连白氏都不必出手,单是老太太一句“失妇德”,便能叫她被休弃归家——娘家虽说是高门,可崔家近年式微,嫡兄外放三年未调,父亲病卧在床,若真被休,她回去便是累赘,是污点,是拖垮整个崔氏女名节的败类。

白氏眼中精光一闪,正欲开口附和,却听季含漪轻笑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
她放下茶盏,指尖点了点案几:“我倒不知,我松鹤居的绣娘何时接了长房的活计?方嬷嬷,去查。今岁春以来,松鹤居所有绣活的布料、花样、交割单子,尽数取来。”

方嬷嬷应声而去。

季含漪又转向崔氏,语气温和:“嫂嫂,你既在松鹤居帮忙,总该记得,你替我理过的账册,里头有没有一笔绣活支银?若有,是哪日、哪位绣娘经手、做的是何物?你若记不清,我这儿有备份。”

崔氏怔住。

她当然记得。那日她翻到三月廿一的账页,见底下注着“松鹤居补缀五少爷冬衣三件”,她还特意多看了两眼,因五少爷素来不爱穿补丁衣,偏那补丁绣得极巧,是云纹包边,细密得不见针脚。她当时还笑说:“五婶连补丁都绣得比别人体面。”季含漪只笑着摇头:“不是我绣的,是老绣娘的手艺,我只挑了线色。”

可这些话,她从未对旁人提起。

崔氏喉头一哽,忽然明白季含漪为何要她记账——不是为防她贪墨,而是为护她周全。那些她曾以为是“差事”的琐碎,原来全是季含漪悄悄铺下的退路。

她眼眶发热,垂首低声道:“儿媳……只理过账,不曾经手绣活。”

“那便好了。”季含漪颔首,目光转向郑姨娘,笑意淡了,“你说的闲话,既无凭据,又构陷主母,按《沈氏家规》第七条,妾室毁谤主母者,杖三十,逐出庄子,永不许入沈家门。”

郑姨娘尖叫起来:“我不信!二夫人凭什么定我的罪?”

“凭她是松鹤居主母,凭她代掌中馈三月有余,凭她手里有沈家七成铺面的地契、八成田产的账本。”季含漪缓缓起身,广袖垂落如云,“更凭她是我季含漪,是沈肆未过门的妻。”

这句话落地,满厅再无杂音。

沈肆的名字,像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。白氏浑身一颤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,血珠沁了出来。她最怕的,就是季含漪这张嘴——不吵不闹,偏能把道理说得天衣无缝,把权柄握得滴水不漏,更把沈肆这三个字,当成最锋利的刀鞘,藏在最温软的言语里。

老太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刃:“郑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郑姨娘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错了!奴婢是鬼迷了心窍!求老太太开恩!求二夫人开恩!”

“晚了。”季含漪转身,看向崔氏,“嫂嫂,你是主母,如何处置,你说了算。”

崔氏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风灌进肺腑,竟不觉得疼了。

她缓步走到郑姨娘面前,蹲下身,伸手捏住她下巴,迫使她抬头。那张肿胀不堪的脸,曾经在她面前撒娇耍痴,在沈长钦怀中嘤咛婉转,如今却只剩狼狈与恐惧。

“你记住,”崔氏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是输给了谁,我只是从前,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
她松开手,站起身,面向老太太,朗声道:“儿媳请老太太示下,郑氏毁谤主母、悖逆纲常,依家规,当杖三十,逐出庄子,另,其所生之子,自即日起,交由管事嬷嬷教养,不许郑氏探视,亦不许其子唤她一声娘。”

此言一出,连白氏都变了脸色。

逐出庄子已是重罚,断绝母子相见,更是斩草除根——沈家长房庶子,向来由生母亲自教养至五岁,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。崔氏此举,等同于宣告:从今往后,郑姨娘生的儿子,不再是她的儿子,而是沈家的奴仆之子。

老太太久久未语,只盯着崔氏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你不怕大爷回来,怨你狠绝?”

崔氏垂眸,睫毛颤了颤:“若他因此怨我,儿媳……便认了。”

厅内烛火噼啪一爆。

季含漪忽然笑了,她走到崔氏身边,亲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动作轻柔得像抚慰幼妹:“嫂嫂,你今日不是在罚妾室,是在正自己的名。”

崔氏望着她,眼泪终于落下,却没抬手擦。

那泪珠滚烫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、无声的梅花。

就在这时,外头小厮匆匆奔来,嗓音带着喘:“老太太!二夫人!大爷……大爷回来了!”

