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婆说着,笑着将孩子抱来季含漪的面前看了一眼,季含漪只来得及看清孩子掌心上的一颗红痣,稳婆又赶紧去抱着孩子洗干净了裹起来,季含漪朝着孩子伸了伸手,稳婆忙道:“二夫人,孩子饿了,让孩子先去吃一口奶吧。”
季含漪虚弱的说不出话来。
另一个稳婆又道:“肚子里还有一个,二夫人您忍忍,第一个生出来了,第二个就快了。”
季含漪眼中模模糊糊,泪水将眼睛湿润,她看着稳婆抱着孩子出去,手往依旧那稳婆背影上伸了伸,......
崔氏一袭素青折枝梅褙子,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,脸上那道五指红痕尚未消退,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如纸。她垂眸敛目,福身时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腕上一道旧日掐痕——那是三年前沈长钦因她未能及时备好赴宴衣裳,当着丫鬟面拧出来的印子,至今未褪尽。
厅中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爆裂的轻响。
大伯家的二堂嫂最先回过神,掩了掩唇,目光扫过崔氏脸上红印,又落在郑姨娘肿胀如桃的腮帮子上,心下已有了七八分计较。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,温声道:“长钦媳妇快起来,这等事原不该惊动老太太,可既闹到了眼前,咱们做婶子的,少不得要替你把把关。”
话音未落,李漱玉便从侧门快步进来,裙裾微扬,发间金累丝嵌宝蝴蝶步摇晃得人心慌。她一眼便瞧见崔氏脸上的掌痕,瞳孔微缩,却只略顿了顿,便朝上首季含漪处微微颔首,再转向老太太坐位空处,恭恭敬敬福了一礼:“儿媳请安来迟,方才听闻郑姨娘失仪,特来禀报婆婆。”
季含漪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接她的话,只抬眼看向被两个粗使婆子按跪在地的郑姨娘。那女人发髻歪斜,鬓角沾着灰,衣襟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雪白小衣边角,正仰着头,泪珠滚在肿脸上,嘴唇翕动,似欲争辩。
“郑姨娘。”季含漪声音不高,却如檐角悬冰坠地,“你方才说,谁打你脸,你便要去大爷跟前告谁?”
郑姨娘哽了一下,眼泪掉得更急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随口一句气话,二夫人明鉴!是少奶奶她……她……”
“她什么?”季含漪截断她话头,忽而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她打了你二十下?你可知府规第三条——‘妾室不敬正妻,杖三十;出言不逊者,加罚抄《女诫》百遍’?”
郑姨娘浑身一颤,猛地扭头去看崔氏。崔氏仍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,仿佛那痛楚早已与她无关。可就在方才踏进门槛那一瞬,她已将袖中帕子绞成一团湿透的硬块——那是她今晨亲手拆了自己陪嫁妆奁最里层暗格取出的、父亲亲笔所书《崔氏家训》残页。纸上墨迹犹新:“妇之德,在守心而非守形;妇之威,在持正而非持宠。”
季含漪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于李漱玉面上:“漱玉,你既是长钦房里的人,这话该由你来说。郑姨娘在松鹤居外头,如何议论主母的?一个字,别漏。”
李漱玉指尖瞬间掐进掌心。她没想到季含漪会点她名。更没想到,这问题竟如一把钝刀,一下下剐着她自以为藏得严实的心思——那日她确实在花径拐角听见郑姨娘讥笑崔氏“连夫君的床都暖不热”,还听见她学崔氏低头顺目的样子,嗤笑“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”。
可这话若当众说了,便是坐实郑姨娘以下犯上,更是捅破沈长钦纵妾压妻的遮羞布。而沈长钦若因此被老太太斥责,白氏必迁怒于她;若白氏偏袒郑姨娘,她日后在这府中更难立足。
她喉头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,终是咬唇低声道:“儿媳……只听见郑姨娘言语失度,并未听清具体……”
“哦?”季含漪轻叹,目光如针,“那你可听见她骂少奶奶‘连个孩子都生不出’?”
此言一出,满厅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。崔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却始终未抬眼。倒是郑姨娘骤然惨白了脸——那话她确实说过,就在昨儿清晨,趁崔氏去给老太太请安时,故意蹲在西角门后,让两个洒扫丫头都听见了。
“你胡说!”郑姨娘尖声哭喊,“二夫人何苦泼我脏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问问那两个扫院子的丫头便知。”季含漪淡然吩咐方嬷嬷,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方嬷嬷应声而去,不过片刻,两个瑟瑟发抖的粗使丫头已被带到厅中。其中一个胆小的刚跪下便磕头如捣蒜:“奴婢……奴婢真听见了!郑姨娘说……说少奶奶命硬克子,说大爷若是续弦,定要娶个旺夫旺子的……”
“贱婢!”郑姨娘扑过去想撕她嘴,却被婆子死死按住。
季含漪忽而起身,缓步踱至崔氏身侧,解下自己颈间一枚赤金嵌东珠的平安锁,亲手替她系上:“这是你五婶临产前托我保管的,说等你用得着时再给你。如今,你既敢把事儿摊到明面,这锁,就当是你今日立起来的第一根脊梁骨。”
崔氏怔然抬头,对上季含漪眼——那眼里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、不容置疑的相信。她喉头剧烈起伏,终究没让泪落下,只将那枚尚带体温的金锁紧紧攥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白氏扶着李漱玉的手臂,脸色铁青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沉着脸的沈老太太与拄着紫檀拐杖的沈家老姑太太。原来方嬷嬷遣人请老太太时,顺道惊动了正在佛堂诵经的老姑太太——这位沈家最年长的姑奶奶,早年未嫁,一手扶持幼弟成才,素来最厌内宅阴私,更容不得庶孽乱纲。
“都给我住口!”老姑太太声如洪钟,拐杖顿地三下,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,“一个主母挨打不敢申冤,一个妾室当街辱主反嫌委屈?沈家的脸,是让你们一张张扒下来垫脚的?”
