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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6章 我不守着不心安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0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到了沈老太太那儿,也是乱做了一团,沈老太太忽然晕了过去,府医过来诊脉,说是惊吓过度惊厥了,再说了沈老太太最近的脉象起伏剧烈,最是不能情绪起伏,不然就怕出了大事。

白氏脸上满是担心,赶紧让府医快去开药方。

沈长龄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,看着屋子里到处凌乱,脸色苍白。

白氏又看了沈长龄一眼,出去外堂让人去将所有女眷都叫来,没一会儿人来齐了,她就对着屋子里的女眷道:“侯爷在平府办差坠了山崖了,老太太......

崔氏一袭素青折枝梅褙子,发髻微松,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乱,却未抬手去理。她步子极稳,裙裾无声扫过青砖地面,仿佛方才那记耳光未曾落在她脸上,也未曾将她脊骨打得微弯。可那左颊上赫然五指红痕,如一道灼烫烙印,在满室暖色粉黛映衬下,刺目得令人心口一沉。

郑姨娘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拖进厅中,发钗歪斜,金丝绣鞋一只半脱落,脸颊肿胀泛紫,唇角裂开一道细血口,哭得声嘶力竭,却被人死死捂着嘴,只余呜咽如困兽低鸣。她一双眼直勾勾瞪着崔氏,恨意翻涌,又夹着几分难以置信——这向来温顺怯懦、连沈长钦一句冷言都要暗自垂泪三日的少奶奶,怎忽然生了獠牙?

季含漪端坐主位侧首,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搭着的一方软缎,目光自崔氏面上掠过,未惊,未叹,只轻轻颔首,似早料到这一场风雨终将掀开屋瓦,吹散浮尘。

对面大伯家的大堂嫂率先起身,年近四十,眉宇间带着世家妇人特有的沉静气度,她未看郑姨娘,只朝崔氏温和道:“长钦媳妇儿,你先坐下歇口气。天凉,脸上伤着,莫再吹风。”话音未落,已示意身后丫鬟捧来一只掐丝珐琅小匣,里头是新制的冰片玉容膏,清透微凉,专敷外伤红肿。

崔氏垂眸谢过,却不落座,只朝上首空位福了一福:“老太太尚未至,儿媳不敢僭越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帘栊轻响,沈老太太由方嬷嬷搀着缓步而入。她今日未戴朝珠,只挽着银丝绞花髻,穿一件墨绿暗云纹褙子,面容肃静,眼神却如古井深潭,不波不澜。她目光扫过崔氏脸上的红印,又掠过地上瘫软挣扎的郑姨娘,最后停在季含漪身上,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
“都坐吧。”老太太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厅喧哗尽敛。

众人依序落座,屏息静气。连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,也被乳母悄悄掩了口鼻,不敢啼哭一声。

崔氏这才缓缓跪下,双膝触地,脊背挺直如初春新竹:“回禀老太太、各位婶婶,儿媳今日冒昧扰局,并非为争一时意气,实因郑氏屡犯尊卑之纲,今日更于路口公然讥讽主母,称‘殷勤讨好亦无人喜欢’,字字诛心,句句辱门。若此等言行不予正之,则沈氏家规何存?后宅纲常何立?儿媳纵有万般不是,亦不敢忝居主母之位,任妾室践踏宗法,污我沈氏清名。”

她语调平缓,无悲无怒,字字清晰,竟似诵读家训般庄重。话音落地,厅中鸦雀无声,唯有窗外枯枝偶被风折断的“咔嚓”一声,脆得惊心。

李漱玉坐在白氏下首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她原以为崔氏不过借题发挥,闹一场哭诉委屈便罢了,谁知她开口便是“宗法”“清名”,句句扣着礼教大防,反将自己逼入死角——若替郑姨娘说话,便是纵容妾室凌驾主母;若斥责郑姨娘,便是承认沈家长房内帷早已失序。她偷偷抬眼去看白氏,只见婆母面色铁青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却一个字也未出。

白氏确实说不出话来。

她本想借崔氏一事探探季含漪的底——毕竟这三个月,府中上下皆知是季含漪代管中馈,连柴米油盐采买、各房月例分发、甚至庄子收成对账,皆出自松鹤居笔墨。她原打算借郑姨娘之事挑起纷争,顺势查问季含漪是否私吞银钱、擅改账目、结党营私……可崔氏这一跪,直接绕开所有琐碎,直指纲常根本。