满厅哗然。

季含漪指尖一顿,随即垂落,神色如常。

崔氏却猛地攥紧袖口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沈长钦回来了。

他怎么会现在回来?

白氏第一个反应过来,整了整衣襟,脸上已挂起惯常的慈和笑容,甚至往前迎了两步:“长钦回来了?快进来,你媳妇方才还念叨你呢!”

话音未落,厅门被推开。

沈长钦一身玄色骑装,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星,风尘仆仆,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。他目光扫过满厅女眷,掠过白氏堆笑的脸,掠过李漱玉强撑的端庄,掠过郑姨娘跪地的狼狈,最后,停在崔氏脸上。

他看见了她颊上的红痕。

也看见了她眼底未干的泪。

更看见了她站在季含漪身侧,脊背挺直如松,再不是从前那个低眉顺眼、唯唯诺诺的崔氏。

沈长钦脚步顿住。

他身后跟着的随从捧着个紫檀匣子,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明黄绸缎——那是宫中赏赐的锦缎,是沈肆离京前,特意托他带回给季含漪安胎用的。

可沈长钦没动。

他盯着崔氏,看了足足三息。

然后,他转向老太太,拱手行礼,声音沉稳:“孙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
老太太颔首:“坐吧。”

沈长钦却没坐。他目光再次落在崔氏身上,忽然道:“你脸上的伤,怎么回事?”

崔氏垂眸:“儿媳……自己不小心撞的。”

“撒谎。”沈长钦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地,“我看见你袖口有掐痕,指甲缝里还有灰。”

满厅呼吸一滞。

白氏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季含漪端起茶盏,垂眸饮了一口,茶汤温润,却尝不出滋味。

崔氏手指猛地收紧,袖口绷出一道锐利的褶皱。她没抬头,只低声道:“大爷若不信,可以问郑姨娘。”

沈长钦这才看向瘫在地上的郑姨娘,目光冷得毫无温度:“你打的?”

郑姨娘浑身一抖,连否认都不敢,只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沈长钦没再看她,只对老太太道:“孙儿请祖母示下,郑氏以下犯上,当如何处置?”

老太太静静看着他,忽然道:“长钦,你既回来,便由你决断。”

沈长钦沉默片刻,开口:“依家规,杖三十,逐出庄子。”

白氏脱口而出:“长钦!她……”

“母亲。”沈长钦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您若觉得不妥,孙儿愿代她受杖。”

白氏哑然。

她当然知道沈长钦不会真挨打,可这句话本身,就是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她脸上——他当着满厅人的面,承认崔氏所判,合乎家规;他更用“代受杖”三字,彻底堵死了她所有偏袒的可能。

沈长钦说完,转向崔氏,语气竟难得温和:“你累了,先回去歇着。”

崔氏没动。

她抬起眼,第一次直视沈长钦的眼睛:“大爷,儿媳不累。”

沈长钦微微一怔。

崔氏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整个厅堂:“儿媳只想问大爷一句——若今日被打的是五婶,您会如何处置打她的人?”

厅内落针可闻。

季含漪指尖一颤,茶盏险些脱手。

沈长钦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望着崔氏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妻子。

半晌,他喉结滚动,只说了一句:“我会亲手打断他的手。”

崔氏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却像冰雪初融,透出久违的亮色。

她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,裙裾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,再未回头。

沈长钦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递给旁边小厮:“送去松鹤居,就说……五婶安胎所需,一样不可少。”

小厮捧着玉佩,愣在原地。

沈长钦却已转身,走向白氏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母亲,您在庄子里祈的福,儿媳收到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崔氏方才站立的地方,“有些福气,得自己伸手去接。”

白氏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椅背才没跌倒。

季含漪静静坐着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忽然想起三月前她初入松鹤居时,崔氏捧着一叠账本进来,手心全是汗,声音发颤:“五婶,儿媳……怕做不好。”

那时她怎么答的?

她说:“不怕,账本不会咬人,人却会怕账本。”

如今崔氏终于不怕了。

不是因为账本不咬人,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——真正会咬人的,从来不是账本,也不是规矩,而是那些以为她永远不敢抬头的人。

烛火摇曳,将季含漪的身影投在墙上,长长短短,明明灭灭。

她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沈肆送的羊脂玉镯,冰凉温润,像一段无声的诺言。

下个月,孩子就要出生了。

而沈肆,也该回来了。

风从窗隙钻入,卷起案上一页未干的账纸,飘飘荡荡,落进铜炉里,刹那化为灰烬。

灰烬腾起,袅袅升空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,也像一次崭新的开端。


上一章  |  朱门春闺目录  |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