白氏面色霎时惨白如纸,膝下一软,几乎跪倒。她万没料到老姑太太会来——这位老人家向来不管内务,只管宗祠香火,今日竟为崔氏破例!
老姑太太目光如电扫过白氏,又缓缓落于郑姨娘脸上:“这妾,哪儿来的?”
李漱玉忙上前一步欲答,却被老姑太太凌厉眼神钉在原地。沈老太太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:“是长钦三年前在江南办差时,巡抚大人送的歌姬,签的是二十年死契。”
“死契?”老姑太太冷笑,“那就按死契处置——杖毙。”
满厅死寂。连炭火噼啪声都似停了。
郑姨娘当场瘫软,涕泪横流:“老姑太太饶命!奴婢知错了!是大夫人……是大夫人许诺奴婢,只要奴婢替她盯着少奶奶,便给奴婢抬姨娘名分啊!”
此言如惊雷炸响。白氏脸色由白转青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李漱玉手臂里。李漱玉痛得一颤,却不敢挣,只死死盯着郑姨娘,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——原来那日白氏召郑姨娘密谈,竟是为了监视崔氏?而自己,竟也成了白氏棋盘上一颗不知情的卒子!
季含漪眸光微闪,指尖悄然抚过袖中一叠薄纸——那是今晨方嬷嬷刚递来的、沈长钦在外置办产业的密档。其中一页赫然写着:江南苏杭两处绸缎庄,账册抬头皆为“郑氏”——正是郑姨娘本名。
原来白氏并非单纯纵容,而是早已将郑姨娘当作沈长钦在外的另一双眼睛,一条牵制崔氏、掌控长房的暗线。而郑姨娘那句“抬姨娘名分”,不过是白氏画的饼,真正的饵,是江南那两处每年入账三万两的绸缎庄。
沈老太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如寒潭深水:“把白氏,押去祠堂跪着。明日一早,族老来齐,议分家事宜——长房,即刻单立门户。”
白氏如遭雷击,嘶声叫道:“母亲!您不能……沈肆未归,分家岂合规矩?!”
“规矩?”老姑太太拄杖逼近一步,阴影笼住白氏惨白面容,“沈肆走时留下的手书,我昨儿刚重读了一遍——‘家中诸事,悉由五弟妹决断。若有异议,待我归后,亲执家法’。”她顿了顿,枯瘦手指指向季含漪,“你五弟妹怀胎九月尚理家如常,你却连个妾都管不住。这规矩二字,你配提?”
白氏膝盖一软,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李漱玉慌忙去扶,却被她狠狠甩开。白氏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季含漪,嘴唇颤抖着,却终究没发出一个字——她忽然明白,自己这些年防着季含漪夺权,却不知季含漪早把沈肆的信任炼成了金箍,而她自己,不过是沈肆留在府中、用来淬炼季含漪锋芒的一块磨刀石。
季含漪静静看着这一切,直到方嬷嬷悄然递来一方素帕。她接过,轻轻拭去崔氏颊边一滴将坠未坠的泪——不是怜悯,是郑重其事的交接。
窗外忽有风起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。季含漪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,暮云如墨,却在西边裂开一线金光。她摸了摸高耸的腹部,那里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胎动,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的契约。
崔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喉头滚动,终于哑声开口:“五婶……若我明日随长钦搬出松鹤居,您能否……教我学管家账目?”
季含漪没有回头,只将那只攥着金锁的手轻轻覆在崔氏微凉的手背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账目易学,心难稳。你先学会一件事——下次再有人打你脸,不必等她打第二下。”
厅中众人屏息凝神,只见季含漪缓缓抬起左手,腕间一只赤金绞丝镯滑至小指,镯内侧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在烛火下幽幽泛光:沈肆亲刻——“含漪所掌,即吾所信”。
此时,院中忽有婆子飞奔来报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二夫人!大爷的快马到了!信使说……大爷已过潼关,三日后抵京!他……他还说……”婆子喘了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他说,若府中不安,便以军令代家法!”
满厅寂静中,季含漪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如初春解冻的溪水,清冽,凛冽,且不可阻挡。她指尖轻点崔氏手背,如同点将:“去吧。把松鹤居东跨院收拾出来——你和长钦,明日就搬进去。那儿离产房最近,也……离祠堂最远。”
崔氏怔住,随即深深一拜,额触青砖。再起身时,她脸上那道红痕依旧刺目,可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那枚金锁真已化作一根铮铮铁骨,撑起了她三十年未曾真正挺立过的腰杆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。季含漪独自立于廊下,方嬷嬷悄然递来一碗温热的安胎汤。她接过,目光掠过远处祠堂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白氏跪在祖宗牌位前的剪影,单薄如纸。
“嬷嬷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让厨房今夜多备些红糖姜枣糕。明日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抚过腹中又一阵躁动的胎踢,唇角微扬,“明日,该给全府上下,发喜帖了。”
风过回廊,卷起她袖口一角,露出腕间另有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冬至,沈肆离京前夜,她为试新铸的匕首锋刃,亲手划下的印子。刀锋入肉三分,血珠凝成朱砂痣,至今未褪。
原来有些人的脊梁,从来不在背上,而在心尖。