这哪里是告妾?这是亮剑。

是把沈家长房这些年遮遮掩掩、默许纵容的腌臜事,一刀劈开,血淋淋摆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沈老太太未立即开口,只接过方嬷嬷递来的热茶,浅啜一口,目光却落在郑姨娘身上:“你,抬起头来。”

郑姨娘浑身一颤,被迫仰起脸,肿胀的面庞涕泪横流,却仍强撑着哽咽道:“老太太明鉴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只是随口一说……少奶奶平日待奴婢甚好……奴婢绝无冒犯之意……”

“甚好?”季含漪忽而开口,声音如溪水击石,清泠泠的,“郑姨娘既觉少奶奶待你好,那我倒要问问,上月十七,你让厨房单独给你煨的燕窝,可曾报备过账房?二十一那日,你遣人去铺子里取的那支赤金嵌宝簪,又是谁准你支的月例银子?还有前日,你房中丫头去库房领两匹云锦,说是给大爷做里衣,可库房记录分明写着:‘郑姨娘领走云锦四匹,另索湘妃色软烟罗一匹,用途未注’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摊开的一册薄册,那是方嬷嬷方才悄然递来的——正是这三个月中馈流水明细,每一页右下角皆有季含漪亲笔朱批“阅”,字迹清峻,毫无拖泥带水。

“郑姨娘,你说,这些‘甚好’,是拿少奶奶的体己贴补你?还是拿沈家的规矩喂养你的胆子?”

郑姨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
崔氏依旧跪着,却在此时缓缓抬起了头。她没看郑姨娘,也没看白氏,只望向沈老太太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“老太太,儿媳不求宽宥,只求一公道。若郑氏所言属实,儿媳即刻自请下堂,交还中馈,闭门思过。若郑氏妄言构陷,儿媳恳请按《沈氏家训》第三条处置:‘妾侍无状,辱及主母者,杖四十,贬为奴婢,发卖庄子,永不得返。’”

满厅俱寂。

连一直低头绣着虎头帽的二堂嫂,针尖也顿在布面上,再未落下。

沈老太太放下茶盏,瓷底与紫檀案几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、却如惊雷般的“嗒”。
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沉缓如古钟:“长钦媳妇儿,你起来。”

崔氏未动。

老太太目光转向白氏:“大夫人,郑氏是你做主纳进来的吧?”

白氏喉头一紧,忙起身应道:“是……是儿媳经手的。”

“那她月例多少?房中用度几何?可有按规矩报备老太太我?”

白氏额角沁出细汗:“这……这等小事,儿媳想着……长钦房中,便未特意向您禀报……”

“小事?”老太太嘴角微微一牵,竟似笑,又似霜刃出鞘,“那按你这说法,长钦房中宠妾灭妻,也是小事?”

白氏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,幸被李漱玉及时扶住。

老太太不再看她,只朝方嬷嬷颔首。方嬷嬷立刻捧出一只乌木匣,打开,里头是一卷泛黄纸册——竟是三十年前沈老太爷亲手所书《沈氏内则》,首页赫然朱砂批注:“凡妾室,不得逾主母之仪,不得擅支公中银钱,不得私通外宅,违者,家法伺候,族谱除名。”

老太太目光如电,扫过厅中众人:“今日诸位都在,我也不多说虚话。沈家能立世百年,靠的不是金银堆砌,是规矩二字。规矩坏了,根就腐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三分:“来人!按家训,杖郑氏四十,即刻行刑。行完之后,贬为粗使奴婢,明日一早,发往北山庄子,永世不得返京。”

郑姨娘如遭雷击,疯了一样挣扎起来:“不!我不去!大爷不会答应!大爷会救我的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两名健妇已上前堵住她的嘴,拖拽而出。她脚蹬翻了案边一只青瓷花瓶,“哐啷”一声碎响,满地残片映着她扭曲绝望的脸。

白氏身形晃了晃,扶着椅背才未跌倒。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崔氏不是在告郑姨娘,是在借郑姨娘之手,斩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威柄。她三年来默许沈长钦宠妾、纵容郑姨娘跋扈、克扣崔氏月例、处处打压……桩桩件件,此刻皆被崔氏以最体面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钉死在家法之上。

更可怕的是,季含漪手中那册账簿,分明是早有准备。她竟能在短短三月之内,将长房房中细务摸得如此清楚,连郑姨娘私下支银、索物的时辰都记得分毫不差……这哪里是管家?这是布网。

白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再抬眼时,正撞上季含漪的目光。那目光澄澈平静,无讥无讽,却比任何刀锋都冷。季含漪甚至朝她微微颔首,仿佛在说:您回来了,很好。这出戏,该唱到终场了。

就在此时,厅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,接着是小厮压低却难掩惊惶的通禀:“老太太!五爷……五爷他……到了!”

满厅之人齐齐一震。

季含漪指尖微微一顿,袖中手悄然攥紧,指甲陷入掌心,却未抬头。

沈老太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随即归于沉静:“请他进来。”

帘栊掀开,风卷着寒气扑入厅中。

沈肆一袭玄色骑装,肩头犹带霜色,眉目如削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倦色。他目光如电,扫过满厅凝滞的人影,最终落在跪在中央的崔氏身上,又缓缓移向她左颊那道未消的红痕。

他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人群,走到崔氏身侧,俯身,伸手。

并非搀扶,而是轻轻托起崔氏的手腕。

那一瞬,崔氏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沈肆掌心温热,力道却极稳,他未看旁人,只盯着崔氏眼睛,声音低沉沙哑,却字字如锤:“疼么?”

崔氏怔住,眼眶骤然一热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让泪落下:“不疼。”

沈肆目光微沉,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腕内薄薄一层细汗,又抬眸,看向沈老太太:“祖母,孙儿回来晚了。”

沈老太太静静望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不晚。正好赶上了。”

沈肆颔首,这才松开崔氏手腕,转身面向厅中众人,视线掠过白氏时,停顿半瞬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随即移开,落于季含漪身上。

他朝她略一颔首,声音清越如松风:“五婶,这三个月,辛苦了。”

季含漪终于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不辛苦。家和万事兴,本就是分内事。”

沈肆没再说什么,只转回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,双手呈予沈老太太:“祖母,这是兵部密函,陛下口谕,命孙儿即刻赴北疆督办军械,三日后启程。”

满厅哗然。

白氏失声:“什么?!这才刚回来——”

沈肆目光冷冷扫来,白氏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。

沈老太太接过信函,未拆,只凝视片刻,忽而叹息:“北疆苦寒,你去,我放心。”

沈肆垂眸:“孙儿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,又看向崔氏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:“长钦媳妇儿,你起来。既然五郎已归,中馈暂由他接手。你且安心养伤,待长钦回京,再议家事。”

崔氏缓缓起身,鬓发微乱,却站得笔直。她未看白氏,未看李漱玉,只朝沈老太太深深一福,又朝季含漪遥遥一礼,转身离去,裙裾如墨色云朵,无声拂过满地狼藉的碎瓷。

她走过沈肆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
沈肆侧身让开半步,低声道:“郑氏之事,我已知晓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
崔氏未应,只轻轻颔首,继续前行。
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外,沈肆才收回目光,抬手解开颈间沾霜的玄色斗篷,随手递给方嬷嬷,动作利落,仿若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,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。

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,最终落在季含漪身上,声音不高,却足以令所有人听清:“五婶,下个月临盆,松鹤居需添人手。孙儿已吩咐兵部属下,调拨两位女医署老嬷嬷,明日即至。另,松鹤居前后三进院落,加派十二名健妇轮值,夜间添设巡更,门窗锁钥,皆由我亲验。”

季含漪指尖微颤,却仍端坐如松,只淡笑道:“有劳五郎费心。”

沈肆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冽如雪后初晴,却无半分暖意:“该的。五婶护住沈家根基,孙儿护住五婶平安——本就是,天经地义。”

厅中烛火噼啪轻爆,映得满室光影摇曳。

白氏终于支撑不住,踉跄一步,被李漱玉死死扶住。她望着沈肆清峻如松的侧影,望着季含漪沉静如水的眼眸,望着满厅众人或敬或畏或忌惮的神色……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年拼尽全力攥住的权柄,原来不过是一捧流沙。

风过即散。

而松鹤居那扇紧闭的朱门之内,灯火正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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